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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担心他们能不能被记得。我没有这种恐惧。就算没有泰瑞司预言,我也已经为这个世界带来如此多的混乱、冲突,还有希望,以至于不太可能会被遗忘。
我担心的是他们会怎么说我。历史学家可以随意解读过去。千年之后,我会被看作是保护人类免受强大邪恶侵袭的人吗?还是会被看作是自负地想让自己成为传说的暴君?
</blockquote> <h2>31</h2>
“我不知道。”卡西尔说道,耸肩微笑,“微风应该能当个不错的清洁部长。”
所有人轻笑,微风只是翻翻白眼。
“说真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都是你们这些人取笑的对象。你们为什么总要挑这个集团中唯一有点尊严的人来挖苦呢?”
“因为啊,亲爱的家伙……”哈姆开口,模仿微风的口音,“你是我们之中,最好挖苦的那个。”
“噢,拜托。”微风说道,鬼影笑得差点要在地上打滚,“实在很幼稚,只有青少年才觉得那句话好笑,哈姆德。”
“我是个士兵。”哈姆说道,举起杯子,“你犀利的口舌攻击对我毫无作用,因为我笨到完全听不懂。”
卡西尔轻笑,靠着矮柜。晚上工作的问题之一就是他会错过在歪脚店铺的夜间聚会。微风跟哈姆继续斗嘴,老多坐在桌子的另一端,研究笔记跟报告,而鬼影认真地坐在哈姆身边,努力想要参与对话。歪脚坐在他的角落中看顾所有人,偶尔微笑,作为整个房间中最能摆出难看脸色的人,他享受着这一殊荣。
“我该走了,卡西尔主人。”沙赛德说道,检查墙上的钟。“纹主人应该准备好离开了。”
卡西尔点点头:“我也该走了。我还得去——”
厨房的外门被猛然打开。纹站在门边,暗色的雾气勾勒出她的身形,身上只穿着内衣——薄透的白衬衫跟短裤。上面都是鲜血。
“纹!”哈姆惊呼,站起身来。
她的脸颊上有一道细长的刮痕,前臂有包扎。“我没事。”她疲累地说道。
“你的礼服呢?”多克森立刻质问。
“你是说这个吗?”纹抱歉地问道,举起一团被撕烂且沾满灰烬的蓝色布料。“它……碍了我的事。对不起,老多。”
“他统御主的,女孩!”微风说道,“别管那个了,你发生什么事了?!”
纹摇摇头,关上门。鬼影因她的衣衫不整而满脸赤红,沙赛德立刻上前来检查她脸颊上的伤痕。
“我想我做了件坏事。”纹说道,“我……算是杀了珊·埃拉瑞尔。”
“你做了什么?”卡西尔问道,沙赛德则轻轻地啧了两声,没先处理脸上的小刮痕,反而开始动手解开她手臂上的包扎。
沙赛德的动作让纹略略抽痛。“她是迷雾之子。我们对打。我赢了。”
你杀了一名受过完整训练的迷雾之子?卡西尔惊愕地想。你才只练习了不到八个月!
“哈姆德主人。”沙赛德开口要求,“能否请你去把我的医药袋拿来?”
哈姆点点头,站起身。
“也顺便拿点东西给她穿。”卡西尔建议,“我想可怜的鬼影快要心脏病发了。”
“我哪里有问题?”纹问道,朝身上的衣服点点头,“这没有比我穿过的某些盗贼服更暴露。”
“这些是内衣,纹。”多克森说道。
“那又怎样?”
“这是原则问题。”多克森说道,“年轻小姐不会穿着内衣乱跑,不论这些内衣跟日常衣服长得有多像。”
纹耸耸肩,坐下来让沙赛德为她的手臂按上绷带。她似乎……累坏了。而且不只是因为战斗。宴会上还发生了什么事?
“你在哪里跟那个埃拉瑞尔女人打斗?”卡西尔问道。
“在泛图尔堡垒外头。”纹低头说道,“我……想有些守卫看到了我。有些贵族可能也有,我不确定。”
“这会有麻烦的。”多克森叹口气说道,“当然,脸颊上的伤会蛮明显,就算化了妆也是。真是的,你们这些镕金术师……打架时难道从来不担心隔天自己看起来会怎么样吗?”
“我那时候比较注意能不能活下去,老多。”纹说道。
“他只是因为担心所以才抱怨,”卡西尔说道,这时哈姆拿着医药袋回来了。“这是他表示担心的方法。”
“两个伤口都需要立刻缝起来,主人。”沙赛德说道,“我想你手臂上的伤口见骨了。”
纹点点头,沙赛德以麻药搓揉她的手臂,然后开始工作。她没露出太多不适,不过显然她不断地在骤烧白镴。
她看起来好疲累,卡西尔心想。看起来真是个脆弱的小东西。哈姆德在她肩膀披上披风,但她似乎累到不在乎。而且,是我把她扯进来的。
当然,她应该知道不该涉入这种麻烦。沙赛德终于结束他利落的缝合工作,在手臂的伤口上绑起新绷带,接下来开始处理脸颊。
“你为什么跟迷雾之子对打?”卡西尔严肃地问道,“你应该要逃的。你跟审判者对打后没学到教训吗?”
“如果要逃跑,我就会把后背暴露给她。”纹说道,“而且她的天金比我多。如果我不攻击,她会追上我,我得趁我们势均力敌时反击。”
“你一开始是怎么惹上这种麻烦的?”卡西尔质问,“她攻击你吗?”
纹低头看着双脚。“是我先攻击的。”
“为什么?”卡西尔问道。
纹坐在原地片刻,沙赛德处理着她的脸颊。“她要杀依蓝德。”她终于说道。
卡西尔气急败坏地大叹一口气。“依蓝德·泛图尔?你冒生命危险,冒着计划曝光跟让我们送命的危险,就为了那个笨蛋?”
纹抬起头瞪他:“是的。”
“你是哪里有问题啊?”卡西尔问道,“依蓝德·泛图尔不值得你这么做。”
她愤怒地站起身,沙赛德退后一步,披风落在地板上。“他是个好人!”
“他是个贵族!”
“你也是!”纹斥骂。她焦躁地冲厨房工人跟集团众人挥手:“你觉得这是什么,卡西尔?司卡的生活?你们这些人对司卡懂多少?穿着贵族的套装,在黑夜中追踪敌人,三餐温饱,晚上跟朋友相聚喝一杯?这不是司卡的生活!”
她上前一步,瞪着卡西尔。他因被她突来的暴怒震惊得猛眨眼睛。
“你对他们知道多少,卡西尔?”她问道,“你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睡在小巷里,在冰冷的雨中不断发抖,听你身边的乞丐病得不断咳嗽,心知他快死了?你上次是什么时候得半夜清醒地躺在床上,害怕集团中会有人想强暴你?你有没有饿到跪在地上,希望有勇气刺杀身边的同伴,好能拿走他手上的面包皮?你有没有缩在不断打你的哥哥面前,同时心怀感谢,因为至少有人注意到你?”
她停下来,微微喘气,所有集团成员都呆呆地望着她。
“不要对我说贵族是如何。”纹说道,“也不要对我说你不了解的人是如何。你们不是司卡,你们只是没有头衔的贵族。”
她转过身,大踏步从房间离开。卡西尔惊愕无比地看着她离开,听到她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他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感觉到脸上少有地因羞愧和罪恶感而泛红。难得一次,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纹没有回卧室。她爬上屋顶,看着白雾在安静墨黑的夜晚中扭转。她坐在屋顶的木头角落,粗糙的石造平坦屋顶边缘贴在她几近裸露的后背。
她很冷,但她不在乎。她的手臂有点痛,但大部分是麻木的。可惜她的心不够麻木。
她抱着双臂,身体缩成一团,看着雾,不知该怎么思考,也不知该如何感觉,只知道不应该对卡西尔发怒,但所有事……逃亡,依蓝德的背叛……让她整个人很焦躁。她需要对某个人生气。
你应该对自己生气就好,瑞恩的声音低语道。是你让他们靠得太近,他们现在都要离开了。
她无法让痛楚停下,只能坐在原处不断发抖,任凭泪水落下,不知道为什么一切这么快就崩塌。
屋顶的暗门随着静静的吱嘎声打开,卡西尔的头冒了出来。
噢,我的统御主啊!我现在不想面对他。她想擦干眼泪,却只是让脸上刚缝好的伤口更疼。
卡西尔在身后关起暗门,然后站在原处,抬头望着白雾,如此气宇轩昂。我对他说的话是不公平的。对他们每个人都不公平。
“看雾让人很心安,对不对?”卡西尔问道。
纹点点头。
“我以前是怎么跟你说的?雾会保护你,会给你力量……会隐藏你……”
他低下头,走到她面前蹲下,递给她一件披风:“有些事情是你躲不掉的,纹。我很清楚,因为我尝试过。”她接下披风,围在自己肩膀上。
“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他问道,“真正发生了什么事?”
“依蓝德跟我说他不想再见我了。”
“噢。”卡西尔说道,坐在她身边,“那是在你杀了他的前任未婚妻之前还是之后的事?”
“之前。”纹说道。
“但你还是保护他?”
纹点点头,安静地啜泣。“我知道,我是笨蛋。”
“我们每个人不都是?”卡西尔叹口气说道。他抬头望着白雾,“我也爱梅儿。虽然她背叛了我,但什么都无法改变我的感觉。”
“所以这么痛。”纹说道,想起卡西尔之前说的话。我想我终于明白了。
“你不会因为某人伤害了你就停止爱对方。”他说道,“如果真能这样,事情就简单多了。”
她又开始啜泣,他宛如父亲般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她贴近他身旁,想用他的体温来驱走心痛。
“我爱他,卡西尔。”她低声说道。
“依蓝德?我知道。”
“不是,不是依蓝德。”纹说道,“瑞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我、骂我,对我大喊,说他会背叛我,我每天都想着自己有多恨他。
“但我爱他。我仍然爱他。想到他离开了,我的心好痛,虽然他一直都跟我保证他会走。”
“唉,孩子。”卡西尔说道,将她拉近,“我为你感到难过。”
“每个人都会离开。”她悄声说道,“我几乎不记得我的母亲。你知道吗?她曾经想杀我。她在脑子里听到声音,而那些声音让她杀了我妹妹。她接下来差点就杀了我,但瑞恩阻止了她。
“无论如何,她离开了我。在那之后,我依赖着瑞恩,但他也离开了。我爱依蓝德,他却不想要我。”她抬头看着卡西尔,“你什么时候也会走?你什么时候要离开我?”
卡西尔一脸哀伤。“我……纹,我不知道。这个行动,这个计划……”
她探索他的双眼,寻找其中的秘密。你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卡西尔?某个危险的秘密?
她再次擦擦眼睛,从他怀中抽离,觉得自己很蠢。
他看着身上,摇摇头:“你看,你把我脏得好好的假情报贩子衣服弄得都是血了。”
纹微笑。“至少一部分是贵族的血。我狠狠地打了珊几拳。”
卡西尔轻笑。“你之前对我说的话应该是对的,的确,我是没给贵族太多机会,对不对?”
纹脸上一红:“卡西尔,我不该说那些话的。你们都是好人,而且你的这个计划……我知道你想为司卡们做些什么。”
“不是的,纹。”卡西尔摇摇头,“你说得对。我们不是真的司卡。”
“但这是好事。”纹说道,“如果你是一般的司卡,根本不会有足够的经验或勇气计划这种事情。”
“他们也许缺乏经验,”卡西尔说道,“可是不缺乏勇气。的确,我们的军队没有了,但那是因为他们愿意在仅仅接受过基本训练的情况下就冲向更强大的敌人。不,司卡不欠缺勇气,只欠缺机会。”
“那么,你一半司卡,一半贵族的身份就给了你机会,卡西尔。而你选择运用这个机会来协助你司卡的那一半。光凭这件事,你就有当司卡的资格。”
卡西尔微笑:“当司卡的资格。我喜欢这句话。即便如此,也许我应该少花点时间思考该杀哪名贵族,而多花点时间想想该去帮助哪名农人。”
纹点点头,拉紧披风,望着白雾。它们保护我们……给我们力量……隐藏我们……她已经好久都不觉得自己需要隐藏了,但刚才在下面说完那些话以后,她几乎希望自己能像一抹雾一样消失。
我需要告诉他。这可能意味着计划的成功或失败。她深吸一口气。“泛图尔有弱点,卡西尔。”
他立刻转头:“有吗?”
纹点点头:“天金。他们负责采集金属,运送给统御主,这是他们财富的来源。”
卡西尔半晌没说话。“难怪!他们就是靠此来负担税赋,这就是为何他们如此强盛……统御主是需要有人帮他处理这些事情……”
“卡西尔?”纹开口。
他低头看着她。
“除非必要,不要……做什么,好吗?”
卡西尔皱眉。“我……不知道我能承诺什么,纹。我会试着想别的办法,但照目前的情况看来,泛图尔必须垮台。”
“我了解。”
“我很高兴你告诉了我。”
她点点头。现在我也背叛他了。可是,知道自己这么做不是为了赌气,让她心中有种宁静感。卡西尔说得对:泛图尔是需要被打倒的势力。奇特的是,这个家族的秘密对卡西尔的震撼其实远胜过她。他坐在原处,望着迷雾,奇特地忧郁了起来。他伸手,不自觉地抓抓手臂。
疤痕,纹心想。他不是在想泛图尔,他是在想深坑。她。“卡西尔?”她说道。
“什么事?”他望着雾的眼神看起来仍然有点……空洞。
“我不觉得梅儿背叛了你。”
他微笑:“我很高兴你这么想。”
“不,我是认真的。”纹说道,“你们抵达皇宫中央时,审判者就等着你们,对不对?”卡西尔点点头。
“他们也在等我们。”
卡西尔摇摇头:“你我当时攻击了一些守卫,制造了一些噪音。但梅儿跟我进去时,我们很安静,那计划策划了一年,所以相当隐秘,我们非常小心,很低调。有人对我们设下陷阱。”
“梅儿是镕金术师,对不对?”纹问道,“他们可以感觉到你们要来。”
卡西尔摇摇头:“我们身边有名烟阵。他叫雷德,审判者们当场就杀了他。我曾想过叛徒是不是他,但不合理。雷德在那晚之前甚至不知道我们的计划,是我们去接他的时候才晓得的。只有梅儿知道足够的信息,包括日期、时间、目标,只有她能背叛我们。况且,还有统御主的话。你没有看到他,纹。他微笑地感谢梅儿。他的眼神很……诚实。据说统御主从不说谎。他又何必要说谎?”
纹静静地坐了片刻,思索他的话。“卡西尔。”她缓缓开口,“我认为就算在燃烧红铜,审判者也能感觉到我们的镕金术。”
“不可能。”
“我今天晚上办到了。我穿透珊的红铜云找到她跟其他杀手,所以才能及时赶到依蓝德那里。”
卡西尔皱眉。“你一定是弄错了。”
“之前也发生过。”纹说道,“就算燃烧红铜,我仍然能感觉统御主碰触我的情绪。还有,我敢发誓,当我在躲那名审判者时,他在不该找到我的情况下找到了我。卡西尔,如果有可能呢?如果用烟阵隐藏自己不是只有启动红铜这么简单?如果这跟你力量强弱有关?”
卡西尔思索般地坐在原地。“我想……这是有可能的。”
“那么梅儿可能没有背叛你!”纹激动地说道,“审判者很强大。那些在等你们的人,也许只是感觉到你们在燃烧金属!他们知道有镕金术师想溜入皇宫,然后统御主感谢她是因为她泄漏了你们的行踪!因为她是燃烧锡的镕金术师,才领着他们找到你们。”
卡西尔的脸上露出困扰的表情,他转过身,坐在她的正对面:“那么,现在来试试。告诉我,我在燃烧什么金属。”
纹闭上眼睛,骤烧青铜,照沼泽教她的方法听着……感觉着。她记得自己在练习时专注于微风、哈姆、鬼影等人给她的波长,她试图找出镕金术的嗡嗡韵律,试图……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感觉到什么,某个奇怪的,缓慢的鼓动,像是遥远的鼓声,跟她感觉过的任何镕金韵律都不同,但那不是来自于卡西尔,而是有段距离……很遥远。她更努力地集中注意力,试图找出它的来源方向。
可是,就在她集中的同时,有别的东西引起她的注意力。一个更为熟悉的韵律,来自卡西尔。很微弱,很难感觉出它跟自己心跳的差异,而且节奏相当大胆、明快。
她睁开眼睛。“白镴!你在燃烧白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