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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要感谢拉刹克的恨意。知道有人憎恨我是好的。我的责任不是受到众人欢迎或爱戴。我的责任是要确保人类生存。
</blockquote> <h2>36</h2>
纹静静地走向克雷迪克·霄。她身后的天空燃烧,白雾反射、晕散上千支火把的光芒。像是城市上方的灿烂圆顶。
光线是黄色的,卡西尔一直说那是太阳该有的颜色。
四名紧张的侍卫等在她跟卡西尔上次攻击的那扇宫门口。他们看着她走近。纹静静而缓缓地踩上被雾水沾湿的石头,迷雾披风庄严地摩擦出声。
其中一名侍卫拿矛指着她,纹停在他的面前。
“我明白,”她静静地说道,“你们忍受了磨坊、矿坑和铁厂。你们知道他们有一天会杀了你,让你的家人挨饿,所以你去找统御主,虽然心怀罪恶感却还是加入他的警备队。”四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想讲什么。
“我身后的亮光来自强大的司卡反抗军,”她说,“整个城市都站起来对抗统御主。我不怪你们之前的选择,但改变的时代已经来临。这些反抗军会需要你们的训练跟知识。去找他们,他们在幸存者广场集合。”
“呃……幸存者广场?”一名士兵问道。
“就是海司辛幸存者今天被杀掉的地方。”
四人交换不确定的眼神。
纹稍稍煽动他们的情绪:“你们再也不用与罪恶感为伍。”
终于,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撕掉制服上的徽章,坚定地走入夜晚。另外三人想了想,最后也尾随而去,让纹得以直接进入皇宫。
纹走入走廊,经过一间守卫室。她走了进去,走过一群在聊天的警卫,没有伤害他们任何一人,便进入后方的走廊。在她身后,警卫从惊讶中恢复过来,大喊出声。他们冲入走廊,但纹跃起,反推灯笼架,让自己飞蹿过走廊。
众人的声音变得遥远,他们就算用跑的也跟不上她的速度。她来到走廊的末端,然后轻巧地落在地面上,披风包围着身体。她继续我行我素、不疾不徐地前进。没必要跑,反正他们一定在等她。
她经过拱道,踏入圆拱屋顶的中央房间。银色的壁画铺满四面墙壁,炉火在角落燃烧,地面是深黑色的大理石。两名审判者站在那里,挡住她的道路。
纹静静地走入房间,靠近她的目标——建筑物中的建筑物。
“我们一直在找你。”一名审判者以沙哑的声音说道,“你却自己送上门来。这是第二次了。”
纹停下脚步,站在他们面前约二十尺外。两人高高耸立,几乎比她高上三十公分,自信地微笑着。
纹燃烧天金,从披风下挥出手,向空中抛出两把箭头。她骤烧钢,强力地推向松松捆在箭头断裂木柄上的铁环。暗器飞向前方,串过房间,领头的一名审判者大笑,举起手,鄙夷地钢推暗器。
他的推力将没有系紧的铁环从棍柄上拆下,金属环反向飞去。箭头本身却继续飞行,不是靠后方的推力,而是致命的惯性。
两打箭刺中审判者,令他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几枚箭头完全穿过他身体,直到弹上后方的石墙。几枚击中他同伴的双腿。
带头的审判者全身一震,在痉挛中倒地。另一名咆哮着,虽然仍然站立,但虚弱的腿仍让他歪倒。纹冲上前去,骤烧白镴,剩余的一名审判者想阻止她的去路,但她探入披风,抛出一大把白镴粉。审判者停下脚步,顿时茫然。在他的“眼中”,只会看到一堆蓝线,每一条都连向一粒金属灰尘,同时有这么多金属来源集中于同一地点,那些线条会让他瞎掉。审判者愤怒地原地转身,纹冲过他身旁。他反推粉尘,将它推开,在同一瞬间,纹已经抽出一柄玻璃匕首,飞抛向他。在蓝线跟天金影子的混沌中,他没注意到匕首,直直被击中大腿而跌倒,以沙哑的声音咒骂着。
幸好成功了,纹心想,跳过不断发出呻吟的第一名审判者。本来还不确定那些眼睛是不是真的这样用。
她以全身的力量撞上门,一面骤烧白镴,一面抛出另一把粉尘,避免剩下的审判者瞄准她身上任何金属。纹没有转身跟两名审判者缠斗,他们光是一个人就已让卡西尔麻烦了许久,这次她深入敌阵的目标不是杀人,而是搜集线索,然后逃跑。
纹冲入建筑物中的建筑物,差点被某种珍禽异兽的地毯绊倒。她皱眉,焦急地环顾房间,搜寻统御主藏在里头的东西。
一定在这里,她焦虑地心想。打败他的方法。赢得这场战争的方法。她在赌那些审判者会因为自身的伤口而分心,而且久到让她能找出统御主的秘密,然后脱逃。
房间只有一个出口——就是她进来的入口,一个火炉在中央燃烧。墙上挂满奇怪的东西,大多数都是毛皮,有些短毛的以染料涂成奇怪的图样。墙上还有几幅旧画,色彩早已褪去,画纸泛黄。纹快速、焦急地搜索,寻找任何能用来对付统御主的武器,可惜没看到任何有用的东西。这个房间看似奇怪,却很普通,反而还有种家的舒适感,像是某人的书房或休息室。里面满是奇怪的物品跟装潢,例如某种外来动物的角,还有一双很奇怪的鞋子,有很宽很平的鞋底。这是恋旧的人的房间,一个收藏过去回忆的地方。
房间中央突然有东西动了一下,让她一惊。炉火边有一张旋转椅,它缓缓转身,一名老人坐在里面。秃头,皮肤上都是黑斑,约莫七十几岁。他穿着华丽的深色服装,生气地对纹皱眉。
完了,纹心想。我失败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得赶快逃。
她正打算逃走的瞬间,一双粗暴的手从后面抓住她。她皱眉,一面挣扎一面低头看着审判者满是血迹的腿。就算有白镴,他也不应该能爬起来行走。她试图扭转身体挣脱,但审判者用力地抓住她。
“这是什么?”老人站起身质问。
“对不起,统御主。”审判者毕恭毕敬地说道。
统御主!可是……我见过他。他是个年轻人。
“杀了她。”老人挥手说道。
“主上。”审判者说道,“这孩子……很特别。我能留着她一阵子吗?”
“哪里特别?”统御主说道,一面喘气一面坐下。
“我们向你请求,统御主。”审判者说道,“关于教义廷。”
“又是那件事。”统御主疲惫地说道。
“拜托你,主上。”审判者说道。纹继续挣扎,骤烧白镴。可是审判者将她的双臂困在身侧,而她的后踢没有多大成效。他太强壮了!她焦躁地想。
然后,她想起来。第十一金属。力量正储存于她体内,形成不熟悉的存量。她抬起头,瞪着老人。最好要奏效。她燃烧它。
什么都没发生。
纹焦躁地挣扎,开始感到沮丧。突然,她看到他。另外一个人,站在统御主旁边。他是从哪里来的?她没有看到他进来。他有满满的胡子,穿着厚重的羊毛衣,还有以毛皮为内衬的披风。那不是豪华的衣着,但缝制得很好。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很……满意。他开心地微笑着。纹歪着头。他看起来有点熟悉。他的五官跟杀了卡西尔的那人很像。不过这个人年纪比较大也……比较鲜活。
纹转向另一边。她身边站着另一个不熟悉的人,一名年轻的贵族。从他的套装看来是名商人,而且是很富有的商人。
这是怎么一回事?
第十一金属烧尽。两个陌生人如鬼魅一般消失。
“好吧。”年迈的统御主说道,叹口气,“我同意你的要求,几个小时后开会吧。泰维迪安已经要求讨论皇宫外的事件。”
“是吗?”第二名审判者说道,“好……他在。很好,太好了。”
纹继续挣扎,审判者将她推倒在地,然后举起手,抓住某样她看不见的东西一挥,她的头立刻一痛。
虽然纹体内仍有白镴的助力,一切事物还是转为黑色。
依蓝德在北方一个跟富丽的大厅比较起来较小、较普通的泛图尔堡垒入口,找到他父亲。
“发生什么事了?”依蓝德质问,穿上他的套装外套,头发因刚起床而凌乱。泛图尔大人跟他的侍卫队长和运河长站在一起,士兵跟仆人散布在褐白相间的走廊上,带着担忧惧怕的神情快步跑动。
泛图尔大人无视于依蓝德的问题,找来一名信差,要他前往东河码头。
“父亲,发生什么事了?”依蓝德重复。
“司卡造反了。”泛图尔大人没好气地回答。
什么?依蓝德心想,看着泛图尔大人挥手要另一群士兵靠近。不可能。在陆沙德里的司卡反抗军……不可思议。他们没有尝试如此危险行动的胆子,他们只是……法蕾特也是司卡,他心想。你不能再像其他贵族那样思考,依蓝德。你得睁开双眼。
警备队不在了,跑去屠杀另一群反叛军。司卡好几个礼拜前被强迫观看那残忍的处决,更不要提今天发生的屠杀,他们被逼迫到爆裂点。泰玛德预测到这件事,依蓝德突然明了。大概还有另外六名政治理论家也预测了这点。不论政府的领袖是不是神,人民总有一天会站起……终于发生了。我就活在历史中。
而且……我站错边了。
“为什么要找运河长来?”依蓝德问道。
“我们要离开了。”泛图尔大人简扼地说道。
“抛弃堡垒?”依蓝德问道,“这有何荣誉可言?”
泛图尔大人一哼。“这无关荣誉,小子。是关乎生存。司卡正在攻击主门,屠杀残余的警备队。我可不打算等到他们来狩猎贵族。”
“可是……”
泛图尔大人摇摇头:“我们反正本来就要离开。几天前……深坑出了事。统御主发现时绝对不会高兴。”他后退一步,挥手找来他的窄船领队。
司卡造反,依蓝德心想,脑子一时仍然有点反应不过来。泰玛德的书里是怎么警告的?当真正的反抗行动发生时,司卡会恣意屠杀……每个贵族都会丧命。
他预测反抗行动会很快停止,但会留下无数尸体。上千人会死。数万人会死。
“你在这里干吗,小子?”泛图尔大人质问,“还不快去收你的东西。”
“我不走。”依蓝德出乎自己意料地说道。
泛图尔大人皱眉:“什么?”
依蓝德抬起头:“我不去,父亲。”
“我命令你。”泛图尔大人说道,以他惯有的瞪视看着依蓝德。
依蓝德望入他愤怒的双眼——这怒火不是因为他关心依蓝德的安危,而是依蓝德胆敢抗拒他。奇特的是,依蓝德毫无畏惧之意。有人得阻止这件事。反抗军会带来某些好处,但必须保证司卡不会屠杀他们的盟友,而贵族应该扮演的角色便是司卡对抗统御主的盟友。他也是我们的敌人。
“父亲,我是认真的。”依蓝德说道,“我要留下来。”
“该死的,小子!你要一直这样忤逆我吗?”
“这不是舞会或餐会,父亲。这是更重要的事情。”
泛图尔大人一愣:“这该不会是你某种吊儿郎当的反抗?你不是在装傻吧?”
依蓝德摇摇头。
突然,泛图尔大人微笑:“那就留下吧,小子。好主意。我去聚集实力时,应该要有人继续在此主持。没错……很好的主意。”
依蓝德停下来思索他父亲笑容中的深意。天金——父亲要我当他的替罪羔羊!而且……就算统御主不杀我,父亲也认为我会在反抗行动中丧命。无论如何,他都可以把我处理掉。我的确不太擅长这种事吧?
泛图尔大人自顾自地笑了,转过身。
“至少留些士兵给我。”依蓝德说道。
“你可以得到大部分的士兵。”泛图尔大人说,“在这一团混乱之中要运出一船人就已经够困难了。祝你好运,小子。我不在时,帮我跟统御主问好。”他再次大笑,走向他已经在外面备妥的骏马。
依蓝德站在大厅中,他突然成为众人的焦点。紧张的侍卫跟仆人一发现他们被遗弃,立刻以绝望的眼神望着依蓝德。
轮到我……负责了,依蓝德震惊地想。现在该怎么办?
外头,他可以看到白雾因燃烧火光而闪烁,几名士兵大喊有司卡暴民靠近。
依蓝德站了好一阵子,然后转身。“队长!”他说道,“召集你的士兵还有剩余的仆人,不要留下任何一人,然后前往雷卡堡垒。”
“去……雷卡堡垒,大人?”
“那里比较容易防守。”依蓝德说道,“况且,我们双方的士兵太少,如果分散,一定会被各个击破。团结在一起,说不定还能抵抗。我们要将自己的人力让雷卡使用,以换得他们庇护。”
“可是……大人。”士兵说道,“雷卡是你的敌人。”
依蓝德点点头:“对,但总有人要踏出第一步。好了,快去!”
那人行了个礼,然后连忙出发。
“还有一件事,队长?”依蓝德说道。
士兵停下脚步。
“挑选五名最好的士兵做我的亲卫队。现在开始由你负责其他人,那五个人跟我另有任务。”
“大人?”队长迷惘地说道,“什么任务?”
依蓝德转身面对白雾:“我们要去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