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貳章 雾中鬼魂(ght the it) 25(2 / 2)

成为自己?纹皱着眉头,但她让高挑的泰瑞司女子推着她前进,直到年迈的裁缝师拿出卷尺,开始丈量。过了一阵子,进出一趟更衣间后,纹走回房间,穿着回忆中那样的礼服。蓝色丝绸搭配白色蕾丝,腰部、胸部贴身,下方却敞开,裙摆迤逦。数层衬裙让它外散成三角形,双脚完全隐藏在曳地的裙摆中。

真是太不实用了。她每走一步就会摩擦出声,她得很小心自己走动的方向,以免裙摆被勾住,或是碰到肮脏的地面;但礼服很美,让她觉得自己也很美,她几乎听见乐队开始演奏,沙赛德像是保护她的侍卫般站在她的肩后,依蓝德出现在远方,倚靠着墙边,翻动书页,望着下方共舞的俪人双双。

纹走动几步,让裁缝师检查礼服哪里太紧或太松。一看到纹,奥瑞安妮立刻发出“天啊”的赞叹声。年迈的裁缝师靠在拐杖上,对年轻的助理吩咐修改细节。“请多移动一些,贵女。”他要求,“让我看看您不是走直线时,它是否仍然合身。”

纹轻轻地单脚旋转,试图记起沙赛德教导她的舞步。

我从来没跟依蓝德跳过舞,她突然想到,同时侧踏一步,仿佛听到了自己隐约记得的音乐。他总是有躲避的借口。

她一转身,开始习惯礼服的重量。她以为直觉早已随时间萎缩,但礼服一上身,她便发觉原来回复当时的习惯是这么容易——轻巧地踏步,微微转身,好让裙摆就这样微微地散开……

她停下脚步。裁缝师停止嘱咐助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上露出微笑。

“怎么了?”纹满脸通红地问道。

“对不起,贵女。”他说道,转身轻敲助理的笔记本,手一指便让男孩退下,“只是,我想我从未见过有人有如此优雅的举止。您像是……一阵气息般轻掠过。”

“你过奖了。”纹说道。

“不是的,孩子。”廷朵站在一旁说道,“他说得没错。你的优雅让大多数女子只能望而兴叹。”

裁缝师再度微笑,回过头看着助理带着一叠方形布料上前。老人以年迈的手指开始翻动,纹走到廷朵身边,双拳紧握在身侧,试着不让背叛她的礼服再度勾引她上当。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纹低声质问。

“我为什么不能对你好?”廷朵问道。

“因为你对依蓝德很坏。”纹说道,“不要否认,我听过你授课。你花很多时间在侮辱跟批评他,但现在你假装对我很好。”

廷朵微笑:“我没有假装,孩子。”

“那你为什么要对依蓝德那么坏?”

“那小子前半辈子都是豪门望族中的掌上明珠。”廷朵说道,“如今成了王,我认为他需要听进一些严酷的事实。”她顿了顿,低头瞥着纹。“我可以感觉到你的人生中并不缺那些。”

裁缝师带着布料样本上前,摊在矮桌前。“好了,贵女。”他说道,弯曲的手指指着一叠布料,“我认为以您的肤色跟发色,深色系特别适合您。暗红色如何?”

“黑色呢?”纹问道。

“天哪,不行。”廷朵说道,“孩子,你绝对不能再穿黑色或灰色了。”

“那这个呢?”纹问道,拉出一片宝蓝色,跟她许久前第一次与依蓝德见面时的礼服颜色相仿。

“啊,选得好。”裁缝师说道,“那个颜色衬着您白皙的皮肤跟深色头发,非常的美。嗯,没错。接下来,要挑礼服样式了。那位泰瑞司女士说,您明晚就需要这件礼服?”

纹点点头。

“好吧,那我们得改掉一件现成的裙装,我想我有一件正是这个颜色。我们得将那件礼服改小不少,但为了您这样的美女,要我们彻夜工作也没有问题,是吧,小子?至于样式嘛……”

“我想这件就可以了。”纹低头说道。这件礼服是她在先前的舞会中所穿的标准样式。

“我们希望的效果可不是‘可以了’就能算数的,是吧?”裁缝师微笑着说道。

“把衬裙拿掉几层如何?”廷朵说道,轻拉纹的裙装侧边,“还有,把下摆改短一点,让她行动能更自由?”

纹一愣。“可以这样吗?”

“当然可以。”裁缝师说道,“那小子说,南方比较流行薄裙摆,虽然那边的时尚流行向来比陆沙德晚些。”他想了想。“不过我不知道陆沙德是否还能称得上有时尚流行这回事。”

“把袖口做得宽些。”廷朵说道,“顺便缝几个口袋,让她能放私人物品。”

老人点头,安静的助理将廷朵的建议抄下。

“胸口跟腰可以紧,但不能过紧。”廷朵继续说道,“纹贵女需要能自由地移动。”

老人一愣。“纹贵女?”他问道,更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纹,眯起眼睛,转身面对助理。男孩静静点头。

“我明白了……”老人说道,手的颤抖比原先厉害了一些。他按着手杖,仿佛想借此得到一些慰藉。“如果先前有冒犯的地方,我……我很抱歉。我不知道。”

纹再次脸红。这是我不来购物的另一个原因。“不会的。”她安抚地说道,“没事的,你没有冒犯我。”

他微松了一口气。纹此时发现鬼影正缓步靠近。

“看来我们被找到了。”鬼影朝前窗点点头说道。

纹望向人偶跟布料后方,看到外面聚集的人群。廷朵好奇地望着纹。

鬼影摇摇头:“你为什么这么受欢迎?”

“我杀了他们的神。”纹低声说道,转身躲到模特后方,想躲过数十道偷窥的视线。

“我也有帮忙。”鬼影说道,“我的名字甚至是卡西尔亲自取的!但是没人在乎可怜的鬼影。”

纹环顾四周,寻找窗户。这里一定有后门,当然,小巷里可能也会有人。

“你在做什么?”廷朵问道。

“我得走了。”纹说道,“躲开他们。”

“你为什么不出去跟他们讲讲话?”廷朵问道,“他们显然很乐于看到你。”

奥瑞安妮从更衣间走出,穿着一件蓝黄相间的礼服,夸张地转了个圈,却发现自己连鬼影的注意力都吸引不了,她露出了不满的神情。

“我才不要出去。”纹说道,“我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

“他们需要希望。”廷朵说道,“你能给他们希望。”

“一个虚伪的希望。”纹说道,“这只会让他们把我当成某个崇拜的偶像而已。”

“才不是这样。”奥瑞安妮突然出声说道,走上前来,大方地望向窗外,“躲在角落,穿得奇奇怪怪,行动神神秘秘,这才是你会有那种名声的理由。如果他们知道你有多普通,就不会发疯似的要看你了。”她顿了顿,然后转过头:“我……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纹满脸通红:“我不是卡西尔,廷朵。我不要他们崇拜我。我只想静静的一个人就好。”

“有些人别无选择,孩子。”廷朵说道,“你打倒了统御主。你是幸存者一手训练出来的,更是王的另一半。”

“我才不是他的另一半。”纹的脸涨得更红,“我们只是……”他统御老子的,连我都不了解我们的关系是什么,更甭提还要我去解释了!

廷朵挑起一边眉毛。

“好吧。”纹叹口气,上前一步。

“我跟你一起去。”奥瑞安妮说道,像是闺蜜般握住纹的臂膀。纹想挣扎,却想不出有什么方法能不动声色地摆脱她。

两人踏出店门外。前面早就围着一群人,周围陆续有更多人上前来观看。大多数是司卡,穿着褐色、沾满灰烬的工作服,或是简单的灰色裙装。前面的人随着纹的出现而退后一步,让她有一圈小空间,众人间散布着敬畏的低语声。

“天啊。”奥瑞安妮低声说道,“人可还真多……”

纹点点头。欧瑟坐在离先前那门不远的地方,以奇特的表情看着她。

奥瑞安妮朝众人微笑,突来的迟疑让她一阵不知所措:“如果情况失控,你,呃,可以打退他们,对吧?”

“不会失控的。”纹说道,终于将手臂从奥瑞安妮的钳握中抽出,并对人群施以了一点安抚,好让他们能冷静下来,之后,她上前一步,试图压下心中骚动的紧张感。她终于习惯出门时不需躲躲藏藏,但站在这么一大群人面前……她几乎要转身,溜回裁缝师的店里。

可是一个人的声音阻止了她。说话的人是一名中年男子,长着沾满灰烬的大胡子,手中紧张地握着一顶脏污的黑帽子。他很强壮,也许是谷仓的工人。他安静的声音跟强壮的身躯有着强烈的对比:“继承者贵女。请问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壮硕男子声音中的恐惧,担忧——如此可怜,让纹迟疑了。他跟大多数人一样,带着期待的眼神望着她。

好多人,纹心想。我以为幸存者教会的人数很少。她看着绞扭着帽子的男子。她张开口,可是……办不到。她无法告诉他自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她不能对那双眼睛解释,她不是他需要的救世主。

“一切都会好起来。”纹听到自己这么说,同时增强了安抚好带走他们的恐惧。

“可是继承者贵女,外面都是军队啊!”一名妇女说道。

“他们只是要吓唬我们。”纹说道,“可是王不会允许这种事。我们的围墙坚固,士兵亦然。我们撑得过去的。”

众人沉默。

“其中一支军队是由依蓝德的父亲,史特拉夫·泛图尔所率领。”纹说道,“依蓝德和我明天晚上要去跟史特拉夫会面。我们会说服他成为我们的同盟。”

“王会投降!”一个声音大喊,“我听说了。他要拿城市换取他的性命。”

“不。”纹说道,“他绝不会这么做!”

“他不会为我们战斗!”一个声音喊道,“他不是军人。他是政客!”

其他声音开始附和。一些人开始大喊他们的担忧,其他人则要求获得协助,方才的崇敬气氛荡然无存。反对者不断叫嚣着对依蓝德的不满,呐喊说他根本无力保护他们。

纹举手遮住耳朵,试着挡住群众混乱的声浪。“住口!”她大喊,以钢跟黄铜推出。几个人踉跄地从她身边退开,她看到人群随着纽扣、钱币、扣环被突然往后推,引发一阵波动。

人民全部突然安静下来。

“我不允许你们公然反对他!”纹说道,骤烧黄铜,增强安抚,“他是个好人,更是个好领袖。他为你们牺牲了许多,你们如今的自由都靠他耗费许多时间撰写法令,你们的生计都靠他辛劳地和商人斡旋,并努力保障商队的路途安全。”

许多人低下头。可是前方的大胡子继续扭绞着帽子,望着纹:“他们只是害怕,继承者贵女。真的很害怕。”

“我们会保护你们。”纹说道。我在说什么?“依蓝德跟我会找出保护你们的方法。我们阻止了统御主。我们可以阻止这些军队……”她没再说下去,觉得自己好愚蠢。

可是,群众对她的话起了响应。有些人显然仍然不满,但大多数人似乎都因此冷静下来。人群开始散开,但有一些人开始牵着或抱着小孩上前。纹紧张地一僵。卡西尔以前经常与司卡的小孩们会面,抱着他们,仿佛是在赐于他的祝福。她连忙跟众人道别,弯腰牵着奥瑞安妮躲回店铺中。

廷朵在里面等着,满意地点点头。

“我说了谎。”纹说道,关起门。

“你没有。”廷朵说道,“那是乐观。你说的话是真是假,尚未见分晓。”

“不会发生的。”纹说道,“就算有我帮忙,依蓝德仍然打不败军队。”

廷朵挑起一边眉毛:“那你就该走。快逃,让那些人自己去面对军队。”

“我不是这个意思。”纹说道。

“那你快点做决定。”廷朵说道,“要不然就是放弃城市,再不然就是相信自己的话。我说真的,你们两个人啊……”她摇摇头。

“我以为你不会对我那么严厉。”纹想了想说。

“我有时克制不住自己。”廷朵说道,“来吧,奥瑞安妮。快把衣服选好。”

众人开始准备完成手边的事,但就在同时,仿佛是在嘲笑纹居然敢不自量力对其他人承诺一般,城墙上响起擂鼓示警。

纹全身一僵,立刻望向窗外焦虑的人群。

外面某支军队开始攻击了。

她一边诅咒身上衣服这么臃肿繁复,浪费她宝贵的时间,一面冲向后方的更衣间。

依蓝德连跑带跳地冲上通向城墙顶的台阶,差点被自己的决斗杖绊倒。一个踉跄,他几乎是从楼梯间扑上城墙,边骂边调整身侧的决斗杖。

城墙顶陷入一片混乱。守军四处乱跑,相互呼唤,不少人手无寸铁。跟在依蓝德身后冲上楼梯间的人数多到将那里塞满,他无助地看着手下围堵在下方的开口,造成中庭更为拥挤。

依蓝德转身,看着上千名的史特拉夫士兵朝东方的白镴门冲来。

“弓箭手!”依蓝德大喊,“士兵们,你们的弓呢?”

可是他的声音淹没在众人的杂沓呐喊中。小队长们来来去去,想要将士兵组织起来,但太多步兵跑上了城头。依蓝德站在北方的锡门边,离史特拉夫的军队最近。他可以看到有一支单独的军队冲去攻击困在下方中庭里的弓箭手。

为什么?依蓝德慌乱地心想,望着冲上前来的军队。为什么要现在攻击?我们约好明天要会面的!

难道他听说了依蓝德借刀杀人的计策?也许他的团队里真的出现了间谍。

无论是何种原因,依蓝德都只能无助地看着敌军兵临城下。一名队长好不容易指挥士兵射出一道小得可怜的箭雨,但收效甚微。军队靠近的同时,飞箭开始射回城墙,其间夹杂着钱币。史特拉夫在那群人里安排了镕金术师。

依蓝德咒骂,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钱币叮叮咚咚地敲击在石板地上。几名士兵倒下。依蓝德的士兵,为他骄傲得不肯将城市拱手让人而死。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到一群抱着攻城槌的人正上前来,身着铁甲的士兵为其护航。如此小心的架势,意味着那些人可能是打手。城门传来的撞击声证实了他的猜测。这不是凡人应有之力。

接下来飞钩被下方的射币一一射上,远比抛掷来得准确许多。士兵上前要将钩子取下,却被随即而来的钱币击退,几乎是每上前一人便被打倒一人。城门继续传来撞击的声音。他怀疑城门撑不了多久。

我们就要垮了,依蓝德心想。我们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无能为力,觉得自己渺小不堪,只能不断弯腰躲避,免得白色制服让他成为靶子,他所有的政治手腕,所有的准备,所有的梦想跟计划。消失了。

此时,纹出现了。

她落在城墙上的一群伤员间,呼吸沉重。靠近她的钱币跟箭矢全部被弹回,士兵以她为中心,重新集结成队,拆除飞钩,将伤者拉至安全处。她的匕首不断切断绳索,抛回下方。纹用坚定的眼神迎向依蓝德,她站起身,似乎准备越过高墙,与抱着攻城槌的打手一决胜负。

“纹,等等!”歪脚大吼,猛然冲上墙头。

她停下脚步。依蓝德从未听过佝偻的将军发出这么有威严的命令。

箭矢停止飞窜。敲击声静默下来。

依蓝德迟疑地站在墙头,皱眉看着军队撤过满是灰烬的战场,回到原本的营区,留下了几具尸体:依蓝德的士兵也用几支箭射中了少数几个敌人。他自己的军队则损失更为惨重:二十几名伤兵。

“怎么回事?”依蓝德不解地转向歪脚。

“他们没有搭起云梯。”歪脚端详着后撤的军队,“这不是真正的攻击。”

“那是什么?”纹皱眉问道。

“试探。”歪脚说道,“这是常见的战术,用速攻方式来看敌人会如何应变,探查对方的战略跟准备状况。”

依蓝德转身,看着散乱的士兵一一前去寻找医官来救治伤员。“试探。”他说道,瞥向歪脚,“我想我们的表现不太好。”

歪脚耸耸肩:“比意料中差太多了。也许这能吓吓那群小伙子们,让他们操演时更用心。”他没再继续说下去。依蓝德看得出他想隐藏的情绪——担忧。

依蓝德瞥向城墙外正在撤退的军队,恍然大悟。果然是他父亲惯用的手法。

跟史特拉夫的会面会如期进行,但在那之前,史特拉夫要依蓝德知道一件事。

我随时都可以把城市攻下来,这场攻击似乎如是说。无论你做什么,它都是我的。记住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