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伍章 被遗忘国度的信徒 36(2 / 2)

纹醒来时,感觉一片湿滑。她咳嗽、呻吟,后脑勺一阵剧痛。她睁开模糊的双眼,眨掉倒在她脸上的水,然后立刻燃烧白镴跟锡,让自己马上清醒。

一双粗暴的双手将她提入空中。审判者在她嘴巴里塞了什么,令她一阵咳嗽。

“吞下去。”他命令,扭转她的手臂。

纹大喊,无法抵御痛楚。终于,她放弃了,吞下那点金属。

“烧掉它。”审判者命令,更用力地扭转。纹仍然反抗,感觉到体内多了不熟悉的金属存量。审判者可能是想要她燃烧无用的金属,那会让她生病,更严重的,还会让她丧命。

可是要杀死囚犯有更简单的方法,她在剧痛中想着。她的手臂痛到像是快被硬生生扭断。最后,纹决定配合,燃烧金属。

她所有其他的金属存量瞬间消失。

“很好。”审判者说道,将她抛在地上。石头是湿的,淤积着大量的水。那名审判者转身离开牢房,关上铁门,消失在房间另一端的门后。

纹挣扎地站起,按摩手臂,试图要厘清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我的金属!她焦急地搜寻体内,但半点不存,她什么金属都感觉不到,连之前吞下的都没有。

那是什么?第十二种金属?也许镕金术没有卡西尔跟其他人一直跟她说的那么简单。她深吸几口气,跪起身,让自己冷静。有东西在……推她。

统御主。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存在,虽然没有他杀死卡西尔时那么强烈。可是,她没有红铜可以燃烧,无法躲避统御主强大、几乎无所不能的触手。她感觉绝望在改变她,要她躺下、放弃……

不!她心想。我得出去!我得坚强!她强迫自己站起,检视环境。她的牢房比较类似笼子而非囚室。它的四面中有三面是铁柱,里面没有家具,连睡垫都没有。房中两侧还各有一间笼子牢房。她被脱得只剩内衣,大概是为了确保她身上没有隐藏更多金属。她环顾房间。里面又窄又长,只有光裸的石墙。角落有一张板凳,但房间也是空的。

如果我能找到一丁点金属……

她开始搜寻,直觉地开始燃烧铁,以为蓝色线条会出现,但当然没有任何铁可烧。她对自己的愚蠢举动摇摇头,这只是显示出她有多依赖镕金术。她觉得自己……废了。她不能燃烧锡来聆听声音,不能燃烧白镴来抵抗手臂跟头的痛楚,不能燃烧青铜来搜寻附近的镕金术师。

什么都没有。她什么都没有。

你以前没有镕金术也能行动,她严厉地告诉自己。现在也可以。

即便如此,她仍然在搜寻牢房光裸的地板,希望能找到被遗弃在此的铁针或钉子。她什么都没找到,所以转而去打铁柱的主意。然而,她想不出半点办法刮下一丁点儿碎屑。有这么多金属,她焦躁地想。我却半点都不能用!

她坐回地上,缩在石墙边,穿着潮湿衣服的身影微微颤抖。外面仍然漆黑,房间的窗户随意地放进几缕雾气。反抗军怎么了?她的朋友怎么了?她觉得外面的雾比平常还亮一点。晚上的火把?没了锡,她的感官衰弱到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我在想什么啊?她绝望地心想。我难道自以为能在连卡西尔都失败的事情上成功吗?他知道第十一金属没有用。

它是有作用没错,但绝对没有杀死统御主。她坐直在地上思考,试图想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第十一金属让她看了出乎意料的东西,居然有种熟悉感,不是因为影像出现的方式,而是纹在燃烧金属时的感觉。

金。燃烧第十一金属的瞬间让我觉得像是回到了卡西尔要我烧金那时。

难道第十一金属其实并不是第“十一”?所有其他金属都是成双成对的,一者是基础金属,一者是合金,每种都做相反的事情。铁拉,钢推,锌拉,黄铜推。很合理。除了天金跟金。

如果第十一金属其实是天金或是金的合金?意思是……金跟天金不是一对。它们像是……其他的金属,每四种会被归为一大类,有肢体金属:铁、钢、锡、白镴。有意志金属:青铜、红铜、锌、黄铜。还有……影响时间的金属:金有它的合金,天金也有它的合金。

意思是还有另一种金属,一种没有被发现过的金属——可能因为天金跟金太贵重,所以没有人拿它们来做成合金。

可是,光是知道这些对她而言又有什么用?她的“第十一金属”可能只是金的同伴——而金是卡西尔口中最没有价值的金属。金让纹看到不同的自己,真实到足以碰触,但那只是让她看到如果过去不同,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第十一金属有类似的作用:它显示的不是纹的过去,而是让她看到别人类似的影像。而这……什么都没告诉她。统御主可能成为的样子对她而言有什么意义?她要打败的是现在这个统治最后帝国的暴君。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一个穿着黑色袍子,头罩拉高的审判者。他的脸孔遮在阴影中,但尖刺的尾端从头罩前方探出。

“时间到了。”他说。另一名审判者在门口等着第一个审判者掏出一把钥匙,上前打开纹的门。

纹全身一绷。门发出喀哒声,她立刻跳起来,向前冲去。

没有白镴时,我的动作向来这么迟缓吗?她惊恐地想。审判者在她经过时抓住她的手臂,动作漫不经心,几乎是随便一抓,而她也知道为什么他不需费力,光是如此,他的动作已经超乎常人地迅捷,相较之下,纹的动作显得更笨重。

审判者将她拉起,扭转她,轻易地钳握住她。他的脸上露出邪恶的笑容,皮肤上都是疤痕,像是……

箭头伤,她大吃一惊。可是……已经愈合了?怎么这么快?

她开始挣扎,但她虚弱、毫无白镴的身体根本抵抗不了审判者的力气。怪物将她拉向门口,第二名审判者退后一步,用从头罩突出的尖刺看着她。

虽然抓着她的审判者正在微笑,这个人的嘴却是抿成一条线。

纹朝她经过的第二名审判者啐了一口,口水直中其中一枚尖刺。抓着她的人将她一路带出房间,进入一条狭长的走道。她大声呼救,知道她的尖叫声在克雷迪克·霄里面绝对无人理会,但她至少成功地激怒了那名审判者,因为他更用力扭转她的手臂。

“安静。”他对因痛楚而发出哼声的她说道。

纹安静下来,转而将注意力投向他们的所在位置。他们大概是在皇宫最底层的地方,走廊长到不可能是圆塔或尖塔内部,装饰相当华丽,但房间看起来……无人使用。地毯干净无瑕,家具毫无刮痕或挫伤。她有种感觉,这些壁画鲜少有人看过,就算是经过这些房间的人应该也不常看。终于,审判者们来到一道台阶,开始向上爬。其中一座高塔,她心想。

每爬一步,纹就可以感觉到与统御者靠得更近。仅仅是他的存在就让她的情绪完全被压抑,意志被夺走,让她除了充满寂寥的忧郁之外,毫无其他情绪。她软瘫在审判者的钳握中,不再挣扎,光是要抵抗统御主对她灵魂的压迫就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精力。

在如同通道般的楼梯间走了一阵子后,审判者们将她带到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虽然统御主的安抚力量相当强大,虽然她经常造访贵族堡垒,但纹仍有那么一瞬间只能盯着她的周遭环境出神,因为它们的宏伟是她前所未见。

房间的形状像是个巨大、矮胖的空心石柱。唯一的一面窗户以圆形环绕整个房间,全部是玻璃所做,后方点了火,让整个房间闪烁着神秘的光线。玻璃是彩色的,没有描述任何特别的景象,颜色被融化贴合在一整片玻璃上,形成狭长、细薄的线条,像是……

像是雾,她赞叹地想着。彩色的雾,环绕着整个房间。

统御主坐在房间正中央的高台皇座上。他不是那名年迈的统御主,而是比较年轻的,杀死卡西尔的那名。假冒的吗?不,我可以感觉到他,就跟可以感觉到前一个一样。他们是同一个人。他能够改变他的样貌,需要时就可以摆张漂亮的脸出来吗?

一小群穿着灰色袍子,眼睛周围都是刺青的圣务官在房间另一端交谈。七名审判者像是一排有钢铁眼睛的影子站在一旁,排成一列等待着。包括两名将她送来此处的审判者,一共有九名。满脸是疤的牢头将她交给其中一人,后者以同样无法逃脱的力道抓住她。

“快点进行吧。”统御主说道。

一名圣务官上前来,鞠躬。她全身一寒,发现自己认得他。

泰维迪安至上圣祭司大人,她心想,瞄着逐渐秃头的瘦男子。我的……父亲。

“主上,”泰维迪安说道。“原谅我,但我不懂……我们已经讨论过那件事!”

“审判者说他们有更多要补充的。”统御主以疲累的声音说道。

泰维迪安打量着纹,不解地皱眉。他不知道我是谁,她心想。他不知道他当父亲了。

“主上。”泰维迪安说道,转身背对她,“请看看窗外!我们难道没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讨论吗?整个城市都陷入反叛了!司卡火把点亮夜空,他们胆敢走入雾里,在暴动中进行渎神的行为,攻击贵族的堡垒!”

“由他们去。”统御主以毫不在乎的声音说道。他显得好……疲惫。他强壮的身体坐在宝座上,但姿态跟声音仍疲累不已。

“可是,主上!”泰维迪安说道,“上族们正在倾倒!”

统御主挥挥手:“让他们每一百年左右互相肃清一次是好的,能够让他们动摇,避免他们太过骄矜。我通常让他们在愚蠢的战争中自相残杀,但是,现在的暴动也可以。”

“那……如果司卡来到皇宫呢?”

“我会处理。”统御主轻声说道,“你不许再有质疑。”

“是的,主上。”泰维迪安说道,鞠躬退后。

“好了。”统御主说道,转向审判者们,“你们想讲什么?”

疤脸审判者上前。“统御主,我们想请求您,将教廷的统治权从这些……人手中转移到审判者手上。”

“我们讨论过这件事了。”统御主说道,“我需要你跟你的弟兄们去从事更重要的任务,你们的价值太宝贵,不该浪费在简单的行政事务上。”

“不是如此。”审判者说道,“让普通人来统治教廷,不知不觉中,邪恶跟腐败已经进入到圣皇宫的中心啊!”

“胡说八道!”泰维迪安啐了一口,“你常说这种话,卡尔,但从来都拿不出证据。”

卡尔缓缓转身,诡异的笑容被扭转的彩色光线点亮。纹全身发颤。那人的笑容几乎跟统御主的安抚一样令人不安。

“证据?”卡尔问道,“那么,请告诉我,至上圣祭司大人,你认得那名女孩吗?”

“呸,当然不认得!”泰维迪安一挥手说道,“司卡女孩跟统治教廷有何关系?”

“大有关系。”卡尔说道,转向纹,“绝对……大有关系。孩子,告诉统御主,你的父亲是谁。”

纹想要扭转身体,但统御主的镕金术太强,审判者的双手抓得很牢。“我不知道。”她透过咬紧的牙关说道。

统御主似乎略略集中注意力,转向她,倾身向前。

“你无法对统御主撒谎,孩子。”卡尔沙哑地轻声说道,“他已存在了好几世纪,对镕金术操用已臻化境。他可以读懂你的心跳,从你的双眼中辨别你的情绪。他可以感觉到你说谎的瞬间。他知道……噢,他绝对知道。”

“我从来没见过我父亲。”纹固执地说道。如果审判者想知道一件事,那不让他们如愿似乎是个好主意。“我只是个街头流浪儿。”

“一名街头流浪儿迷雾之子?”卡尔问道,“这可真有意思了,不是吗,泰维迪安?”

圣祭司大人深思,眉皱得更深。统御主缓缓站起,从高台走下,朝纹逼近。

“是的,主上。”卡尔说道,“我之前就已经感觉到她的镕金术,也知道她是一名迷雾之子,更是出奇强大的一名,但她宣称在街头长大。有哪个贵族家庭会遗弃这样的孩子?她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必定是出自极端纯净的血统。至少……她的双亲中必定有一人有非常纯净的血统。”

“你在暗示什么?”泰维迪安质问,脸色苍白。

统御主无视两人。他穿过地板反射出的彩带光线,停在纹面前。

好近,她心想。他的安抚强到她甚至无法感觉恐惧——只能感觉深沉、强大、可怕的悲哀。

统御主伸出纤细的双手,捧着她的脸颊,将她的脸端起,直视入她的双眼。“女孩,你的父亲是谁?”他低声问道。

“我……”绝望在她体内扭转。悲伤、痛楚、想死的欲望。

统御主将她的脸端近,望入她的双眼。在那瞬间,她看到真相。她可以看到一部分的他,感觉到他的力量。他……如神的力量。他不担心司卡反抗。他有什么好担心的?只要他想,他一个人就可以杀光城里的每一个人。纹知道这是真的。这么做可能会花一点时间,但他可以永远杀戮,毫无疲累。他不必惧怕反叛。

他永远不需要惧怕。卡西尔犯下了非常、非常可怕的错误。

“你的父亲,孩子。”统御主催促,质问像是重荷压在她的灵魂上。

纹禁不住脱口:“我的……哥哥告诉我,我的父亲是在那里的那个人。至上圣祭司大人。”眼泪沿着她的脸颊落下,不过当统御主背对她时,她想不太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哭。

“那是谎言,主上!”泰维迪安说道,向后退去,“她知道什么?她只是个蠢孩子。”

“跟我说实话,泰维迪安。”统御主说道,缓缓地朝圣务官走去,“你睡过司卡女人吗?”

圣务官顿住。“我有遵从法律!每次我都让人把她们杀了。”

“你……说谎。”统御主说道,仿佛很讶异,“你不确定。”

泰维迪安明显地发抖。“我……我想我有对她们都下手,主上。有……一个也许是我的疏忽。我一开始不知道她是司卡,派去杀她的士兵又太宽容,所以放走了她,但是我后来终于找到她了!”

“告诉我。”统御主说道,“这个女人有生下你的孩子吗?”

房间陷入沉默。

“有的,主上。”至上圣祭司说道。

统御主闭起眼睛,叹息。他转过身,走回宝座。“他是你们的了。”他对审判者说道。

瞬间,六名审判者冲过房间,喜悦地号叫,从袍子下的匕首鞘中抽出黑曜石的刀子。泰维迪安举起双手,大喊出声,审判者们一拥而上,陷入兴奋的狂暴。鲜血随着他们一次又一次将匕首刺入濒死男子的身体而飞溅。其他圣务官退开,在一旁惊恐地看着。卡尔没参与,只是微笑地看着屠杀,还有抓住纹的审判者和另一名审判者也没参与,但纹不知道为什么。

“你证实了你的论点,卡尔。”统御主说道,疲累地坐在皇座上,“我似乎太信任……人类的奴性。我没有犯错。我从未犯错。可是,该是时候改变了。召集至上圣祭司,将他们带来,需要的话把他们从床上挖起来都可以。他们会见证我让审判廷拥有管理教廷的权力的一刻。”

卡尔的微笑转深。

“混血儿要被销毁。”

“当然的,主上。”卡尔说道,“不过……我有些问题想先盘问她。她属于一个司卡迷雾人集团。如果她能协助我们抓到其他人……”

“去吧。”统御主说道,“毕竟,这是你的职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