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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开始提出我的重点。很抱歉。就算是坐在这座冰冷的山洞里,将文字刻入钢板的同时,我仍然忍不住会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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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赛德瞥向百叶窗,发现光线正怯生生地透过缝隙射入。已经白天了?他心想。我们研究了一个晚上?真是难以置信。他没有用任何藏金金属,感觉却比过去几天来得精神,充满活力。
廷朵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沙赛德的书桌堆满了纸张,同时备着两组墨水跟笔。桌上没有书,因为守护者不需要书。
“啊!”廷朵低呼,抓起一支笔开始书写。她看起来也不累,不过她大概用了青铜意识库里储存的清醒。
沙赛德看着她书写。她看上去就像是年轻时候的样子,自从十年前被育种人丢弃之后,就没看过她这么兴奋。当她伟大的工作结束那天,她终于能回到其他守护者身边。在她被关起来强迫生育的三十年中,将守护者所累积的所有知识交给她的人,正是沙赛德。
她没多久就在席诺德中取得了一席之地,但当时,沙赛德已经被放逐了。
廷朵终于写完笔记。“这一段是出自维德奈更王的传记。”她说道,“他是最后一名有规模地抵抗统御主的领导者。”
“我知道他是谁。”沙赛德微笑。
她一愣。“当然。”她显然不习惯跟一名和她一样知识充足的人一同研究。她将抄写出的段落推给沙赛德看。虽然他也有目录跟笔记,但由她来将段落写出,远比他在自己的红铜意识库里翻找来得快。
上面写着:最后几个礼拜中,我跟国王花了很多时间相处。可想而知,他十分焦躁。他的士兵抵挡不了征服者的克罗司,而自从落锥失守后,他的军队便节节败退。可是,国王并不怪罪他的士兵,他认为他的问题另有根源:粮食。
最后那几天,他提起过好几次这个想法。他认为如果有更多食物,他可以撑得更久,因此,他将这件事怪罪于深黯。因为虽然深黯被打败,或者至少被削弱,它的碰触也耗尽了达瑞对国的食物存量。
他的人民无法一边种植食物,一边抵抗征服者的魔鬼军队。这是最后导致他们灭亡的原因。
沙赛德缓缓点头:“我们有多少相关的资料?”
“不多。”廷朵说道,“只有六七页。这是唯一提及深黯的段落。”
沙赛德静坐片刻,重新阅读一遍,良久后,抬头看着廷朵:“你认为纹贵女说得对,是吗?你也认为深黯就是迷雾。”
廷朵点点头。
“我同意。”沙赛德说道,“至少,我们称为‘深黯’的东西是在雾中发生的变化。”
“你之前的论点呢?”
“是错的。”沙赛德说道,放下纸,“你的推论跟我的研究都证明了这点。我不希望这是真的,廷朵。”
廷朵挑起眉毛:“你再次反抗席诺德,就为了追查一件你甚至不愿意相信的事?”
他望入她的双眼:“害怕某样东西跟要不要追查它是两回事。如果深黯再次回来,我们可能会被摧毁。我不希望得到这样的结果,但我也不能放弃探查真相的机会。”
廷朵别过头:“我不相信这会摧毁我们,沙赛德。我承认你有了极大的发现。关的纪录很有价值,而如果深黯是雾,那我们对统御主的升华,就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那如果雾变得更强了呢?”沙赛德问道,“如果在杀死统御主的同时,我们也毁掉了束缚雾的力量,那又怎么办?”
“我们没有证据表明雾开始在白天出现,”廷朵说道,“至于杀人的可能性,也只存在于你的薄弱理论中。”
沙赛德转过头。他的手指抹晕了廷朵匆忙写下的字迹。“确实如此。”他说道。
廷朵在昏暗的房间中,轻轻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从来都不为自己辩护,沙赛德?”
“有什么好辩护的?”
“一定有。你总是道歉,寻求原谅,但你展现的悔意却从来不会改变你的行为!你难道没有想过,如果你更愿意发言,也许今天就是你在领导席诺德?他们把你逐出去的原因是因为你拒绝为自己辩护。但你却是我所认识的叛徒中,最自责的一个。”
沙赛德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到她关切的双眼。美丽的双眼。怎么会有这么傻的想法?他告诉自己,转过头。你早就明白,有些东西是别人可以有,但你永远不能拥有的。
“关于统御主的判断,你是正确的,沙赛德。”廷朵说道,“也许别人会选择跟随你,只要你能更……坚持。”
沙赛德摇摇头:“我不是你的传记中的人物,廷朵。我甚至算不上是男人。”
“你是比他们更优秀的人,沙赛德。”廷朵轻声说道,“但可恶的是,我一直想不透为什么。”
两人沉默。沙赛德站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百叶窗,让光线射入,然后他熄灭了房间的油灯。
“我今天要离开了。”廷朵说道。
“离开?”沙赛德问道,“外面的军队不会放你通过的。”
“我不是要通过他们,沙赛德。我打算造访他们。我给了你的泛图尔王一些知识。我需要为他的敌手提供同样的协助。”
“原来如此。”沙赛德说道,“我了解。我早该猜到的。”
“我不觉得他们会像他那样愿意聆听。”廷朵说道,声音中出现一丝宠溺,“泛图尔是个很出色的人。”
“很出色的王。”沙赛德说道。
廷朵没有回答。她看着桌子,上面写满了笔记,来自于两人的红铜意识库,他们急急忙忙地写下,再交换给对方反复阅读。
这算什么样的夜晚?两人交换研究,分享心得跟发现的夜晚?
她仍然美丽。枫红色的头发逐渐泛灰,却仍然长而直。脸上刻画的痕迹,代表一生中从未击败过她的困境。还有她的眼睛……敏锐的眼睛,充满只有守护者能有的睿智,还有对学习的深爱。
我不应该想这些事,沙赛德再次心想。没有意义。从来没有。“那,你得走了。”他转身说道。
“你仍然拒绝辩论。”她说道。
“辩论有何用处?你是个睿智、坚定的人。你只能依从自己良心的指引。”
“有时候,一个人会显得意志坚定,只是因为没有人给他别的选择。”
沙赛德转向她。房间很安静,唯一的声音来自下方的中庭。廷朵半沐浴在阳光下,鲜艳的长袍随着褪去的阴影而逐渐明亮。她似乎在暗示些什么,一些他从不敢想会从她口中听到的事情。
“我不懂。”他说道,非常缓慢地坐了下来,“你身为守护者的责任怎么办?”
“是很重要。”她承认,“但是……在特定情况下,有时候,也该有例外。你找到的拓印……也许在我离开前,我应该更进一步研究它。”
沙赛德看着她,试图了解她的眼神。这是什么感觉?他不自觉心想。是混乱?是不知所措?是害怕?
“我无法成为你想要的人,廷朵。”他说道,“我不是男人。”
她不在乎地挥挥手:“我这么多年来,受够‘男人’还有怀孕生子了,沙赛德。我已经尽到对泰瑞司人民的责任。我想,我要远离他们一阵子。我心里的某个地方,因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而排斥且厌恶他们。”
他想要开口,却被她举起的手制止。“我知道,沙赛德。这是我自愿担负的责任,我也很高兴能为人民服务。可是……我孤身一个人度过了许多岁月,只偶尔与其他守护者见面。而我觉得很恼怒,他们所有的计划,似乎都是为了保持被征服者的状态。”
“我只看过一个人想要推动席诺德朝主动的方向前进。当他们计划该如何隐藏自己时,有一个人想要攻击。当他们在讨论该如何骗过育种师的时候,有一个人在策划如何推翻最后帝国。当我重新加入我的族人时,我发现那个人仍然在奋斗。独自一人。因为他与盗贼和叛乱者往来,所以他被判有罪,但他静静地接受了所有的处罚。”
她微笑:“但那个人仍然继续努力,直到他解放了我们所有人。”
她握住他的手。沙赛德惊愕地坐在原处。
“那些我读过的人,沙赛德,”廷朵轻声说道,“他们都不是坐在那里计划该如何以最有效的方法躲藏起来。他们奋斗,他们追求胜利。有时候,他们不顾一切,其他人称他们为傻瓜。可是,当尘埃落定,评断功过是非时,还是那些人改变了一切。”
阳光完全射入房间,她仍坐在那里,捧着他的手。她似乎……很担心。他看过她身上出现这种情绪吗?她很坚强,她是他所认识的女人中,最坚强的一个。他在她眼中看到的,不可能是忐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