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貳章 雾中鬼魂(ght the it) 25(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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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未生子,但大地上的所有人都成为他的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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纹从小时候起,睡眠就很浅。盗贼集团内合作关系并不稳固,守不住自己财物的人,会被他人视为待宰的肥羊。纹原本就身处盗贼阶级的最底层,虽然她没有多少东西需要保护,但身为男性居多的环境中唯一的年轻女孩,她有很多不能深眠的理由。

所以,一声警告的轻吠就足以将她唤醒。她甩开棉被,立刻抓住床头柜上的玻璃瓶。睡觉时,她向来不在体内留任何金属,因为大多数镕金术用的金属都对人体有害。平常是不得已,但她总是记得每天就寝前要把残余的金属烧光。

她一面掏着藏在枕头下的黑曜石匕首,一面一口喝光了玻璃瓶内的液体。寝室大门猛然被推开,廷朵走了进来。泰瑞司女子看到纹蹲在几尺外的床脚边,匕首亮出,浑身紧绷。

廷朵挑起一边眉毛:“原来你醒着。”

“现在醒了。”

泰瑞司女子微笑。

“你在我的房间里做什么?”纹质问。

“我来叫醒你。我打算找你去购物。”

“购物?”

“是的,亲爱的。”廷朵说道,走上前去拉开窗帘。纹平常不会那么早起。

“就我所知,明天早上你要去会见陛下的父亲。我想,在这种场合下,你会需要一件适宜的礼服吧?”

“我不穿礼服了。”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廷朵转身,瞄着纹:“你和衣而睡?”

纹点点头。

“你没有任何侍女?”纹摇摇头。

“好吧。”廷朵说道,转身离开房间,“先洗澡更衣。你好了我们就出发。”

“我不用听你的命令。”

廷朵停在门边,转过身,脸上表情一柔:“我明白,孩子。你可以想想要不要跟我来,这是你的选择。但是,你真的想穿长裤跟衬衫去与史特拉夫·泛图尔会面?”

纹迟疑了。

“至少去看看。”廷朵说道,“可以让你散散心。”

良久后,纹点点头。廷朵再次微笑,出了房间。

纹瞥向坐在她床边的欧瑟:“谢谢你的警告。”

坎得拉耸耸肩。

曾经,纹根本无法想象住在泛图尔堡垒这样的地方。当时的纹习惯于隐藏的密室、司卡的小茅屋,还偶尔睡在小巷里。如今,她住在一间以彩绘玻璃装点的闪亮建筑物中,四周高墙环绕,拱门迎人。

当然,很多事情都是我没想到的,纹边下楼梯边想,为什么现在我会想起这些呢?

最近,在盗贼集团中的童年记忆经常浮现她的脑海。詹的话,虽然荒谬,却不断在她脑海中骚动。纹真配得上这座宏伟的堡垒吗?她有许多技能,但罕有适合美丽走廊的技能,比较像是……在充满脏污灰烬的小巷中使用的技能。

她叹口气,欧瑟跟着她一路走到南边的入口。廷朵说要在那里跟她会面。这里的走廊变得又宽又壮观,直接面向中庭。马车经常直接驶到入口来接人,如此一来贵族不会受到坏天气的侵扰。

她上前来,锡力让她听到不同的声音。一个是廷朵,另一个是——

“我没带多少钱。”奥瑞安妮说道,“只有两百盒金左右,但我真的需要衣服,我不能一直穿借来的衣服啊!”

纹停在最后的一段走廊边。

“国王的礼物绝对足够你买礼服的,亲爱的。”廷朵说,然后注意到纹,“啊,她来了。”

满脸怨色的鬼影跟两名女子站在一起。他穿着皇宫侍卫的制服,却没将外套扣起,长裤也穿得松松垮垮。纹缓缓上前:“我没想到还会有别人要一起来。”

“小奥瑞安妮受过贵族仕女的训练。”廷朵说道,“她知道现在流行什么,能够提供很多采购建议。”

“鬼影呢?”

廷朵转身,打量男孩:“苦力。”

这就解释他脸色为什么那么难看了,纹心想。

“来吧。”廷朵走到中庭。奥瑞安妮以轻快、优雅的步伐快速跟上。纹瞥向鬼影,后者耸耸肩,也一起跟上。

“你怎么被牵扯进来的?”纹对鬼影低声问道。

“醒太早,偷吃东西。”鬼影抱怨,“那个爱威胁人的小姐注意到我,露出狼獒的微笑,跟我说‘年轻人,今天下午我们需要你的协助’。”

纹点点头:“保持警戒,继续烧锡。记得,我们现在正处于战时。”

鬼影乖乖地照做。站在这么近的距离,纹轻易感觉到他的锡力。他不是间谍。

名单上又少了一个,纹心想。至少这趟旅程不是完全浪费时间。

一辆马车在正门口等她们。鬼影坐到车夫旁边,女性们则全坐在后面。纹坐了下来,欧瑟上了马车,坐在她旁边。奥瑞安妮跟廷朵坐在她对面。奥瑞安妮皱着眉头打量欧瑟,鼻子皱成一团:“那只动物一定要跟我们一样坐在椅子上吗?”

“对。”纹说道,此时马车已经开始缓缓移动。

奥瑞安妮显然还在等着她解释,但纹没再说什么。最后,奥瑞安妮转身望着车窗外:“廷朵,你确定我们只带一名男仆出门安全吗?”

廷朵瞅了纹一眼:“我想没问题的。”

“啊,对了。”奥瑞安妮说道,转身望着纹,“你是镕金术师!那他们说的事情都是真的吗?”

“什么事情?”纹轻声问道。

“他们说你杀了统御主。而且你有点……呃……这个……”奥瑞安妮咬咬下唇,“就是,有点阴晴不定。”

“阴晴不定?”

“而且危险。”奥瑞安妮说道,“可是,那一定不是真的嘛,毕竟你不是要跟我们一起去购物了吗?”

她是故意要惹怒我吗?

“你向来都穿这样的衣服吗?”奥瑞安妮问道。

纹正穿着标准的灰裤子与米色衬衫。“这样方便战斗。”

“是没错,可是……”奥瑞安妮微笑,“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今天要出门了,是吧,廷朵?”

“是的,亲爱的。”廷朵说道。整段对话中,她都在研究纹的神情。

你喜欢你看到的样子吗?纹心想。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一定是我见过最奇怪的贵族仕女了。”奥瑞安妮宣称,“你是在远离宫廷的地方长大的吗?我就是,可是我妈很重视教育问题,当然,她只是想把我打造成能给父亲换来一门好联姻的商品。”

奥瑞安妮微笑。纹已经有一阵子不需跟这种女人打交道了。她想起过去在宫廷里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不断微笑,假装是法蕾特·雷弩。想起那段日子时,她经常记起其中不愉快的片段——宫廷贵族的恶毒,还在扮演那个角色时的不自在。

但也有好事。依蓝德是其中之一。如果她没有装成贵族仕女,那绝无遇见他的机会。还有舞会——鲜艳的色彩、音乐、礼服,总有令她着迷不已的魅力。优美的舞蹈,优雅的互动,装饰华美的房间……

那些都不在了,她告诉自己。当统御区面临崩塌的危机时,我们没有时间花在无聊的舞会跟聚会上。

廷朵仍然在研究她。

“怎么样?”奥瑞安妮问道。

“什么事?”纹问道。

“你长大的地方离宫廷很远吗?”

“我不是贵族,奥瑞安妮。我是司卡。”

奥瑞安妮脸色一白,随即涨红,然后指尖举到唇边:“噢!你好可怜!”纹增强的耳力听到旁边传来的声响,是欧瑟在轻笑,只有镕金术师才听得到。

她抗拒瞪坎得拉一眼的冲动。“没那么惨。”她说道。

“是啦,但,难怪你不知道该怎么穿衣服!”奥瑞安妮说道。

“我知道要怎么穿衣服。”纹说道,“我甚至有几件礼服。”虽然我已经好几个月都没穿了……

奥瑞安妮点点头,不过显然一点也不相信。“阿风也是司卡。”她轻声说道,“至少是半个司卡。他告诉我的。幸好他没有告诉父亲。父亲对司卡向来不好。”

纹没有回答。

终于,他们到了坎敦街,人头攒动,马车无法继续前进。纹先下车,欧瑟跟她一同跳下。街道车水马龙,却没有她第一次造访时那么拥挤。纹一面瞥着附近店家的售价,一面等着其他人下车。

五盒金只能买一桶干巴巴的苹果,纹不满地心想。食物的售价已经涨到天价。幸好依蓝德早安排了存粮,但在围城战时,又能维持多久?绝对撑不过这个冬天,尤其外围农庄里有这么多谷粮尚未收割。

时间也许是我们的朋友,纹心想,可是时间早晚会用完。得尽快让那两支军队开打,否则不需要士兵攻城,城里的人早就已经因饥饿而死。

鬼影从马车上跳下,走到他们身边,廷朵则环顾街道。纹瞅着拥挤的人潮。所有人似乎正努力无视外在的威胁,想要继续维持正常的生活。他们还能怎么办?围城战已经维持好几个礼拜了。日子总是要过。

“那里。”廷朵指着一间裁缝店。

奥瑞安妮连走带跑地向前奔去。廷朵跟在后面,仪态端庄。“真是个着急的小东西,是吧?”泰瑞司女子说道。

纹耸耸肩。金发的贵族女子早已引起鬼影的注意,他正快步跟在她身后,当然,要引起鬼影的注意不难,只要有胸,闻起来又香就可以了。后者有时甚至不是必要条件。

廷朵微笑:“也许只是因为她跟父亲的军队一同行动了几个礼拜,一直没有购物的机会。”

“你听起来像是觉得她吃了很多苦。”纹说道,“就只是因为没机会买东西。”

“她显然很喜欢这个活动。”廷朵说道,“你一定能了解被硬生生地从自己喜爱的事物中带走的感觉。”

纹耸耸肩,两人走到店前:“我无法同情觉得跟自己的裙装分离是件惨事的绣花枕头。”

廷朵一面走入店中,一面微微皱眉,欧瑟则在店外坐着等她们。“不要对那孩子太严厉。她是这样被养大的,你也是。如果你靠她的个人喜好来评价她,那就跟那些以貌取人评断你的人并无两样。”

“我喜欢别人以貌取人。”纹说道,“如此一来,他们对我就不会有太多的期望。”

“我明白了。”廷朵说道,“所以你完全不想念这些?”她朝店铺内点点头。

纹停下脚步。房间里绽放着色彩——布料、蕾丝、丝绒,贴身上装与裙摆。一切都沾染了轻柔的香气。站在身着鲜艳洋装的人形衣架前,纹有一瞬间回到了当年的舞会,回到了她是法蕾特的时候,回到了她有借口能当法蕾特的时候。

“他们说你喜欢贵族社会。”廷朵轻松地说道,走上前去。奥瑞安妮已经站在房间最里面,一手摸着一匹布,以坚定的语调跟裁缝师交谈。

“谁告诉你的?”纹问道。

廷朵转过身:“当然是你的朋友们啊。整件事蛮令人好奇的。他们说,崩解后过了几个月,你就不再穿裙装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你朋友们都觉得你似乎喜欢穿女装,但他们大概猜错了吧。”

“不。”纹静静说道,“他们说得对。”

廷朵挑起一边眉毛,站在穿着亮绿色服装的人偶边。礼服以蕾丝缀边,下摆垫着几层衬裙。

纹走上前来,看着华美的衣装:“我开始喜欢这种穿着。这正是问题所在。”

“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亲爱的。”

纹背向裙装:“那不是我。那从来都不是我,只是一个伪装。穿着这样的裙装时,太容易忘记自己到底是什么人。”

“而这些裙装不能是你的一部分?”

纹摇摇头。“裙装跟礼服是她那种人的一部分。”她朝奥瑞安妮点点头,“我需要不一样的身份。更冷硬的身份。”我不该来这里。

廷朵一手按上她的肩膀:“孩子,你为什么不嫁给他?”

纹锐利地瞪她一眼:“这是什么问题?”

“诚实的问题。”廷朵说道,看起来不像纹之前看到的她那么严厉。当然,那些时候她都在对依蓝德说话。

“这个话题与你无关。”纹说道。

“王要我帮他修正形象。”廷朵说道,“而我觉得自己的责任不止于此,如果可以,我想让他成为真正的王。我认为他很有潜力,但他无法改制自己的潜力,除非他对人生中的一些事情更有把握。尤其是你。”

“我……”纹闭上眼睛,想起他的求婚。那晚,在阳台上,灰烬轻轻在夜间落下。她记得自己的恐惧。她当然知道两人的关系会走到这一步。她为何那么害怕?

那天开始,她不再穿裙装。

“他不应该问的。”纹冷静说道,睁开眼睛,“他不能娶我。”

“他爱你,孩子。”廷朵说道,“某种层面来说,这很不幸。如果他不是这么想,一切都会简单许多,可是现在——”

纹摇摇头:“我不适合他。”

“原来如此。”廷朵说道,“我明白了。”

“他需要的不是我。”纹说道,“他需要更好的。一个能当皇后,而不只是保镖的女人。一个……”纹的胃一阵紧缩。“一个比较像她的女人。”

廷朵瞥向奥瑞安妮,后者正被丈量她身材的年迈裁缝师逗得咯咯发笑。

“他爱的人是你,孩子。”廷朵说道。

“他爱的是像她那样的我。”

廷朵微笑:“不管你多努力练习,我都很怀疑你能扮得像奥瑞安妮。”

“也许吧。”纹说道,“无论如何,他爱的都是我的宫廷模样。他不知道真实的我是怎么样。”

“如今他知道了,他嫌弃你了吗?”

“是没有。可是……”

“所有人都比第一眼看上去更复杂。”廷朵说道,“举例而言,奥瑞安妮很积极且年轻,可能有点太口无遮拦,但她对宫廷的了解其实远超过许多人的揣想,而且她似乎很擅长看出一个人的优点。这是许多人缺乏的天赋。“你的王是一名谦逊的学者跟思想家,但他的意志力有如战士。他有战斗的决心,而且我认为,他更优秀的一面尚未展现。安抚者微风是个世故、刻薄的人,但他望向小奥瑞安妮时,他整个人都柔软下来,让人不觉猜想,他冷酷的无谓到底有几分是装出来的。”

廷朵顿了顿,望向纹:“还有你。孩子……真实的你,远超过你愿意接受的自己。为什么你只愿看见一部分的自己,但依蓝德看到的却是更完整的你?”

“这就是你的目的?”纹问道,“你想把我变成依蓝德的皇后?”

“不,孩子。”廷朵说道,“我想帮你成为你自己。先去让那人量量你的身材,试试看他们现成的一些衣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