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叁章 王者(kg) 36(2 / 2)

“我总觉得他应该会发现。”欧瑟说道。

“可不是。”纹说道。她也许不应该觉得这件事有这么好玩,那女孩可能是迷雾之子,但光是想象那个花拳绣腿的女孩子在空中飞翔,就让她觉得可笑至极。

有可能这正是她的意图,纹心想。我得记得克礼丝跟珊,她们两个居然都跟我原本以为的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微风可能不觉得他的情绪有哪里反常。”纹说道,“他一定早就已经受她吸引。”

欧瑟闭起嘴巴,歪着头。这是狗皱眉的方法。

“我知道。”纹同意,“可是,至少我们知道他没有用镕金术诱惑她。无论如何,这都不是重点。歪脚不是坎得拉。”

“你怎么知道,主人?”

纹没有立刻反应。只要微风在,歪脚总会燃烧红铜,这是他难得会使用红铜的情况。燃烧红铜其实很难判别,毕竟如果他们开始燃烧红铜,自然也会隐藏起自己。

可是纹可以穿透红铜云,她可以感觉到奥瑞安妮的煽动,甚至可以感觉到歪脚身上传来一阵隐约的鼓动,正是红铜的镕金脉动。纹怀疑除了她自己跟统御主外,鲜少有人听过这种脉动。

“我就是知道。”纹说。

“主人你说了算。”欧瑟说道,“可是……你不是已经确定间谍是德穆了吗?”

“我还是想查查歪脚。”她说道,“趁我尚未做出彻底的行为之前。”

“彻底?”

纹静坐片刻。她没多少证据,但她有直觉,而直觉告诉她,间谍就是德穆。他那天溜出去的方式……选择他的合理性……一切都很吻合。

她站起身。情况变得太危险,太敏感,不容她再忽视。“来吧。”她说道,离开小房间,“该把德穆关起来了。”

“你说人跟丢了是怎么一回事?”纹问道,站在德穆的房间外。

仆人满脸通红:“对不起,贵女。我照您的吩咐一直看住他,但他出去巡逻了。我该跟着他吗?您不觉得这看起来会很可疑吗?”

纹暗自咒骂。可是,她知道她没有生气的理由。我早该直接跟哈姆说的,她恼怒地想。

“贵女,他几分钟前才离开。”仆人说道。

纹瞥向欧瑟,然后冲入走廊,一碰到窗户,纹便立刻跃入黑夜中,欧瑟紧跟在后,在不远处的中庭落下。

我上次看到他时,他正从大门回到皇宫,她心想,在雾中奔跑。她在大门那里找到几名守门的士兵。

“德穆队长朝这个方向来了吗?”她质问,冲入他们的火光中。

两人一开始被吓到,然后立即露出迷惘的神色。

“继承者贵女?”其中一人问道,“是的,他一两分钟前刚出去巡逻了。”

“就他一个人?”纹问道。

他们点点头。

“这不是有点奇怪吗?”

他们耸耸肩。“他有时候就是自己去。”一人说道,“我们不会质疑他。毕竟他是我们的上司。”

“往哪里去?”纹质问。

一人指了路,纹再次冲出去,欧瑟紧跟在她身后。我应该把他看得更牢。我应该用真正的间谍看住他。我应该……

她全身一僵。走在前方一条安静小路上的雾间身影,正是德穆。

纹抛下一枚钱币,跃入空中,翻过他头顶,落在一栋建筑物顶端,他毫无所知地继续前进。德穆——或坎得拉——无法使用镕金术。

纹掏出了匕首,准备要跳起,但是……她仍然没有真正的证据。被卡西尔改变的她,开始学会信任的她,想着她认识的德穆。

我真的相信他是坎得拉吗?她心想,还是我希望他是坎得拉,如此一来就不用怀疑我真正的朋友们?

他继续往前走,锡力增强的耳朵轻易就察觉到他的脚步声。欧瑟在她身后爬上了屋顶,走到她身边坐下。

我不能就这样攻击,她心想。我至少要看到他去了哪里,取得证据,也许可以顺道获得额外信息。

她对欧瑟挥挥手,一起安静地在屋顶上跟踪德穆。纹很快注意到一个奇怪的景象。前方出现火光,纹看到德穆走入一条小巷,朝火光前去。到底……

纹从屋顶上跃下。两三下起落后,她便来到光源处。一个不大的火堆在一个小广场的正中央燃烧着,火光点亮几个街道以内的迷雾,建筑物都被照出了黑影。

纹瞥向德穆。许多司卡缩在火堆旁取暖,因为身在雾中,所以显得有些害怕。纹很讶异看到他们,因为她自从崩解之后,再也没有看过司卡在夜里走入雾中。

德穆从一条侧边街道出现,跟几个人打了招呼,借着火光,她确定那人的确是他,或者至少是有着那张脸的坎得拉。

广场里大概有两百人。德穆似乎打算要坐在地上,但有人很快带着椅子上前来。一名年轻女子为他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东西,他感激地接下。

纹跳到屋顶边,伏低身体以避免被火光暴露行踪。更多司卡出现,大多是集结成群的,但有些勇敢的人则只身前来。

她身后传来声响——欧瑟勉强跳过屋顶间的空隙,四肢费劲地攀爬,上了屋顶。它低头看看下方的街道,摇了摇头,走到她身边。她举起手指贴在唇边示意它噤声,朝下方逐渐扩大的人群点点头。欧瑟歪着头看着下方的景象,什么都没说。

终于,德穆站起身,手中捧着仍然在散发蒸汽的杯子。很多人聚集在一起,坐在冰冷的石头地上,缩在棉被或披风下。

“我们不该害怕雾,我的朋友们。”德穆说道。他的声音不属于强而有力的领袖或挥斥方道的前线指挥官,而是属于一名经过历练的年轻人,有点迟疑,却能打动人心。

“这是幸存者教导我们的。”他继续说道,“我知道看到雾,要不记起雾魅或其他恐怖故事是很难的一件事,但幸存者将雾给了我们。我们应该尝试克服自己的恐惧,借此追念他。”

统御老子的……纹震惊地心想。他是幸存者教会的成员之一!她瞬间迟疑了,不知道该如何判断。他到底是不是坎得拉?坎得拉为什么会跟这样一群人会面?可是……德穆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知道,没有了幸存者,一切变得很困难。”德穆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害怕军队。相信我,我明白。我也看到了军队。我知道你们因为围城战而受苦,我……我甚至不知道是否该告诉你们不要担心。幸存者自身也受过极大的苦难,包括他妻子的死亡,他被囚禁在海司辛深坑,但是他让自己成为幸存的那一个。这才是重点,不是吗?我们必须要坚持活下去,无论这一切变得多艰难,我们最后必定会获得胜利,就如他一般。”

他站在原处,双手捧着陶杯,看起来跟纹见过的司卡传道士完全不同。卡西尔挑了一名满怀热情的人来开始他的宗教,或者该说,来开启创造宗教的革命行动。卡西尔需要的领袖必须能煽动支持者,激发出他们毁灭性的狂热。

德穆则完全不同。他没有大喊,只是侃侃而谈,可是所有人都在认真倾听。他们围在他身边的石地上,满怀希望,甚至是充满崇拜地看着他。

“继承者贵女。”其中一人低声说道,“她呢?”

“继承者贵女承担极大的责任。”德穆说道,“你们可以看见,她扛的担子有多重,也能看出她面对诸多棘手问题时有多焦急无奈。她是个直率的女子,而且我觉得她不是很喜欢议会的政治手段。”

“可是,她会保护我们,对不对?”一人问道。

“是的。”德穆说道,“我相信她会。有时候我觉得她甚至比幸存者更强大。你知道幸存者只当了两年的迷雾之子吗?现在她也才不过当了两年。”

纹别过头。每次都是这样,她心想。一开始都听起来很理性,直到提到我,然后就……

“有一天,她会为我们带来和平。”德穆说道,“继承者会带回太阳,阻止灰烬掉落,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活下来,必须战斗。幸存者毕生的愿望就是要看到统御主死去,解放我们。如果今天军队一来,我们就全逃了,这算是什么回报?

“去告诉你们的议员,你们不要塞特王,甚至不要潘洛德大人当你们的王。一天后就要投票了,我们必须确保对的人被选上。幸存者挑选了依蓝德·泛图尔,那就是我们必须追随的人。”

这倒是个新方法,纹心想。

“依蓝德大人很软弱。”一人说道,“他不会保护我们。”

“纹贵女爱他。”德穆说道,“她不会爱软弱的人。潘洛德或塞特会像过去一样对待你们,所以你们觉得他们是强者,但那不是力量,只是压迫。我们必须战胜自己!我们必须信任幸存者的判断!”

纹靠着屋檐,紧绷的情绪微微有些松动。如果德穆真是间谍,他今晚是绝对不会给她任何证据的,所以她收起匕首,双臂交枕在屋顶边缘。火焰在沁凉的冬夜里发出啪啪声,散发出一阵阵烟雾,与迷雾混合。德穆继续以他安静、自信的声音说话,教导人民卡西尔的事迹。

这甚至不是宗教,纹边听边想。他们的神学理论实在太单纯,一点不像沙赛德以前说过的复杂信仰。

德穆的布道只谈论基本概念。他以卡西尔作为典范,诉说着要如何活下来,如何忍受艰苦的环境。纹可以理解这些浅白直接的字眼是如何打动司卡的。这些人其实只有两个选择:坚持,或是放弃。德穆的教诲给了他们一个继续活下来的理由。

司卡们不需要仪式、祈祷、教条。还不需要。他们对于宗教太没有经验,太害怕,根本不想要这些,但纹越听,越了解幸存者教会。这是司卡们需要的,将他们已经熟悉的、辛劳的生活,转换成一种更高、更乐观的境界。

而这些教义还在不断变化。卡西尔被神格化是她可以预料的,甚至对她的尊敬也是可理解的,但德穆怎么会认为纹能阻止灰落,带回太阳?他为什么要描绘绿色的草与蓝色的天,形容出只有世界上最艰涩难懂的纪录才提到过的世界形貌?

他在描述一个充满色彩的美丽世界,一个奇异且难以想象,但却仍然美妙的地方。花卉跟绿色植物对那些人而言,都是匪夷所思的怪东西,就算纹听过沙赛德的亲口描述,也很难想象得出。

德穆正在给司卡们一个天堂。天堂必须与常规迥然不同,因为平凡的俗世不是充满希望的一个地方,尤其缺衣少粮的冬天即将来临,军队已兵临城下,政府也陷入了一片混乱。

德穆终于要结束会议时,纹往后退了一些,趴在原处片刻,试图厘清思绪。她原本很确定间谍就是德穆,但她的怀疑似乎没什么根据。他的确晚上偷溜了出来,但她现在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他溜出去时看起来真的非常可疑,现在想想,她觉得坎得拉应该知道怎么以更自然的方式处理这种情况。

不是他,她心想。如果是他,那揭穿他的真面目也不会有我原先想的那么简单。她烦躁地皱起眉头。终于,纹能叹口气,站起身走到屋顶的另外一边。欧瑟跟了上来,纹瞥了它一眼。

“当卡西尔叫你拿走他的身体时,”她说道,“他要你做什么,你对那些人传过道吗?”

“主人?”欧瑟问道。

“他要你仿佛死而复生般出现?”

“是的。”

“你那时要说什么?”

欧瑟耸耸肩:“很简单的事,主人。我告诉他们革命的时间到了。我告诉他们,我,卡西尔,死而复生,为了给他们胜利的希望。”

我代表你永远杀不死的东西,无论你多努力。那就是卡西尔临终前,面对着统御主说的话。我是希望。

我是希望。

无怪乎这个信念会是卡西尔教派的中心教条。“他要你传达我们刚才听到德穆说的那些话吗?”纹问道,“关于灰烬不再落下,太阳变成黄色?”

“没有,主人。”

“我想也是。”纹说道。这时,她听到下方传来脚步声,往旁边一看,正是德穆,在往回皇宫的路上走。

纹落到他身后。他居然听到了她的动静,转过身,手按着决斗杖。

“一切安好,队长。”她直起身子说。

“纹贵女?”他讶异地问道。

她点点头,上前一步,好让他能在夜里看清楚她。逐渐熄灭的火把仍然点亮了后方的天空,迷雾与阴影来回盘旋追逐。

“我不知道你是幸存者教会的成员。”她轻声说道。

他低下头。虽然他比她至少高了两个手掌宽,此时却似乎在她面前略略萎缩了。“我……我知道这让您觉得不舒服。对不起。”

“没关系。”她说道,“你是为了人民好。依蓝德知道你这么忠诚,会很感谢的。”

德穆抬起头:“您一定要告诉他吗?”

“他需要知道人民相信什么,队长。你为什么不希望我提?”

德穆叹口气。“我只是……我不想让集团的人认为我在蛊惑民众。哈姆大人认为关于幸存者的布道很蠢,微风大人则说幸存者教会得以存在的唯一原因是它能让人民更乖顺。”

纹在黑暗中看着他:“你真的相信,对不对?”

“是的,贵女。”

“可是你认得卡西尔。”她说道,“你几乎从一开始就跟我们在一起。你知道他不是神。”

德穆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挑战:“他为了推翻统御主而死。”

“他不会因此而变成神。”

“他教导我们要如何活下来,要有希望。”

“你们以前不靠他也活了下来。”纹说道,“在卡西尔被抛入深坑前,人们也都有希望。”

“跟现在不一样。”德穆说道,“况且……他有力量,贵女。我感觉得到。”

纹迟疑了。她知道当初发生的事。德穆在跟一名心存怀疑的士兵决斗时,卡西尔利用镕金术指引着德穆的攻击,让他看起来仿佛如有神助。

“噢,我现在知道那是镕金术。”德穆说道,“可是……我那天感觉到他在推我的剑,他在利用我时,让我超越了自己的能力界限。我觉得有时候我仍然能感觉得到他。增强我的臂力,引导我的剑……”

纹皱眉:“你记得我们第一次会面的时候吗?”

德穆点点头:“记得。当军队被摧毁那天,我们躲在山洞里,是您来找我们。我那时正负责守卫。您知道吗,贵女?即便那时,我也知道幸存者会回来找我们。我知道他会来找我们,带着忠于他的人,领着我们回到陆沙德。”

他去山洞是因为我逼着他去。他想要靠一己之力对抗一整个军队,根本就是自杀。

“军队被摧毁是个试炼。”德穆说道,抬头望着迷雾,“那些军队……现在的围城……都只是试炼,为了看出我们是否能存活下来。”

“那灰烬呢?”纹问道,“你从哪里听说灰烬会停止落下的?”

德穆转身面对她:“这不是幸存者教导的吗?”

纹摇摇头。

“很多人都这么说。”德穆说道,“这一定是真的,大家的说法都一致,黄色的太阳,蓝色的天,植物……”

“我知道,但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贵女,我不记得了。”

你是从哪里听说这些转变会是我带来的?她心想,却无法逼自己问出口。无论如何,她已经知道答案:德穆不知道传闻的来源。谣言会不断扩散增殖。如今要追回源头,已经是困难至极。

“回皇宫去吧。”纹说道,“我得告诉依蓝德我看到的,但我会请他不要对别人说。”

“谢谢您,贵女。”德穆鞠躬退出,转身快步离开。一秒后,纹听到后方的落地声。欧瑟跳回了街上。

她转身:“我原本确定就是他了。”

“主人?”

“那只坎得拉。”纹说道,转身面对消失的德穆,“我以为我发现它了。”

“结果呢?”

她摇头:“就像多克森一样。我觉得德穆知道太多,不会是假装的。他感觉像是……真的。”

“我的族人——”

“技巧高超。”纹叹口气接下去说道,“我知道。可是我们不会逮捕他。至少不是今晚。继续看住他即可,但我不认为是他。”

欧瑟点点头。

“来吧。”她说道,“我想要去看一下依蓝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