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肆章 匕首(knive) 4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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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一切都太容易,几乎像是我们塑造了一个英雄来符合我们的预言,而不是让英雄自然而然地出现。这就是我的担忧。当我的弟兄们前来找我,终于愿意相信时,我应该要三思而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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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蓝德坐在她的床边。

这件事让她安心。虽然她睡得不安稳,心里的某个地方却知道他正在照顾她。接受他的保护与照顾感觉有点奇怪,因为负责守护的人通常是她。

所以,当纹终于醒来时,不意外地发现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借着柔和的烛光静静地读书。完全清醒过来,没有跳起身或紧张地环顾房间,而是慢慢坐起,将棉被夹在腋下,喝了一口放在桌边的水。

依蓝德合上书,转身面向她,微笑。纹搜寻着他的温柔注视,寻找那天她看到的惊恐。那恶心、恐惧、震惊。

他知道她是怪物。怎么还能这么温柔地微笑?

“为什么?”她柔声问道。

“什么为什么?”他反问。

“为什么要等在这里?”她说道,“我没有伤到濒死的地步——我记得这点。”

依蓝德耸耸肩:“我只想离你近一些。”

她什么都没说。角落一座煤炭炉正在燃烧,不过需要添炭了。冬天即将到来,看样子会是一个寒冬。她只穿了一件睡袍,原本她拒绝了女仆的这项提议,但那时沙赛德的药剂已经开始生效,她困得没有体力跟女仆争辩。

她将棉被拉得更紧,这时才注意到她早该发现的事:“依蓝德,你没穿制服。”

他低头看着身上的衣服,是他以前的贵族套装,酒红色的背心没有扣起,外套太大。他耸耸肩:“不需要继续伪装了,纹。”

“塞特当王了?”她以逐渐沉重的心情问道。

依蓝德摇摇头:“是潘洛德。”

“那没道理。”

“我知道。”他说道,“我们不确定商人们为何背叛塞特,但这其实已经不重要了。潘洛德本来就是个比较好的选择。比塞特或我都好。”

“你知道那不是真的。”

依蓝德面带思索地往后一靠。“我不知道,纹。我以为我是比较适合的人,但当我用尽心机阻止塞特登上王位时,我从未考虑过一个肯定能打败他的计划——也就是转向支持潘洛德,综合我们两个人的票数。如果我的骄傲让塞特当上王怎么办?我没有以人民的福祉为最优先。”

“依蓝德……”她说道,一手按上他的手臂。

他微微一缩。

动作很小,几乎无法发现,他也很快遮掩了过去,但伤害已经造成。她带来的伤害,伤了他的心。他终于看到她是什么,真正看清她。他爱上的不过是个谎言。

“怎么了?”他说道,看着她的脸。

“没事。”纹说道。她抽开手。内心某处痛不欲生。我好爱他。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让他看到?为什么我别无选择!

他会背弃你,瑞恩的声音在她脑海深处低声说道。早晚所有人都会离开你,纹。

依蓝德叹口气,瞥向房间中的百叶窗。它们全部都紧紧密合,不让雾气透入,但纹仍可以看到后方天色已暗。

“重点是,纹,”他轻声说道,“我从来没想过事情会这样结束。我信任他们,直到最后。那些人,他们选出的议员,我相信他们会做对的事。当他们没有选我时,我真的很意外。我不该意外的。大家都知道我胜算不大,毕竟他们已经投票罢黜过我,但我说服自己,他们只是在警告,在内心深处,我相信他们会重新立我为王。”

他摇摇头:“如今,只要我还相信他们,就得相信他们的决定。”

这就是她爱的人:他的良善,他的诚实。这些特质对她这样一个司卡街头流浪儿而言,是如此奇特罕见,一如普通人眼中的迷雾之子一般罕见。即便在卡西尔集团的所有好人里,即便在最优秀的贵族中,她从来没有找到一个像依蓝德·泛图尔这样的人,居然愿意相信逼他退位的人民,其实是在做对的事情。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个笨蛋,居然爱上了她认识的第一个贵族,但如今她明白,她对依蓝德的爱不是雏鸟情绪作祟,而是因为依蓝德这个人本身。他居然被她先找到,这可以算是她无与伦比的幸运。

如今……结束了。至少已经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子了。但她一直都知道会以这种方式结束,所以一年多来从未接受他的求婚。她不能嫁给他。或者该说,她不能让他娶她。

“我明白你眼中的哀伤,纹。”依蓝德轻声说。

她愕然地看着他。

“我们可以渡过这个难关的。”他说道,“王位不是一切。也许这样对我们都更好。我们已经尽力了。现在,轮到别人试试看。”

她露出微弱的笑容。他不知道。他永远不能知道这件事伤她有多深。他是个好人。他会强迫自己一直爱我。

“可是,”他说,“你该多休息。”

“我觉得很好。”纹稍微伸展身体。身侧仍然疼痛,脖子也隐隐作痛,但白镴正在她体内燃烧,没有哪处的伤势会真正影响到她的行动。“我需要——”

话才说到一半,她突然想到一件事,立刻坐了起来,一下用力过猛,让她全身因疼痛而僵硬。前一天的情况仍然模糊,可是……

“欧瑟!”她说道,拉开棉被。

“它没事,纹。”依蓝德说道,“它是坎得拉,断几根骨头对它来说没什么。”

她动作到一半,听到他说的话也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傻。“它在哪里?”

“正在消化新身体。”依蓝德微笑说道。

“你为什么笑?”她问道。

“我只是从来没听过谁这么关心一只坎得拉。”

“有何不可?”纹说道,爬回床上,“欧瑟为我冒了很大的风险。”

“它是坎得拉,纹。”依蓝德又说了一次,“我不觉得这些人能杀得了它。甚至可能连迷雾之子也办不到。”

纹一愣。连迷雾之子都不能……这句话是哪里让她觉得怪怪的?“那不重要。”她说道,“它还是会觉得痛。它替我挨了两下很重的攻击。”

“它只是遵守契约而已。”

它的契约……欧瑟攻击了人类。它打破了契约。为了她。

“怎么了?”依蓝德问道。

“没事。”纹连忙说道,“跟我说说军队怎么样了。”

依蓝德瞅着她,但还是任她改变了话题:“塞特仍然躲在海斯丁堡垒里。我们不确定他会作何反应。议会没选他不会是件好事,但他至今没有提出抗议,但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被困在这里了。”

“他一定是确信我们会选他。”纹皱眉说,“否则他进城来做什么?”

依蓝德摇摇头:“这举动从一开始就很奇怪。无论如何,我建议议会跟他达成协议,我认为他相信天金不在城里,所以他并没有得到陆沙德的必要。”

“可能是想让自己的地位进一步提升。”

“不值得为此失去他的军队。”依蓝德说道,“或是他的性命。”

纹点点头:“那你父亲呢?”

“毫无动静。”依蓝德说道,“很奇怪,纹。这不像他的作风。那些杀手的行动非常招摇,我不知道该怎么想。”

“那些杀手。”纹靠回床上,“你认出他们是谁了吗?”

依蓝德摇摇头:“没有人认得他们。”

纹皱眉。

“也许我们不如自己以为的那样熟悉北方统御区的所有贵族。”

不对,纹心想。不对。如果他们是来自邬都,史特拉夫的家乡,依蓝德至少会认得其中一个,是吧?“我觉得我认得其中一个。”纹终于说道。

“哪一个?”

“最后……那个。”

依蓝德半晌没接话。“嗯,我想反正现在我们也认不出他了。”

“依蓝德,我很抱歉,你必须看到那个景象。”

“什么?”依蓝德问道,“纹,我以前也看过人的死亡,我被强迫要参加统御主的处决仪式,记得吗?”他想了想。“当然,你的手法并不一样。”

当然。

“你实在太惊人了。”依蓝德说道,“如果你没阻止那些镕金术师,我大概已经死了,很有可能潘洛德跟其他议员也会遭遇同样的下场。你救了中央统御区。”

我们总是要当那把刀。

依蓝德站起身,微笑。“来。”他走到房间一边说道,“虽然已经冷了,但沙赛德说你醒来后应该把这个吃掉。”他带着一碗汤回来。

“沙赛德送来的?”纹怀疑地问道,“那就是下了药了?”

依蓝德微笑:“他警告我不要尝试喝它。他说里面的安眠药足够让我昏倒一个月。你们这些烧白镴的人,需要很高的剂量才能对你们有影响。”

他将碗放在床头柜边。纹眯着眼睛打量着它。沙赛德可能担心不用这种方法,她会不顾身上的伤,坚持要到城里乱跑。他猜得没错。叹口气,纹接下汤一口一口慢慢地啜着。

依蓝德微笑。“我会派人帮你多拿点煤炭回来。”他说道,“我有些事要去做。”

纹点点头,他离开,在身后关上门。

再次醒来时,纹看到依蓝德还在,站在阴影中看着她。窗外仍然一片漆黑。她窗户的百叶窗已经大开,白雾铺满了房间地板。窗户是开的。

纹用力坐起,面向角落里的身影。不是依蓝德。“詹。”她没好气地说。

他上前一步,如今她知道他跟依蓝德是兄弟,两人间的相似之处变得显而易见。他们有同样的下巴,同样的波浪黑发,依蓝德开始健身之后,甚至两人的身形也相似起来。

“你睡得太熟了。”詹说道。

“迷雾之子的身体也需要睡眠才能愈合。”

“你一开始根本不该受伤。”詹说道,“你应该很轻松就能杀死那些人,却因为我的兄弟而分神,而且还要避免波及房间里的其他人。这就是他对你的影响,他改变了你,让你看不见该做什么事,只看得到他要你怎么做。”

纹挑起一边眉毛,偷偷摸了摸枕头下方。幸好,她的匕首还在。他没趁我睡觉时杀了我,她心想。这总该算是个好迹象吧。

他再次上前一步。她全身紧绷。“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詹?”她说道,“你一开始说不打算杀我,然后派来一群杀手,现在呢?你打算亲自解决我吗?”

“那些杀手不是我们派的,纹。”詹轻声说道。

纹轻蔑地哼笑。

“你要怎么想随你。”詹说道,又上前一步,站在她的床边,高挑的身影漆黑而严肃,“可是,我的父亲仍然怕你怕得要死。他为什么要冒着被你报复的风险去杀依蓝德呢?”

“他在赌一把。”纹说道,“他希望那些杀手能杀了我。”

“那何必用他们?”詹问道,“他有我。为什么要在拥挤的房间内,派一群迷雾人来杀你?他大可让我趁晚上用天金杀死你。”

纹迟疑了。

“纹,”他说道,“我看到从议会厅中抬出去的尸体,我认得几个人,是塞特的手下。”

没错!纹心想。被我打烂脸的打手,就是在海斯丁堡垒,趁我们在跟塞特用餐时从厨房偷窥我们的,假装是仆人的人。

“可是,那些杀手也攻击塞特……”纹停了口。这是盗贼的惯用手法:如果自己有一间作秘密据点的店面,却又想偷附近店家的东西,那要使自己不被怀疑的方法,就是别“漏偷”自己的店。

“那些攻击塞特的杀手都是普通人。”纹说道,“不是镕金术师。不知道他怎么跟他们说的,是战斗结束后,他们可以‘投降’?可是为什么要伪装?他一开始就是被看好的候选人。”

詹摇摇头:“潘洛德跟我父亲达成协议了,纹。史特拉夫给议会的财富远胜于塞特拿得出来的数字,所以商人们改换门庭。塞特一定听说了他们的背叛。他在城里的间谍不少。”

纹瞠目结舌地坐在原处。没错!“所以塞特认为能赢的唯一方法……”

“就是派杀手。”詹点头说道。

“他们应该要攻击三个候选人,杀死潘洛德跟依蓝德,但不能动塞特。议会会认定史特拉夫背叛他们,然后轮到塞特当王。”

纹以颤抖的手握住匕首。她开始厌烦政局中的阴谋诡计。依蓝德差点死掉。她差点失败了。

她心中的某个地方,情绪高涨,想要按照直觉行事——去把塞特跟史特拉夫杀掉——以最有效的方法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