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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兰迪从来就不是永世英雄。我过度夸大他的德行,无中生有地创造出了一个英雄。最糟的是,我们相信的一切,都可能被篡改过。
</blockquote> <h2>36</h2>
曾经,这个仓库里满是刀剑跟盔甲,像是传说中的宝藏一般堆成一座座小山,四散在各处。沙赛德记得他当时穿梭于其中,赞叹卡西尔居然能在他的同伴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做了这么多准备工作。这些武器让反叛军在幸存者死后得以起义,取得城市。
如今,这些武器都被收在柜子里跟武器室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绝望、疲累的人,躲在他们能找到的每条布料之下。男人很少,而且都不是能作战的体格。史特拉夫强迫那些身强体壮的人从军。其余的——都是些体弱多病,满身伤痕的人——则被允许前往陆沙德。他知道依蓝德不会拒绝他们入城。
沙赛德走在他们之间,尽量提供安慰。他们没有家具,城里面也没多少人有额外的衣物。商人发现即将入冬,保暖会是第一要务,所以开始哄抬所有商品的价格——不只是食物而已。
沙赛德跪在一名哭泣的妇女身边。“没事了,珍奈德尔。”他说道,红铜意识库提供出她的名字。
她摇摇头。她在克罗司攻击中失去了三名孩子,在逃往陆沙德途中又失去两名,如今剩下的最后一个——是她一路抱在怀中的孩子——也生病了。沙赛德从她的怀里接过小孩,小心翼翼地研究他的症状,似乎并没有好转。
“有希望吗,泰瑞司大人?”珍奈德尔问。
沙赛德低头看着衰弱,目光迷蒙的婴儿。希望不大,但他怎么能这样告诉她?
“亲爱的女士,只要有呼吸,就还有希望。”沙赛德说道,“我会请国王增加你的食物配给,你需要更多气力才能哺乳。注意保暖,尽量靠近火堆,就算他没吃饭,也要用湿布滴水在他的嘴巴里。他很需要液体。”
珍奈德尔垂头丧气地点点头,接回婴儿。沙赛德渴望他能给她更多的帮助。十几个不同的宗教闪过他的脑海。他花了一辈子试图说服别人要相信统御主以外的事物,但在此刻,他发觉自己无法传达任何一个给珍奈德尔。
在崩解前是不一样的。每次他提到宗教,就觉得自己在反抗着什么。就算他们不接受他教导的东西——他们鲜少接受——但起码沙赛德的话提醒他们,除了钢铁教廷的教义之外,以前还有别的信仰。
如今,没有反叛的对象。面对他在珍奈德尔眼中看到的巨大悲伤,他发现自己无法说出死去许久的宗教,被遗忘许久的神祇。密教无法安抚这女人的心痛。
沙赛德站起身,要走向另一群人。
“沙赛德?”
沙赛德转身。他没注意到廷朵走入了房间。建筑物的大门因为即将到来的夜晚而关起,火堆的光线昏暗不定。屋顶被打破了几个洞好让烟雾散出,抬起头就可看到几丝迷雾想偷溜入房间,但半途就烟消云散。
难民不常抬头。
“你几乎一整天都在这里。”廷朵说道。如此多人同聚在一间屋子里,却出奇地安静,只有炉火燃烧时的爆裂声,其余众人沉默地躺在地上,沉溺于痛楚中,或早已麻木。
“这里有许多受伤的人。”沙赛德说道,“我想,我是最适合照顾他们的人。况且,我不是独自一人,国王派了其他人来,微风大人也在此处,减轻人们的绝望。”
沙赛德朝一旁点点头,微风坐在一张椅子,表面上是在读书。他穿着精美的三件式套装,看起来与这里格格不入,但沙赛德觉得他光是出现在这里,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
可怜的人们,沙赛德心想。在统御主的统治下,他们的生活十分悲惨,如今所剩不多的一切又全部被剥夺殆尽,而他们只是极少的一部分一不过是四百人——相较于仍住在陆沙德的数十万人来说。
当最后的存粮用完时,他们要怎么办?水井被下毒的事情已经传开来,沙赛德刚听说他们储藏的食物也被破坏了一部分。这些人会怎么样?围城战要持续多久?
其实更该担心的是,围城战结束后会发生什么事?那些军队终于开始攻击、劫掠时会发生什么事?那些士兵为了找出天金会造成多大的毁损,多少的悲伤?
“你的确在乎他们。”廷朵上前来,低声说道。
沙赛德转身面向她,低下头:“可能没有我应该的那么在乎。”
“不。”廷朵说道,“我看得出来。你让我困惑,沙赛德。”
“这好像是我的天赋。”
“你看起来很累。你的青铜意识库呢?”
突然,沙赛德感到原本被他置于脑后的所有疲累,被她的话引动,如海浪般席卷而来,淹没了他。
他叹口气:“我跑到陆沙德的途中,用掉了大部分。我急着要来……”他的研究最近被搁下不少。城里问题很多,难民又接踵而至,他实在没有太多时间,况且,他已经誊写完所有的拓印。接下来的工作是要与其他文字交叉比对,寻找线索。他甚至可能没有时间……
他皱眉,注意到廷朵眼中奇特的神色。
“好吧。”她叹口气说道,“给我看。”
“给你看?”
“看看你找到的东西。”她说道,“让你跑过两个统御区也要回到这里来的发现。给我看看。”
突然间,一切都轻松。他的疲累,他的担忧,就连他的悲伤也是。“乐意之至。”他轻轻地说道。
干得漂亮,微风心想,一面表扬自己,一面看着两名泰瑞司人离开仓库。
大多数人都对安抚有所误解,就连贵族也不例外。他们以为安抚是某种心灵控制,甚至那些更深入了解过的人也认为安抚具有入侵性,是种可怕的力量。
微风从来都不这么认为。安抚怎么会具有入侵性?如果真是如此,那日常生活间,人跟人的互动也可以被说成是具有入侵性了。使用得当的话,安抚对别人的影响,就跟女子穿上低胸礼服,或改变说话声调没什么两样。三者的用意都是在别人身上引起某种合情合理的反应,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些反应都是自然而然的。
拿沙赛德为例。让那个人不那么疲累,以便照顾别人,能称得上是“入侵”吗?微微安抚掉他的心痛,好让他能更好地面对周遭人的苦难,难道是错的?
廷朵是更好的范例。也许有人会说,微风你减轻她看见沙赛德时的责任感跟失望,根本是多管闲事,但被她过强的失望所压制的情绪也不是微风无端创造出来的。比如好奇。敬重。爱。
不,如果安抚只是“心灵控制”,那两人一离开微风的影响范围,廷朵就会从沙赛德身边走远。但微风知道她不会。方才出现了一个关键性的决定,那决定不是微风代替她做的。那个瞬间已经酝酿了好几个礼拜,无论有没有微风,都会发生。
他只是推波助澜,帮忙加快速度而已。
微风暗自微笑,检查他的怀表。还有几分钟,所以他坐回椅子,送出一波广泛的安抚,降低大家的悲伤跟痛楚。同时要专注于这么多人让他无法很精确,对有些人来说,这个力道可能大了些,会让他们觉得感情有些迟钝了。但就整个群体而言,这是好的。
他没有读书。说实话,他无法理解依蓝德跟其他人怎么能花这么多时间在书上。实在是无聊至极的东西。微风猜想自己大概只有在周遭无人的时候才能读书。因此,他其实是在继续沙赛德引起他的注意之前就在做的事情。他在研究难民,试图判别每个人的心情。
这是关于安抚术的另一个大误解。镕金术其实远不及观察能力来得重要。当然,细腻的技巧是有帮助,但安抚术不会让镕金术师看透别人的情绪,只能靠微风自己猜。
因此,一切都回归到——什么是自然的。如果意料之外的情绪开始出现,就连最没有经验的司卡都会知道,自己正在被安抚。极致的安抚是要鼓励自然的情绪,方法是让其他情绪退居其次。人是许多情绪的组合,通常他们自以为的“感觉”在那一瞬间只跟心中最强烈的情绪有关。
细心的安抚者能看到表面下的情感,了解一个人的心情,即便那个人自己并不了解,或并不承认那些情感。例如沙赛德跟廷朵。
那两个人真是奇怪的一对,微风心想,心不在焉地安抚其中一个司卡,好让他能更放松地入眠。其他人都相信这两个人是敌人,但恨意鲜少引发这么多的苦涩跟焦躁。不,这两个情绪完全来自于另一种问题。
当然,沙赛德不是应该是阉人吗?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他的猜想被打开的仓库门打断。依蓝德走入房间,可惜的是,哈姆居然也在。依蓝德又穿了他的白制服,搭配白手套与剑。白是一个重要的象征。城市的灰烬跟炭灰这么重,穿白衣的人更是显眼。依蓝德的制服是以特别耐脏的布料所制成,却仍然需要每天刷洗一次。不过,这一切非常值得。
微风立刻专注于依蓝德的情绪,让他较不疲累,较不迟疑,不过他快不需要处理后者了,这有一部分是那个泰瑞司女人的贡献。微风很佩服她改变他人的能力,她甚至完全没靠镕金术。
微风没有影响依蓝德对眼前景象的反胃跟怜悯,因为就这环境而言,两者都是合适的,但他推了哈姆一下,让他不要那么好辩。微风现在没心情应付他的喋喋不休。
两人靠近时,他站起身,所有人看到依蓝德,都精神为之一振。光是他的出现,就为他们带来一阵希望,这感觉是微风无法靠镕金术模仿的。难民之间交头接耳,称呼依蓝德为王。
“微风。”依蓝德点头说道,“沙赛德在吗?”
“恐怕他刚走了。”微风说道。
依蓝德似乎心不在焉。“没关系。”他说,“我等一下再去找他。”依蓝德环顾房间四周,嘴角重重垂下。“哈姆,明天我要你把坎敦街上的服装商都找来,带他们来看看这副景象。”
“依蓝德,他们可能会不高兴。”哈姆说道。
“我就是希望他们不高兴。”依蓝德说道,“等他们来过之后,看看他们衣服是不是还卖那个价钱。我可以理解食物因为数量不多所以昂贵,但衣服让人买不起,纯粹只是因为商人贪婪而已。”
哈姆点点头,但微风看得出来他的肢体语言显示他有多不情愿。其他人知道其实哈姆出奇地不爱与人有冲突吗?他喜欢跟朋友争论,但痛恨跟陌生人争吵。微风总觉得这种特质出现在一个被雇来当打手的人身上,有点奇特。他稍稍安抚哈姆,让他不要一直担忧明天要去说服商人的事。
“你不会在这里坐一晚吧,微风?”依蓝德问道。
“统御老子啊,当然不行!”微风说道,“好家伙,你能说服我来已经算你好运了。这里根本不是绅士该来的地方。环境又脏,又让人忧郁,更不要提那个味道!”
哈姆皱眉:“微风,总有一天你得学着考虑到别人。”
“哈姆德,只要我能从长远考虑,我会很乐于这么做。”
哈姆摇摇头:“你真是无可救药。”
“你要回去了吗?”依蓝德问道。
“是啊。”微风看看怀表。
“需要搭车吗?”
“我自己带车来了。”微风说道。
依蓝德点点头,转向哈姆,两人按照原路返回,谈论着依蓝德跟其他议员的下一场会议。
微风不久后晃回皇宫,对门口的侍卫点点头,安抚掉他们精神上的疲累,让他们精神一振,更努力地重新监看迷雾深处。效果维持不了多久,但做这种事对微风而言已经是本能反应。
天色已晚,走廊里没几个人。他绕入厨房,轻推厨房里的清洁女工好让她们更愿意聊天,让他们感觉工作时间过得会更快些。厨房后面他找到一个小石室,里面只有两盏很普通的油灯,放在小桌上。这是皇宫里面几张隐蔽的餐桌之一。
歪脚坐在一个角落,有残疾的腿搁在长凳上,没好气地看着微风:“你迟到了。”
“你早到了。”微风说道,坐上歪脚对面的长凳。
“都一样。”歪脚抱怨。
桌上有第二个杯子,还有一瓶酒。微风解开扣子,无声地吐了口气,帮自己满满斟上,两腿架在长凳上,往后一靠。
歪脚啜着酒。
“你在烧红铜?”微风问道。
“有你在?”歪脚说道,“当然。”
微风微笑,啜了一口酒,完全放松。他再也不需要使用他的力量,歪脚是烟阵。当他在燃烧红铜时,所有周遭的镕金术师使用镕金术的脉动,都不会被燃烧青铜的人发现。可是更重要的是——至少对微风而言——燃烧红铜让歪脚不会受到任何情绪镕金术影响。
“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因此而高兴。”歪脚说道,“我以为你喜欢玩弄别人的情绪。”
“没错。”微风说道。
“那为什么每天晚上要来找我喝酒?”歪脚问道。
“你介意啊?”
歪脚的沉默,等于是在说他不介意。微风瞅着脾气不好的将军。大多数集团成员都对歪脚敬而远之,毕竟他是卡西尔最后一秒钟才引介进来的,因为他们原本的烟阵死了。
“你知道当安抚者是什么感觉吗,歪脚?”微风问道。
“不知道。”
“它让你能巧妙地控制众人。”
“听起来很美妙。”歪脚没好气地说道。
“但是,它还是会改变你。我花了大部分的时间在观察别人,不断地调整,推动,安抚,这改变了我。我无法……用一般人的方式去对待别人。当对方在我眼里只是该被影响跟改变的对象时,就很难单纯地跟他交朋友。”
歪脚闷哼一声:“所以我们从来没看过你跟女人在一起。”
微风点点头:“我克制不了。我总是碰触周围每个人的情绪,所以当女人爱上我时……”他认为自己没有刻意动手脚,但当有人说她爱他时,他要怎么相信?她们回应的到底是他,还是他的镕金术?
歪脚为他斟满酒杯:“你比表现出来的要傻多了。”
微风看着酒:“好笑的是,你差点就因为我而拒绝加入。”
“见鬼的安抚者。”歪脚喃喃自语。
“可是你不受我们影响。”
“对你的镕金术?是的。”歪脚说道,“但你们这些人不一定靠镕金术。在安抚者附近时,总得小心留神。”
“那你为什么同意我每天晚上都来找你喝酒?”
歪脚沉默片刻,微风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终于,歪脚低声开口:“你没其他人那么糟。”
微风大饮一口:“这算是我得过的最衷心的赞美之一了。”
“别毁了它。”歪脚说道。
“现在才要我小心已经来不及了。”微风将酒喝得一滴不剩,“这伙人……卡西尔的计划……早就已经让我彻底完蛋了。”
歪脚同意地点点头。
“我们到底中了什么邪,歪脚?”微风问道,“我是因为喜欢挑战所以加入阿凯的行列。我一直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钱。”
微风点点头:“他的计划被破坏,军队被毁灭,我们却仍留了下来。然后他死了,我们还是待了下来。依蓝德这该死的王国是注定灭亡的,你知道吧。”
“我们撑不过一个月。”歪脚说道。那不是心血来潮的悲观之词。微风很懂得看人,知道他是认真的。
“可是,我们还是在这里。”微风说道,“我花一整天让司卡们不要因为全家被屠杀而太难过;你花一整天训练一些无论你教了多少,两三下就会被敌人杀光的军队;我们跟随一个几乎还是男孩的国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情况有多糟糕。为什么?”
歪脚摇摇头:“因为卡西尔。他把个城市丢给我们,让我们认为自己有责任保护它。”
“可是我们不是那种人。”微风说道,“我们是盗贼跟骗子。我们不该关心这些事情的。我是说真的……我居然已经惨到会去安抚厨房的清洁女工,只为了让她们能更快乐地工作!我干脆换穿粉红色衣服,随时抱束花算了,去参加婚礼一定会大捞一笔。”
歪脚哼了哼,然后举起杯子。“敬幸存者。”他说道,“去他妈的死鬼,居然比我们更了解我们。”
微风同样举杯。“去他妈的。”他轻声同意。
两人陷入沉默。跟歪脚谈话经常会变成……不讲话。可是,微风总能感觉到全然单纯的满足。安抚很好,那是他的一部分,但也是工作。就连鸟也不能随时都在飞。
“你们在这里啊。”
微风双眼猛然睁开。奥瑞安妮站在房间入口,离桌子不远。她一身浅蓝——她到底去哪里弄到这么多洋装的?她的妆容自然是完美无瑕,头发还绑了缎带。长长的金发在西方很常见,但在中央统御区中简直是稀罕至极,还有那娇俏、诱人的身段。
欲望在瞬间被点燃。不行!微风心想。她大概只有你一半的年纪。你这个思想污秽的老男人。思想太污秽了!“奥瑞安妮。”他不自在地说,“你不是应该睡了吗?”
她翻翻白眼,挥手要他把腿移开,好让她能挨着他坐下:“才九点而已,微风。我是十八岁,不是十岁。”
跟十岁也差不多,他心想,转过头去不看她,试图将注意力放在别处。他知道他应该更坚强,不该让女孩一靠近就影响到他,但当她贴在他身边,从他的杯中喝了一口酒时,他什么都没做。
他叹口气,搂住她的肩膀。歪脚只是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好啦。”纹轻声说道,“这至少回答了一个问题。”
“主人?”欧瑟说道,隔着桌子,坐在黑暗房间的对面。她靠着镕金术师的听觉,完全可以听到隔壁房间的所有声响。
“奥瑞安妮是镕金术师。”纹说道。
“真的?”
纹点点头:“她一到就开始煽动微风的情绪,让他更受到她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