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肆章 匕首(knive) 46(2 / 2)

“可是你不可能知道史特拉夫会退兵,把我们丢给克罗司。只有歪脚能看出这点。”

“微风大人,我的理解是方向性的。”沙赛德以他平静的声音说道,“这跟克罗司没有直接的关系。我一直认为这个城市会沦陷,说实话,我对你们的努力感到非常佩服。如果不是你们,这里的人早就被打倒了。你们做了一件伟大的事,会流传好几个世纪。”

“如果有人能活下来,将这故事说给后人的话。”歪脚提出。

沙赛德点点头:“这其实就是我召集此次集会的原因。我们留在城市里的人没有多少幸存的可能,我们需要协助防守城市,就算没有死在克罗司的攻击之下,史特拉夫也会处决我们。不过,我们不需要都留在陆沙德,等它沦陷。也许有人应该被派出去组织未来的反抗行动。”

“我不会离开我的人。”歪脚沉声说道。

“我也不会。”哈姆说道,“不过我昨天已经叫家人躲起来了。”这句话的意思是他要他们离开,也许是混入城市的地下组织里,或是从过墙道离去。哈姆不会知道他们怎么离开,如此一来他也无法透露他们的行踪。积习难改。

“如果城市沦陷,”多克森说道,“我会与它同在。这会是阿凯的期望。我不走。”

“我会走。”微风说道,看着沙赛德,“现在自荐是不是太早了?”

“呃,其实,微风大人,”沙赛德说道,“我不是——”

微风举起手:“没关系,沙赛德。你认为谁该被送走是很明显的——你没有邀请他们参加会议。”

多克森皱眉:“我们要死守陆沙德,却要让唯一一个迷雾之子离开?”

沙赛德点点头。“诸位大人。”他柔声开口,“这个城市的人会需要我们的领导。我们将城市交给他们,也让他们陷入如今的处境,不能现在遗弃他们,但是……这世界上有更大的事情在发生,远超过我们的能力范围。我确信纹贵女已牵涉其中。”

“即使这只是我的幻觉,纹贵女仍然不能死在这座城市里。她是人民对幸存者最亲近、最强大的联结。她成为他们的象征,而她迷雾之子的能力让她可以安全离开,并从史特拉夫派出的刺客手中存活下来。她会在未来成为强大的战力,既可以配合潜入行动,单独作战也破坏力惊人,她昨晚的行动已经证明了这点。”

沙赛德低下头:“大人们,我请你们来,是为了决定如何能说服她离去,留下我们其他人来战斗。我想这不会是件容易的事。”

“她不会离开依蓝德。”哈姆说道,“他也得走。”

“我也是这样想的,哈姆德大人。”沙赛德说道。

歪脚咬着下唇:“要说服那男孩逃走不容易。他仍然认为我们可以打赢。”

“是有可能。”沙赛德说道,“大人们,我的目的不是要你们失去所有希望,但是情况危急,成功的可能性——”

“我们知道,沙赛德。”微风说道,“我们明白。”

“集团里一定还有别人能走,”哈姆低头,“不只那两个人。”

“我会让廷朵跟他们一起走,”沙赛德说道,“她会带着许多重要发现回到我的族人们那里。我也打算让雷司提波恩大人离开,他在战争中没有多大用处,但他身为锡眼的能力在纹贵女跟依蓝德大人组织司卡反抗军时应该颇有帮助。”

“可是,存活下来的人不会只是他们。大多数司卡应该是安全的。加斯提·雷卡大人似乎能控制他的克罗司,即便他不行,史特拉夫应该能及时抵达来保护城市居民。”

“那也要史特拉夫按照歪脚的预测行事。”哈姆说道,“他有可能直接撤退,将损失降到最低,舍弃陆沙德。”

“无论如何,能走的人不多。”歪脚说道,“无论史特拉夫或加斯提都不可能让大群人逃离城市,目前街上的混乱跟恐惧更能够帮助他们达成目的。我们也许能派几个人骑马逃走,如果其中一人是纹就更容易,但其他的人只能冒险面对克罗司了。”

微风感觉一阵反胃。歪脚的话太直接……太无情,但那是歪脚。他甚至不是悲观主义者,只是说出了他认为别人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有些司卡会活下来成为史特拉夫·泛图尔的奴隶,微风心想。可是那些战斗的人,还有过去一年领导城市的人,绝对会死。包括我。

这是真的。这次真的没有退路。

“怎么样?”沙赛德问道,双手摊在身前,“大家都同意这四个人该走吗?”

所有人点头。

“那我们开始讨论。”沙赛德说道,“该如何说服他们离开。”

“我们可以让依蓝德认为这危险并没有想象中严重。”多克森说道,“如果他认为城市会长期处于围城战,也许会愿意跟纹一起去哪里进行某种任务。等到他们发现时已经太晚了。”

“很好的建议,多克森大人。”沙赛德说道,“我认为我们也可利用纹贵女对升华之井的看法。”

讨论继续进行,微风满意地靠回座位。纹、依蓝德、鬼影会活下去,他心想。我得说服沙赛德让奥瑞安妮跟他们一起走。他环顾四周,注意到房间里所有人似乎都显得比原先更为放松。多克森跟哈姆似乎平静了下来,就连歪脚都静静地点头,看起来对于方案的讨论方向相当满意。

灾难仍然即将来临,但光是知道能有人逃过一劫,让最年轻、最没有经验,因此还能够抱有希望的成员脱逃,似乎让一切更容易被接受。

纹静静地站在迷雾中,抬头看着黑暗的尖塔、圆柱、高塔。这里是克雷迪克·霄。在她的脑海中,有两个声音在鼓动。雾灵跟更大、更沉的声音。

它越来越执着。

她继续朝克雷迪克·霄前进,无视于鼓动声。千塔之山,曾经是统御主的家,过去一年来都没人住,甚至也没有流浪汉在此定居下来。这里太阴森,太可怕,太强烈地令人想到他。

统御主曾经是个恶魔。一年前来这里刺杀统御主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纹当时觉得自己受过卡西尔的训练,注定该执行这一任务。当她穿过这个中庭,经过眼前门扉两旁的侍卫。

而她没有杀他们。如果是卡西尔会直接用武力解决,但纹说服他们离开,加入反叛军。这个行为救了她一命,因为他们其中一个人,葛拉道,之后带着依蓝德前往皇宫地牢去把她救了出来。

某种程度上来说,最后帝国被推翻的原因,正是她的作风不像卡西尔。

可是,她能够将如此的巧合作为未来下决定的依据吗?回想过去,一切都太巧了,像是孩子们的寓言故事。

纹小时候从来没听过这些故事,但在许多孩子死去的同时,她活了下来。每个美好童话背后,似乎都有十几个以悲剧终结的故事。

然后她遇到了卡西尔。事实证明,他的想法很有道理。他教的东西跟童话故事非常不同,卡西尔处决那些挡他去路的人时非常大胆,甚至兴奋、无情。他总是看着大方向,总是紧盯着摧毁帝国这一目标,关注着日后会出现的新王国,就像依蓝德统治的这个一样。

他成功了。为什么她不能像他那样,杀人时明白自己只是在尽义务,从不会感到罪恶?她总是害怕卡西尔展现的危险特质。可是,这不也是他成功的原因?

她走入皇宫里宛如地道的走廊,脚跟迷雾披风的布带在灰尘中划出痕迹。雾一如往常,留在外面,不会进入建筑物,即使进去,也留不久。她抛开了雾还有雾灵。

很快地,室内的光线暗到即使连迷雾之子的眼睛都看不清楚,因此她点亮了灯笼,之后讶异地发现,灰尘中,她的脚印不是唯一,显然还有别人在走廊间走动,但无论他们是谁,她都没有在走廊中碰到他们。

片刻后,她走入房间。她不知道什么东西吸引她进入克雷迪克·霄,更遑论中央的密室,可是她最近似乎感觉到跟统御主之间有某种关联性。她漫步来到此处,来到她杀死此生唯一认识的神的地方。自从那晚后,她再也没有来过。

他经常待在这里,一个显然建造来让他回忆家乡的地方。房间有一个圆拱的屋顶,墙上布满了银色的壁画,地面上满是金属的镶嵌装饰。她无视那些,径直走到房间内最醒目的物体处——一个建在大房间里的小石头建筑物。

卡西尔跟他的妻子多年前就是在这里被逮捕,那时卡西尔第一次尝试要抢夺统御主的东西。梅儿死在坑里,但卡西尔活了下来。

在同样一个房间里,纹第一次面对审判者,几乎被杀死。几十个月后,她再次前来这里,第一次尝试杀死统御主。那次她也失败了。

她踏入屋中屋,里面只有一个房间。为了寻找天金,地板被依蓝德的工人们挖成了大坑,可是墙上仍然挂满统御主留下的装饰品。她举高灯笼,开始研究。

地毯。皮草。一支小木笛。他的族人,泰瑞司人的物品,来自千年以前。他为什么在南方建造他的新城市陆沙德?毕竟他的家乡跟升华之井是在北方。纹一直没搞懂这点。

也许这是个选择。拉刹克,统御主,当初也被逼着要做出选择。他可以继续乡野村民的生活,他也许能跟族人度过快乐的一生。

可是他决定自己要更有成就,并因此犯下了极大的恶行,可是她能责怪这个决定本身吗?他成为了自己决定要成为的样子。

纹的决定似乎比较平凡,但她知道在确定自己想要什么,还有自己是谁之前,她无法思考更重大的事情,例如升华之井,还有对陆沙德的保护。可是,站在拉刹克曾长期独居的这个房间里,她想着升华之井,脑中的鼓动似乎比原先更大声了。

她必须下决定。她想要跟依蓝德在一起。他代表平静。快乐。可是詹代表着她觉得自己必须成为的人。为了所有人好。

统御主的皇宫没有给她线索或答案。片刻后,烦躁且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来此处的她离去,重回雾中。

詹因为一支营钉的特殊敲打韵律而惊醒。他的反应是下意识的。

他燃烧钢铁跟白镴。每次睡觉前,他总会吞一点。他知道这个习惯有一天会害死他,因为金属在体内残留过久是有毒的。

但他认为,有一天死,总比今天死好。

他从卧榻上翻下,将棉被抛向洞开的帐门,在黑夜中,他几乎看不见前方。他一面跳起,一面听到有东西被撕裂。帐篷的帆布墙正被割开。

“杀死他们!”神尖叫。

詹落到地上,从床边的碗中抓起一把钱币,一转身,让钱币以身体为轴心向四面八方散开。惊呼声响起。他钢推,钱币遇上帆布时,发出噗噗声,然后继续前进。众人发出尖叫。

詹再度蹲下,静静地等着帐篷在他身边倒下。有人在他右方的布料中打滚。他继续射出几枚钱币,听到令人满意的痛哼。在沉默中,帆布如棉被般盖上他。他听到逃走的脚步声。

他叹口气,放松,用匕首划开帐篷的顶端,走入迷雾弥浸的黑夜。他今天睡得比平常晚,可能已经将近午夜。反正也该起床了。

他踩过倒下的帐篷顶,跨过原本卧榻的位置,割开一个洞,把他放在卧榻侧袋里的金属液体瓶取出,一口将瓶子里的东西喝光,锡让周遭的景象变得宛如白天般清晰。四个人倒在他的帐篷边,没死也不剩几口气了。他们当然都是士兵,史特拉夫的士兵。这次攻击行动比詹预期的还要晚发生。

史特拉夫比我以为的还要信任我。詹跨过一个杀手的尸体,割开挡住储藏柜的帆布,拿出了衣服,迅速换装后,又从里面拿出一小袋钱币。一定是因为对塞特的攻击,他心想。那件事终于让史特拉夫相信,我太危险,不能让我活下来。

詹看到他的人在不远处安静地工作,表面上是在测试帐篷绳索的牢固程度。他每天晚上都守在这里,拿了詹的钱,一看到有人接近詹的帐篷,就敲营钉。詹抛一袋钱币给那个人,然后走入黑暗,经过运河及上面的渡船,朝史特拉夫的帐篷走去。

他的父亲有一些短处。他很擅长大规模的计划,但往往顾不上细节。他可以规划军队,歼灭敌人,但他喜欢玩弄危险的工具。像是海司辛深坑的矿坑。像是詹。

这些工具最后都反噬了他。

詹走到史特拉夫帐篷的旁边,在帆布上割开一个洞,踏步进去。史特拉夫在等他。面对死亡史特拉夫仍投以反抗的眼神,对此詹也感到佩服。他停在房间中央,站在硬木椅子上的史特拉夫面前。

“杀了他。”神命令。

油灯在四角燃烧,点亮了帆布。角落的棉被跟靠垫一片凌乱。史特拉夫在派刺客之前又跟他最喜欢的情妇们亲热了一番。国王展现着他惯常的高傲,但詹看到的更多。他看到一张被过多汗水浸湿的脸,看到颤抖的手,仿佛病入膏肓。

“我有天金要给你,”史特拉夫说道,“埋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詹静静地站着,低头盯着他的父亲。

“我会公开承认你。”史特拉夫说道,“只要你愿意,明天,我就宣告你是我的继承人。”

詹没有反应。史特拉夫继续冒汗。

“城市是你的。”詹终于说道,转身。

他的奖赏是身后的一声惊喘。

詹回过头。他从来没在他父亲的脸上看过如此震惊的神情。光是这点就几乎已足够。

“按照计划,把人撤走。”詹说道,“可是不要回到北方统御区。等克罗司进攻城市后,让它们破坏防御工事,杀死守军,此时你可以冲进去,解救陆沙德。”

“可是,依蓝德的迷雾之子……”

“那时会离开。”詹说道,“她今晚会跟我一起走。永别了,父亲。”他转身,从他割出的开口离去。

“詹?”史特拉夫从帐篷内喊道。

詹再次停下脚步。

“为什么?”史特拉夫问道,从开口往外望,“我派杀手去杀你。你为什么要让我活着?”

“因为你是我父亲。”詹说道,转过头,望着迷雾,“一个人不该杀死他的父亲。”

说完,詹跟创造他的人最后一次道别。他是詹在最疯狂、最受虐待的情况下,也仍然爱着的人。

黑雾中,他抛下一枚钱币,越过营地。在营区外落地,轻易地找到被他当做标记的运河弯道。那里有一棵小树,他从树身的空洞处掏出一团布。一件迷雾披风,这是史特拉夫给他的第一件礼物,就在詹刚绽裂时。那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对他而言,这件衣服太宝贵,不能随便穿,更不能随便弄脏。

他知道自己是笨蛋,可是他无法改变自己的情感。自己对自己施以情绪镕金术不会有任何效果。

摊开迷雾披风,他抽出里面保护的东西。好几瓶金属液体还有一袋满满的珠子。天金。

他跪在那里很久。然后,詹伸手按着胸口,感觉肋骨后方的空间。他的心脏在跳动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很大的凸起,一直有。他不常想这件事,因为每次一想,注意力便无法集中。这才是他从不穿披风的真正原因。

他不喜欢肩胛骨之间穿出的小尖刺磨蹭披风时的感觉。尖刺的头在胸骨下方,穿着衣服时会被挡住。

“该走了。”神说道。

詹站起身,留下迷雾披风。他背向父亲的营地,离开他所知的一切,寻找会拯救他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