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她坚定地告诉自己。那是卡西尔做事的方法,不是我的,不是……依蓝德的。
詹转过身,面向她的窗户,望着如瀑布一般流泻而下的一小撮雾。“我应该早点赶到现场的。我人在外面,跟那些到太晚来不及就座的人在一起。直到有人逃出来,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纹挑起一边眉毛:“你的话听起来像是真的,詹。”
“我不想看到你死。”他转过身说道,“我也绝对不想看到依蓝德遭受伤害。”
“哦?”纹问道,“即使养尊处优的人是他,被关起来、饱受厌恶的人是你?”
詹摇摇头:“不是这样。依蓝德很……纯净。有时候听他说话时,我忍不住会去想,如果我童年过得像他一样,是不是也能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他在黑暗的房间中与她对视:“我……坏掉了,纹。我是疯子。我永远无法像依蓝德那样。可是,杀了他也改变不了我。他跟我分开长大其实是最好的安排,他不知道我的存在更好,最好他就是这个样子,这么纯净。”
“我……”纹不知该如何接话。她能说什么?她从詹的眼神看得出,他是真心的。
“我不是依蓝德。”詹说道,“我永远不会成为他——也永远不会成为他的世界的一部分,但我也不认为自己该这么做。你也不该。在战斗结束后,我终于挤入议事厅,我看到他最后站在你身边。我看到他的眼神。”
她别过头。
“他是这个样子的人,并不是他的错。”詹说道,“我说了,他很纯净。可是,也因此他与我们不同。我试过要解释给你听,我希望你能看到他那时的眼神……”
我看到了,纹心想。她不想记得,但她的确看到了。那令人无法承受的惊恐,是因为接触到了可怕、异类的东西,超越他理解范围的东西。
“我当不了依蓝德。”詹静静说道,“可是,你也不会希望我是他。”他伸出手,在她的床头柜边放下一样东西。“下次,要准备好。”
纹抓起那东西,詹已经走向窗户。一球金属在她的掌心滚动,形状凹凸不平,触感却很光滑,像是一块金子。她不用吞就知道这是什么。“天金?”
“塞特或许会派出别的杀手。”詹跳上窗台。
“你把它给我?”她问道,“这个量足够让我烧上整整两分钟!”这是笔不小的财富,光是在崩解前就价值两万盒金,在天金如此稀少的现在……
詹转头看她.·“你要保重。”接着他跳入雾中。
纹不喜欢受伤。理智上她知道别人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毕竟谁喜欢疼痛跟四肢笨拙的感觉?可是别人生病时,她从他们身上感觉到的是烦躁,不是惊恐。
生病时,依蓝德会整天躺在床上读书。歪脚几个月前练习时重重挨了一下,那时他抱怨疼痛,主动休养了几天,减轻腿的负荷。
纹越来越像他们了。她如今可以像他们一样好好躺在床上,知道不会有人趁她虚弱得无法呼救时在她喉咙上割一刀。但她迫不及待想起身,让人知道她没有伤得很重,免得别人会另做他想,试图偷袭。
现在跟以前不同了!她告诉自己。外面天已经大亮。虽然依蓝德来看过她几次,但他目前不在身边,沙赛德来检查过她的伤势,拜托她在床上“至少多待一天也好”,然后就回去继续进行他的研究。跟廷朵一起。
这两个人不是很恨对方吗?她不太高兴地想。我几乎没什么机会看到他。
门被打开。纹立刻全身紧绷,很满意地发现自己的直觉仍然敏锐。她手伸向匕首,受伤的一侧身体抗议突来的动作。
没有人出现。
纹皱眉,仍然紧绷,直到一颗狗头出现在床尾木板上方。“主人?”一个熟悉、半是咆哮的声音说道。
“欧瑟?”纹说道,“你又用狗的身体!”
“当然,主人。”欧瑟跳上床,“我还能有什么别的身体?”
“我不知道。”纹说道,收起匕首,“当依蓝德说你要他帮你弄具身体时,我以为你会要人类的身体,毕竟每个人都看到我的‘狗’死了。”
“是的。”欧瑟说道,“可是要解释你有新宠物是很容易的。现在每个人都认为你身边就该有只狗,少了它反而会引起注意。”
纹静静地坐着。无视沙赛德的抗议,她又换回了长裤跟衬衫,礼服挂在另外一间房间,中间很明显地少了一件。有时候,她看着它们时,会以为自己看到了那件华美的白色礼服,上面溅满鲜血。廷朵错了。纹不能既是迷雾之子又是贵族仕女。她在议员们眼中看到的惊恐已经证明这点。
“你不需要使用狗的身体,欧瑟。”纹轻声说,“我宁可你让自己高兴。”
“没关系的,主人。”欧瑟说道,“我开始……喜欢上这种骨头。在我重新使用人类骨架之前,我想继续研究它们还能有哪些优点。”
纹微笑。它又挑了一头狼獒,身材又大又粗壮,毛色完全不同:偏黑而不是灰色,没有白毛。她很赞同它的选择。
“欧瑟……”纹说道,别过头,“谢谢你为我做的事。”
“我遵从了我的契约。”
“我打斗的次数不止这一次。”纹说道,“你从来没有介入过。”
欧瑟没有立刻回答。“没错。”
“为什么这次不同了?”
“我做了我认为对的事,主人。”欧瑟说道。
“即使它违背契约?”
欧瑟骄傲地坐挺身子。“我没有破坏契约。”它坚定地说道。
“可是你攻击了人类。”
“我没有杀死他。”欧瑟说道,“我们被告诫要避开战斗,以免一不小心造成人类死亡。我有很多同胞认为帮助他人杀人等同于杀人,因此也算破坏契约,但按照规定严格来讲,我没做错事。”
“但如果你攻击的人折断脖子呢?”
“那我会回到我的同胞身边,准备被处决。”欧瑟说道。
纹微笑:“所以你的确为我冒了生命危险。”
“勉强可以说是吧。”欧瑟说道,“不过我的行为会直接导致他死亡的概率微乎其微。”
“还是谢谢你。”
欧瑟低头,表示接受。
“处决。”纹说道,“所以,你能被杀死?”
“当然,主人。”欧瑟说道,“我们不是永生不死的。”
纹瞅着他。
“我不会透露细节,主人。”欧瑟说,“你应该可以理解,我不想披露族人的弱点。只能说,我们的确有弱点,抱歉我的解释只能到此为止。”
纹点点头,又皱起眉头,双膝曲在胸前。她仍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是依蓝德先前说的话,关于欧瑟的行为……
“可是,”她缓缓开口说道,“你不会被剑或木杖杀死,对不对?”
“没错。”欧瑟说道,“虽然我们的皮肤看起来跟你们的一样,也会有痛觉,但击打我们不会产生永久的影响。”
“那你们怕什么?”纹问道,终于理解她到底觉得哪里有问题。
“主人?”
“你的同胞为什么要定下契约?”纹说道,“为什么要服从于人类的指挥?如果我们的士兵伤不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担心我们?”
“你们有镕金术。”欧瑟说道。
“所以镕金术能杀死你们。”
“不行。”欧瑟摇摇头说道,“并不行,但也许我们该换个话题了。对不起,主人,这对我来说是很危险的讨论。”
“我明白。”纹叹口气说道,“我只是觉得很烦。我有好多事都不知道,不管是深黯,或是法律政治……甚至连我自己朋友的事都弄不清楚!”她往后坐,望着天花板。而且皇宫里还有间谍,可能是德穆或多克森。也许我该下令把他们两人抓起来关一段时间?依蓝德会肯吗?
欧瑟看着她,显然是注意到了她的烦躁。终于,它叹口气:“也许我有些事还是可以说的,主人,只是要谨慎点。你对于坎得拉的起源有多少了解?”
纹突然精神一振:“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在升华前并不存在。”他说道。
“你的意思是,统御主创造了你们?”
“我们的传说是这么说的。”欧瑟说道,“我们不确定自己存在的目的是什么。也许我们原本该是父君的间谍。”
“父君?”纹说道,“听到有人这么称呼他感觉很奇怪。”
“统御主创造了我们,主人。”欧瑟说道,“我们是他的孩子。”
“结果我杀了他。”纹说道,“我……我想我该道歉。”
“他是我们的父君,不代表我们接受他全部的所作所为,主人。”欧瑟说道,“应该也有人类在敬爱自己父亲的同时,也认为他不是好人吧?”
“也许吧。”
“坎得拉关于父君的神学理论非常复杂。”欧瑟说道,“即便是我们,有时候也很难了解。”
纹皱眉:“欧瑟?你几岁了?”
“很老了。”它简单地回答。
“比卡西尔还老?”
“老多了。”欧瑟说道,“但没你想的那么老。我不记得升华。”
纹点点头:“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最初的问题,主人。我们为什么要遵从契约?那告诉我,如果你是统御主,拥有他的力量,你会创造没有控制机制的仆人吗?”
纹缓缓点头,有点摸着门道了。
“在他升华的第二个世纪以后,父君就没有再多花心思在坎得拉身上。”欧瑟说道,“我们尝试要独立,但正如我先前所解释,人类开始憎恨我们,害怕我们,而且他们之中有些人知道我们的弱点。因此,当我的祖先们思考未来的选择时,选了自愿成为仆佣,而非被强迫奴役。”
他创造了它们,纹心想。她对于统御主的看法总比较偏向卡西尔的态度,也就是认为他的人性高于神性,但如果他真能创造一整个新种族,那他必定拥有某种程度的神性。
那是升华之井的力量,她心想。他将力量占为己有,可是维持不久。它一定很快就被用完,否则他为什么还需要军队?
起初是一阵猛烈爆发的力量,能够创造、改变、甚至拯救的力量。他逼得迷雾不得不退散,虽然在过程中也造成了灰烬开始落下,太阳变红等后果。他创造坎得拉来服侍自己,可能克罗司也是。说不定镕金术师也是他创造的。
而在那之后,他变回一个普通人。至少大部分的他是。统御主仍然有极大的镕金术力量,同时也能控制住他的创造物,更能阻止迷雾杀人。
直到纹杀了他。在此之后,克罗司开始肆虐,迷雾返回,坎得拉当时已经不在他的直接控制之下,所以并无改变。可是他在创造它们时,就预留了控制它们的方法,以备不时之需,而这方法能强迫坎得拉服从于他……
纹闭上眼,以镕金术轻轻探测欧瑟。他说坎得拉不受镕金术影响,但她知道统御主跟其他镕金术师的不同,他超乎常人的力量允许他办到别人无法想象的事情。
像是穿透红铜云,以及影响一个人体内的金属。也许那就是欧瑟所说,控制坎得拉的方法,也是他们害怕迷雾之子的原因。
不是因为迷雾之子能杀了它们,而是因为迷雾之子有别的能力,能够奴役它们。纹尝试它刚才所说的话,以安抚探出,碰触欧瑟的情绪。什么都没发生。
我可以做到某些统御主能做到的事情,她心想。我可以穿刺红铜云,也许如果我推大力一点……
她集中精神,以强大的安抚推动它的情绪,还是什么都没发生,正如它之前说的。她想了一会儿,最后冲动地燃烧硬铝,尝试最后一次用尽全力地推动。
欧瑟立刻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吼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纹跳起身,骤烧白镴。
欧瑟倒在床上,全身颤抖。
“欧瑟!”她说道,跪在地上,捧住它的头,“对不起!”
“说太多了……”它低声说,仍然全身颤抖,“我就知道我说太多了。”
“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纹说道。
颤抖开始退散,欧瑟动也不动地待了一段时间,静静地呼吸,最后,将头从她的怀里抽出。“你是否故意不是重点,主人。”它不甚友善地说,“错的仍是我。请你再也不要这么做了。”
“我答应你。”她说道,“对不起。”
它摇摇头,爬下床。“你甚至不应该有能力做到这种事。你跟别人不同,主人,反而比较像是古代的镕金术师,而不是现在这些血缘经过稀释的后裔。”
“对不起。”纹又说了一次,感觉手足无措。它救了我的命,差点打破它的契约,结果我居然对它做了这种事……
欧瑟耸耸肩:“做都做了。我需要休息。我建议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