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个理由,沙赛德。”她低声说道。
“如果你能留下,我会……很高兴。”沙赛德说道,一手被她握着,一手放在桌上,微微颤抖。
廷朵挑起一边眉毛。
“留下来。”沙赛德说道,“拜托你。”
廷朵微笑。“好吧——你说服我了。我们继续研究吧。”
依蓝德在晨光中漫步于城墙顶,他每跨一步,腰侧的剑便敲一下石头。
“你看起来几乎像个王了。”一个声音说道。
依蓝德转身,看着哈姆爬上最后几阶通往城墙顶端的台阶。空气中带有冷冽的寒意,白霜仍然在石缝间的阴影中闪烁发光。冬天快来了。也许已经来了。可是,哈姆仍然没穿披风,只穿着他惯常的背心、长裤和凉鞋。
说不定他甚至不知道冷是什么感觉,依蓝德心想。白镴,真是惊人的力量。
“你说我看起来几乎像个王。”依蓝德说道,转身继续沿着城墙边行走,哈姆跟在他身边,“廷朵的衣服真的对我的形象大有贡献。”
“我不是指衣服。”哈姆说道,“我是说你脸上的表情。你来多久了?”
“好几个小时。”依蓝德说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是那些士兵。”哈姆说道,“依蓝德,他们开始将你视为指挥官。他们会观察你在哪里,当你在附近时,他们会站得更挺一点,如果你走过,他们还会猛擦武器。”
“我以为你很少跟他们相处。”依蓝德说道。
“我从来没这么说。”哈姆说道,“我跟士兵打成一片,只是我的气势不够,当不了他们的指挥官。卡西尔一直要我当个将军。我想,在他的内心深处,他认为与人为友远不及领导他人。也许他是对的。很多人需要领导者,只是,我不想当那个人。”
“我想。”依蓝德说道,听到自己这么说也觉得很讶异。
哈姆耸耸肩:“这可能是件好事。毕竟你是个王。”
“勉强算是吧。”依蓝德说道。
“王冠还是在你头上。”
依蓝德点点头:“没戴着它,我觉得很别扭。我知道听起来很好笑,我也没戴几天,但人民需要知道,仍然有人为一切负责,至少接下来几天里需要如此。”
他们继续走着。依蓝德看到远方出现一道阴影:第三支军队终于追随着难民的脚步出现了。他们的探子不知道为什么克罗司花了这么久才抵达陆沙德,但村民们的悲惨经历透露出某些线索。
克罗司没有攻击史特拉夫跟塞特,而是在等待,显然加斯提对克罗司的控制足以让它们原地待命,又或者加入围城战——又是一只等着扑上来攻击陆沙德的猛兽。
当自由跟安全不能兼得时,你选哪一个?
“你似乎对于发现自己想当领导者这件事感到很讶异。”哈姆说道。
“我只是以前从来没说出口。”依蓝德说道,“真说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听起来狂妄。我想当王。我不希望被别人取代。无论是潘洛德,或是塞特……谁都不行。这位置是我的。这城市是我的。”
“我不确定‘狂妄’是适当的形容词,阿依。”哈姆说道,“你为什么想当王?”
“我想保护这些人。”依蓝德说道,“我想守护他们的安全还有他们的权利,但同时也要确定那些贵族不会被另一场革命屠杀。”
“这不是狂妄。”
“其实是,哈姆。”依蓝德说道,“只不过,这是一种可以被理解的狂妄。我想,没有这种态度,是不可能当领袖的。我想,这就是我在任时,一直缺乏的东西。骄傲。”
“自信。”
“同样的东西,换个好听的说法而已。”依蓝德说道,“我可以做得比任何人都好,只是我需要找到证明的方法。”
“你会的。”
“你很乐观,哈姆。”依蓝德说道。
“你也是。”哈姆评论。
依蓝德微笑:“是没错,这工作开始改变我。”
“嗯,如果你还想留住这份工作,我们最好回去继续研究。只剩一天了。”
依蓝德摇摇头:“我已经读遍所有的东西,哈姆。我不会钻法律漏洞,所以再找也没有用,而读其他书找灵感也没什么大用处。我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时间散步……”
于是,他们继续散步。突然依蓝德注意到远处有动静,一群敌军的士兵正在做些他看不清的事情。他挥手招来一名手下。
“那是什么?”他问道。
士兵手搭凉棚,仔细看了看。“似乎是塞特跟史特拉夫的士兵又打了起来,陛下。”
依蓝德挑眉:“这种事常发生?”
士兵耸耸肩:“最近越来越常发生了。通常是巡逻队正好碰上,就打了起来,退去的时候留下几具尸体。不是什么大事,陛下。”
依蓝德点点头,让那人退下。这事够大了,他心想。这些军队一定跟我们一样紧张。那些士兵不可能喜欢一直按兵不动,毕竟要入冬了。
快了。克罗司的到来只会造成更多混乱。如果他布局成功,史特拉夫跟塞特会被逼得正面开战。我只需要再多一点点时间!他心想,继续漫步。哈姆跟在他身边。
可是,首先他必须先赢回王位。少了这权力,他谁都不是——什么都不能做。
这个问题不断蚀咬着他的思绪。走着走着,别的事情引起了他的注意力——来自于围墙内,而非围墙外。哈姆说得对,士兵的确在依蓝德走近他们的岗位时站得更挺了些,向他敬礼,他则按照廷朵的指示,一手按着剑柄,对他们点点头。
如果我真能保有我的王位,都是因为她,他心想。当然,光是这么想就会被她责骂。她会告诉他,能保有王位是因为这是他应得的,因为他是国王。所谓的改变自己也不过就是利用手边原有的资源去克服困境。
他不确定这种想法对不对,但她昨天给他上的最后一课——他不知怎的就知道那是最后一课——只教了他一个新概念:王者之道,无迹可寻。他不会跟过去的王相似,一如他不会与卡西尔相似。
他就是依蓝德·泛图尔,于哲学中奠定基础,后世的人将称他为学者,他会尽力使这点成为他的优势,否则将无人记得他是谁。没有王能想承认自己的弱点,他们都明智地选择扬长避短。
那我的长处是什么?他自问。为什么该是由我来统治这个城市以及周边地区?
没错,他是学者,而正如哈姆所说,他是个乐天派。他不是剑术高手,虽然技巧正日渐进步。他也不是绝佳的外交人才,虽然与史特拉夫跟塞特的会面证明他可以坚守自己的立场。
那他是什么?
一个爱护司卡的贵族。即便是在崩解前,在遇到纹跟其他人之前,司卡一直是让他经常琢磨的存在,他最喜欢的哲学思考就是试图证明他们跟贵族出身的人并无两样。现在想想,听起来有点理想主义,甚至有点自命清高,而且说实话,他在崩解前对司卡的兴趣其实仅限于学术范围。因为他不了解司卡,所以他们在眼中显得格外新奇,有意思。
他微笑。如果有人告诉那些农庄司卡,有人认为他们很“新奇”,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可是,崩解时期到来,他的书本中预言的革命行动真的发生了。他的信念不再只是学术辩证,而他开始了解司卡,不仅仅是纹跟集团的人,甚至包括工人跟仆人。他看到城市里的人,他们心中涌现了希望。他看到自尊与自重的苏醒,让他兴奋莫名。
他不会遗弃他们。
这就是我,依蓝德心想,停下脚步。理想主义者。一个夸张的理想主义者,虽然爱书跟爱学习,却从来当不了很好的贵族。
“怎么?”哈姆在他身边停下。
依蓝德转向他。“我有个主意。”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