第肆章 匕首(knive) 46(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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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者并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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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隔着两条街就能嗅出密谋的气味。跟大部分盗贼同行不同的是,他并非在贫困的环境中成长,也没有被强迫要住在地下社会,他是在更血腥的地方长大:贵族宫廷。幸好其他的成员没有因为他纯正的贵族血统而对他区别对待。

那当然也是因为他们不知道。

他的成长环境赋予他对世界的某些了解,他认为这是无论多有能力的司卡盗贼都无法明白的。司卡内斗的成因都很直接,却也很合理,往往都是赤裸裸的你死我亡,为了钱、权,或是为了保护自己而背叛盟友。

在贵族宫廷中,内斗的成因要难解得多。背叛不一定会以一方死亡为终结,后续影响可能会牵扯数代。它可视为一种游戏,乃至于年轻时的微风觉得司卡地下组织公开的暴力反而让他耳目一新。

他啜着一杯温酒,研究手中的笔记。他原来认为自己再也不用担心集团中有内斗,因为卡西尔的团体羁绊之紧密,有时候几乎让人觉得怪肉麻的,而微风用尽了他会的一切镕金术手法要维持这个状况。因为他亲眼见过内斗如何分裂一个家庭。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收到这封信之后会如此讶异。虽然这个信乍看上去很无害,但他很轻易地就看出其中的异常,包括书写时的急速,某些地方墨痕晕开了却没有重写,信里还有“不需要告诉别人”和“不想引起紧张”这类的句子,额外的几滴封蜡散落在封口,仿佛是想要借此更牢固地挡住偷窥的眼光。

这封信的目的不容置疑。微风被邀去参加一场密会,但统御老子的,他想过所有人,就是想不透为什么居然是沙赛德想要秘会?

微风叹口气,抽出决斗杖,用它来稳住自己的身体。他站起来时偶尔会头晕,这是他的老毛病,不过最近几年来似乎更严重。视线恢复清晰后,他转过头,看着睡在他床上的奥瑞安妮。

关于她的事,我的罪恶感该更强,他心想,忍不住微笑,在长裤跟衬衫外套上背心跟外套。可是……反正我们再几天就要死光了。跟歪脚谈过一下午话之后,果真让人对生命的轻重缓急有了新的定义。

微风慢慢进入走廊,行走在泛图尔堡垒间昏暗阴沉的走廊里,他忍不住心想,说实话,我了解要节省灯油的必要性,但现在情况已经够惨淡了,不需要再用昏暗的走廊来让气氛更恶化吧。

会面的地方只需要拐几个弯就到。微风很轻易地找到了那儿,因为有两名士兵站在外面守门。是德穆的人,那两人在宗教上跟工作上都归德穆管。

很有意思,微风心想,躲进旁边的走廊。他以镕金术安抚那两人,带走他们的放松跟自信,留下焦急跟紧张。侍卫们开始觉得不安,不断移动脚步,终于有一人转身打开门,检查里面的房间,这动作让微风看清有谁在房间里面。只有一个人。沙赛德。

微风静静地站了会儿,试图想要弄清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那封信并没有什么可以拿来作为罪证的内容,这不可能是依蓝德的陷阱吧?想要用这种方法来找出哪些成员会背叛他?那好脾气的男孩似乎没有这么深的城府来做这种事。

况且,假设真是如此,沙赛德不会只要微风去一个秘密地点跟他见面而已。

门关起,士兵回到岗位。我可以信任沙赛德,对不对?微风心想。但如果真是如此,为什么要偷偷会面?我反应过度了吗?

不,侍卫的存在证明沙赛德真的担心此次集会被人发现。真的很可疑。如果是别的什么人,微风绝对会直接去找依蓝德,但是沙赛德……

微风叹口气,走入走廊,决斗杖轻敲着地面,干脆去听听他要说什么,如果他在计划什么阴谋,冒点险去多了解些情况,似乎也是值得的。虽然有这封信,虽然情况有些可疑,但微风仍然无法想象有泰瑞司人会去参与非正直的活动。

也许统御主也有同样的困扰。

微风对侍卫点头,安抚掉他们的焦虑,让他们回到比较平稳的情绪中,他愿意冒险参加会议还有另一个原因——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陆沙德即将沦陷。他过去三十年来在地下行动中培养出来的直觉都在叫他快跑。

这个感觉让他更愿意冒险。几年前的微风早就已经弃城离去了。你混账,卡西尔,他心想,推开了门。

沙赛德讶异地抬起头。房间很空旷,有几张椅子,只有两盏台灯。“你来早了,微风大人。”沙赛德连忙站起来说道。

“当然我会早到。”微风斥责,“我得确定这不是什么陷阱。”他想了想。“这不是陷阱吧?”

“陷阱?”沙赛德问道,“你在说什么?”

“噢,你别装出一副很讶异的样子。”微风说道,“这不是单纯的会面。”

沙赛德有点气馁。“这……这么明显啊?”

微风坐下,决斗杖平放在怀里,刻意摆出打量沙赛德的样子,又用安抚术让沙赛德感到一丝尴尬。“老兄,也许你帮我们推翻了统御主,但在要如何避人耳目这件事上,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我道歉。”沙赛德坐下说道,“我只是想跟大家尽快会面,讨论一些……敏感议题。”

“好,那我建议先处理掉那些侍卫。”微风说道,“他们让这房间特别显眼,然后再点亮几盏灯,帮我们拿点吃的喝的来。如果依蓝德走进来——我们躲的是依蓝德吧?”

“对。”

“好,如果他看到我们坐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面,偷偷摸摸地干瞪眼,绝对会知道有问题。情况越不自然,外表就要装得越自然。”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沙赛德说道,“谢谢你。”

门打开,歪脚一拐一拐地走进来。他看了看微风,然后瞧了瞧沙赛德,随后走到一张椅子边。微风瞥向沙赛德,沙赛德一点不意外,显然他也邀了歪脚。

“把侍卫弄走。”歪脚骂道。

“我立刻去,克莱登大人。”沙赛德连忙站起身,走到门边,跟侍卫讲了几句话后又回来。沙赛德刚要坐下,哈姆便怀疑地探进头来。

“等等。”微风说道,“有几个人要来这个秘密会议?”

沙赛德示意哈姆坐下。“集团中所有比较……有经验的成员。”

“你的意思是依蓝德跟纹以外的所有人。”微风说道。

“我也没邀请雷司提波恩大人。”沙赛德说道。

“没错,但我们不是要躲着鬼影。”哈姆迟疑地坐下,询问地瞥向微风,“所以……我们为什么要背着我们的迷雾之子跟王私下会面?”

“他已经不是王了。”门边的一个声音说道。多克森走入,坐下:“事实上,可以说依蓝德甚至不是这群人的领袖。他是意外接下这个位置的,就像他意外接下王位。”

哈姆满脸涨红:“我知道你不喜欢他,老多,但我不是要来这里商谈叛变的。”

“没有王位,自然无可叛变。”多克森一边说一边坐下。“我们要干吗,留在这里当他家的仆人?依蓝德不需要我们。也许我们该转而向潘洛德王求职。”

“潘洛德也是贵族。”哈姆说道,“你不可能告诉我,你喜欢他胜过于依蓝德。”

多克森轻捶了一下桌面:“这跟我喜欢谁没关系,哈姆。我的目的是不能让卡西尔丢给我们的鬼王国被消灭!我们花了一年半去收他的烂摊子。你要看到我们的努力全都白费吗?”

“拜托你们,两位……”沙赛德开口,徒劳无功地想要打断两人的对话。

“努力,老多?”哈姆满脸通红地质问,“你做了什么事?除了每次有人提出计划你就在那边抱怨之外,我可没看到你还干了什么。”

“抱怨?”多克森斥骂,“你知道要让这城市不崩坏需要做多少行政工作吗?那你又做了什么?你拒绝接下军队的指挥官,只会一天到晚跟你的朋友们喝酒打拳!”

够了,微风心想,安抚着他们。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史特拉夫把我们全部处决,我们已经先互相掐死对方了。

多克森靠回椅背上,对仍然面红耳赤的哈姆轻蔑地摆摆手。沙赛德等待着,因为两人的争吵而相当懊恼。微风安抚掉他的不安。“沙赛德,这里由你主导。告诉我们到底是什么事。”

“各位,”沙赛德开口,“我请你们来不是为了争论的。我明白你们都很紧张,在这种情况下是可以理解的。”

“潘洛德要把我们的城市交给史特拉夫。”哈姆说道。

“总比让他们屠杀我们来得好。”多克森继续说道。

“其实,我不觉得我们需要担心这点。”微风说道。

“不用吗?”多克森皱眉问道,“你有什么没有跟我们分享的消息吗,微风?”

“你算了吧,老多。”哈姆没好气地说道,“阿凯死后,你一直很不高兴不是由你来当家。这才是你从来都不喜欢依蓝德的真正原因,对不对?”

多克森气得脸色绛红,微风叹口气,对两人用力地安抚了一下。两人身子微微颤抖,好像被什么刺到,但其实他们的感觉应该正好相反,微风让他们原本高涨的情绪突然变得麻木呆滞。

两人转头看着微风。

“对。”他说道,“我当然在安抚你们。说真的,我知道哈姆德不太成熟,可是,多克森,你怎么也开始了?”

多克森揉揉额头,靠回椅背。“你可以放手了,微风。”片刻后他说道,“我会控制自己。”

哈姆只是抱怨两声,一手按着桌子。沙赛德有点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亲爱的泰瑞司老兄,被逼到墙角的人就是这样,微风心想。当他们失去希望时,就会发生这种事。也许他们可以在士兵面前装作若无其事,但只要一与朋友们独处……

沙赛德是泰瑞司人,他终生都活在压抑与失去的阴影下,但这些人,包括微风本人,都习惯于成功,即便面对极大的挑战,他们都很有信心。他们是即使对抗神,也认为自己会赢的人。但面对失败时,他们无法处理——当失败代表死亡时,谁又能安心面对?

“史特拉夫的军队准备要拔营了。”歪脚终于说道,“他很低调,但动作频频。”

“所以他要攻城。”多克森说道,“我安插在潘洛德皇宫中的人说议会不断送信给史特拉夫,几乎就是求他来进驻陆沙德。”

“他不会夺取城市。”歪脚说道,“如果他聪明的话就不会。”

“纹仍然是威胁。”微风说道,“史特拉夫看起来也没有能保护他的迷雾之子。如果他来陆沙德,我怀疑他根本无力阻止纹割断他的喉咙,所以他一定会选别的办法。”

多克森皱眉,瞥向哈姆,后者耸耸肩。

“其实很简单,”微风说道,以决斗杖敲着桌面,“连我都能猜得到。”歪脚听到这话轻蔑地嗤了一声。“如果史特拉夫装出退兵的样子,那克罗司大概会为他攻击陆沙德,它们不会了解什么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如果史特拉夫退兵……”歪脚说道,“加斯提绝对无法阻止它们攻城。”

多克森眨眨眼:“但它们会——”

“屠城?”歪脚问道,“没错。它们会烧杀掳掠城里最富裕的一区,大概最后会把城里大多数贵族都杀光。”

“根据我对史特拉夫的了解,他一定是认为这样一来,就能同时消灭掉他被迫合作的对象。”微风补充道,“而且很有可能那些怪物可以杀掉纹。你能想象如果克罗司冲了进来,她会不参与战斗吗?”

房间陷入沉默。

“可是这也没办法帮史特拉夫取得城市。”多克森说道,“他仍然得赶跑克罗司。”

“是的。”歪脚皱眉说道,“可是它们大概会拆掉几座城门,更不要提摧毁许多房舍,让史特拉夫可以有足够的空间来攻击实力大打折扣的敌人,况且克罗司从来不会组织战略,城墙此时也帮不了大忙,一切的局面都对史特拉夫绝对有利。”

“他会被视为是解放英雄。”微风低声说道,“如果他趁克罗司冲入城市与士兵们打斗过一阵,却尚未严重摧毁司卡区域之前率兵入城,就可以解放人民,将自己定义为他们的保护者,而不是征服者。按照人民那时的心情来看,我认为他们会欢迎他。在此刻,对他们而言,一个强大的领导者会比口袋里的钱跟议会中的权力更有意义。”

一群人开始思考这番话的同时,微风打量着仍然静静坐在一旁的沙赛德。他的话很少,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为什么要召集所有人?难道他敏锐地发现大家需要像此刻一样无所顾忌地讨论,不受依蓝德的道德感干扰局?

“我们可以让史特拉夫拿去。”多克森终于说道,“我是说城市。我们可以让纹不动手。如果这是无可转圜的……”

“老多。”哈姆静静说道,“听到你说这种话,你觉得阿凯会怎么想?”

“我们可以把城市交给加斯提·雷卡。”微风插嘴,“也许我们能说服他以某种程度的尊重对待司卡。”

“然后让两万克罗司进城?”哈姆问道,“微风,你没看过那些东西的恶行吗?”

多克森一捶桌面:“我只是在提选择,哈姆。否则我们还能怎么办?”

“战斗。”歪脚说道,“直到倒下。”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

“你还真知道要怎么让大家闭嘴,朋友。”微风终于说道。

“这件事总得有人来说。”歪脚低声说道,“不用再自欺欺人。我们打不赢,但又必须打。城市会被攻击,我们要保护它,却必输无疑。

“你们在想我们是否该放弃。可是我们不会这么做。阿凯不会允许我们这么做,所以我们也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我们会战斗,带着尊严倒下,然后城市会被焚烧,但如此我们总算传达了一件事情。统御主随意操弄了我们长达上千年,但如今我们司卡有骄傲。我们战斗,我们抵抗,直到倒下。”

“那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哈姆烦躁地说道,“何必要推翻最后帝国?为什么要杀掉统御主?如果只会如此结束,为什么要开始?每个统御区都是暴君当道。陆沙德被夷为平地,我们全数死去。有什么意义?”

“因为——”沙赛德柔声开口,“总要有人开始。当统御主在位时,社会无法进步。他维持帝国的稳定,却也压制了帝国发展。上千年来,人民的衣着几乎毫无改变,贵族总是试图要迎合统御主的理想样貌。建筑跟科学没有进步,因为统御主不赞同改变跟发明。”

“而司卡不可能会自由,因为他不允许。可是,朋友们,杀死他无法解放所有人。只有时间可以。我们也许会需要花好几个世纪——用好几个世纪来战斗、学习、成长。很不幸却也无可避免的是,最开始会非常艰辛。像是幸存者本人所做出的牺牲。”

众人沉默。

“微风。”哈姆开口,“我现在需要一点信心。”

“没问题。”微风说道,小心翼翼安抚掉他的焦虑跟恐惧。哈姆脸上回复了部分血色,也稍稍地挺直背脊。微风顺道对在场的所有人都做了同样的安抚。

“你知道这件事多久了?”多克森问沙赛德。

“一段时间了,多克森大人。”沙赛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