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尔惊讶地眨眼。“不可能。”他低语道,“再来一次。”
她闭起眼睛。“锡。”片刻后她说道,“现在是钢,我刚一开口你就变了。”
“该死的!”
“我是对的。”纹热切地说道,“镕金韵律是可以隔着红铜感觉到的!很安静,但我想只要集中足够注意力……”
“纹。”卡西尔打断她的话,“你不觉得镕金术师们以前都尝试过了吗?你不觉得如果可行在一千年内,早该有人注意到能穿透红铜云吗?甚至连我都尝试过。我花了好几个小时将注意力集中在我师傅身上,试图要穿透他的红铜云。”
“那……”纹说道,“那为什么没人注意到?”
“这一定如你所说,跟力量大小有关。审判者比任何一般迷雾之子拉跟推的力量都大,也许他们也强大到能够克服别人的金属。”
“可是,卡西尔。”纹低声说道,“我不是审判者。”
“但你很强,”他说道,“比你以为的更强。你今天晚上杀了一名迷雾之子!”
“运气好。”纹说道,脸色一红,“我只是用小伎俩骗到她。”
“镕金术就只是伎俩而已,纹。你一定是特别的。我第一天时就注意到了,当你很轻易就摆脱我拉和推你情绪的时候。”
她脸色涨红。“不可能的,卡西尔。也许我只是比你常练习青铜……我不知道,我只是……”
“纹。”卡西尔说道,“你还是太谦虚了。你很擅长,这是很明显的。如果这是你能穿透红铜云的原因……我不知道。可是你得学习对自己多点骄傲,孩子!如果有东西是我能教你的,一定就是如何自大点了。”
纹微笑。
“来吧。”他说道,站起身,伸出手要拉她起来。
“如果你不让沙赛德好好缝合脸颊上的伤口,他一个晚上都不会安稳,还有哈姆好想听你的打斗细节。噢,还有,把珊的尸体留在泛图尔堡垒这件事做得很好,当埃拉瑞尔发现她死在泛图尔的产业里……”
纹让他将她拉起,却担忧地望着暗门:“我……不知道我要不要下去,卡西尔。我该怎么面对他们?”
卡西尔大笑:“别担心。如果你不偶尔说出一些蠢话,那你根本算不上是这个团体的人。来吧。”
纹迟疑地让他牵着她回到温暖的厨房。
“依蓝德,这种时候你怎么还能看得下书?”加斯提问道。
依蓝德抬起头:“看书有助于我保持冷静。”
加斯提挑起眉毛。年轻的雷卡不耐地坐在马车中,手指不断敲击把手。窗户的百叶窗被拉起,一部分是为了隐藏依蓝德的阅读灯,一部分是为了将雾气挡在外面。虽然依蓝德绝对不会承认,盘绕的雾气仍然让他有一点紧张,贵族不应该怕这些东西,但黏腻、深沉的雾团还是让他觉得很诡异。
“你回去后,你父亲会气死。”加斯提说道,依旧敲着把手。
依蓝德耸耸肩,虽然这句话的确让他有点紧张。不是因为他的父亲,而是因为那晚发生的事情。显然有些镕金术师正在偷窥依蓝德跟他朋友的聚会。他们搜集到什么样的信息了?他们知道他在读什么书吗?幸好其中一名绊倒,从依蓝德的天窗中坠入。在那之后,一切大乱,秩序失控,士兵跟参加宴会的惊慌得到处乱窜。依蓝德的第一个念头是要小心书本,那些危险书籍,如果被圣务官发现他持有那些书,他将会惹上严重的麻烦。
所以,他在混乱中将所有书都塞入袋子里,跟着加斯提走到侧门,拦下一辆马车。溜出来是相当危险的举动,但也简单得可笑。同时有这么多马车在逃离泛图尔宅邸,没有人有空注意依蓝德坐上了加斯提的马车。
应该都结束了,依蓝德告诉自己。大家会发现泛图尔并没有尝试攻击任何人,也没有真正的危险,只是有间谍不小心现身而已。
他现在应该要回去了。但是这次出行刚好让他有完美的借口可以去与另一群间谍会面,而这次,是依蓝德派的间谍。
门口突然一阵敲门声,让加斯提一惊,依蓝德阖起书,打开马车门。一名泛图尔的间谍骨干——柔皮——爬入马车,他那如鹰隼般的大胡子脸先对依蓝德尊敬地点点头,然后是加斯提。
“怎么样?”加斯提问道。
柔皮以他那行独有的流畅灵活动作坐下:“那栋建筑物外表上只是木匠店,大人。我的手下之一有听过那个地方,店主是克莱登师傅,一名技巧颇为出众的司卡木匠。”
依蓝德皱眉:“法蕾特的侍从官为什么要去那里?”
“我们认为那个店铺只是伪装,大人。”柔皮说道,“自从侍从官领着我们去到那里之后,我们就一直遵从你的命令在观察,但我们要非常小心,因为屋顶跟上层楼都有许多的观察亭。”
依蓝德皱眉:“一家单纯的木匠店应该不需要这么繁复的保护措施。”
柔皮点点头:“不只如此,大人。我派了一名最优秀的手下靠近建筑物,我们认为应该没人看到他,但很难听到里面的对话。那些窗户都被封起、堵死以隔音。”
另一个很奇怪的保护措施,依蓝德心想。“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他问柔皮。
“这一定是个地下组织的秘密据点,大人,”柔皮说道,“而且是很好的一处。要不是我们很仔细地观察,而且很确定要找什么,绝对不会注意到这些迹象。我猜里面的人,包括那名泰瑞司人,都是司卡盗贼集团的成员,并且这是一个经费充足且能力高超的组织。”
“司卡盗贼集团?”加斯提问道,“法蕾特贵女也是?”
“应该是,大人。”柔皮说道。
依蓝德顿了顿。“一个……司卡盗贼集团。”他震惊地说道。他们为什么会派成员去舞会?是要安排诈骗吗?
“大人?”柔皮问道,“你要我们强行突破吗?我有足够的人手可以把他们整团人都抓起来。”
“不要。”依蓝德说道,“把你的人叫回来,今天晚上看到的事情绝不能外泄。”
“是的,大人。”柔皮说道,爬出马车。
“统御主的!”加斯提在马车门关上后说道,“难怪她看起来不像一般的贵族仕女。不是因为她是在乡村长大,而是因为她是盗贼!”
依蓝德深思地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欠我一个道歉。”加斯提说道,“我没说错吧?”
“也许吧。”依蓝德说道,“可是……在某种方面,你对她的说法也不对。她不是要从我身上套情报——她只是想抢我的钱。”
“所以呢?”
“我……得想想。”依蓝德说道,伸出手敲敲马车,要马车继续前进。马车开始朝泛图尔堡垒前进,依蓝德靠回椅背。
法蕾特不是她自称的那个人,这件事他早有心理准备。除了加斯提对她的疑虑引起他的疑心外,今天晚上法蕾特也没有否认依蓝德的指控。事情明明白白:她在对他说谎,她在扮演某个角色。
他应该要很愤怒。逻辑上他了解这点,有一部分的他的确因遭受背叛而难过,但出乎意料之外,他主要感觉到的情绪是……安心。
“什么?”加斯提问道。他皱着眉头,端详依蓝德。
依蓝德摇摇头。“你害我担心这件事好几天了,加斯提。我整个人难过到几乎无法正常起居,只因为我以为法蕾特是个叛徒。”
“她是,依蓝德,她可能是想骗你的钱!”
“是。”依蓝德说道,“可是她至少不是另一个家族的间谍。最近有这么频繁的计谋、政治角力和相互诬陷,相较之下,单纯的骗钱还算有点令人耳目一新。”
“可是……”
“只是钱而已,加斯提。”
“钱对我们有些人很重要,依蓝德。”
“没有法蕾特那么重要。那可怜的女孩……这段时间里,她一定很烦恼居然要骗我!”
加斯提坐了片刻后,终于摇摇头。“依蓝德,只有你才会因为发现某人想骗你钱而松了一口气。难道要我提醒你这女孩一直在说谎吗?你也许喜欢上她,但我怀疑她对你的情感是真实的。”
“也许你是对的。”依蓝德承认,“可是……我不知道,加斯提。我觉得我了解这女孩。她的情绪……感觉太真实、太诚实,不会是假的。”
“我很怀疑。”加斯提说道。
依蓝德摇摇头。“我们没有足够的信息来为这女孩定性。柔皮觉得她是小偷,但像这样一个集团派人参加舞会的目的一定不止如此。也许她是传递情报而已,或者她是盗贼,但完全不打算对我下手。她花很多时间跟别的贵族来往,如果我是她的目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她跟我相处的时间算是相当少,而且她从来没跟我要过任何礼物。”
他暂时没说话,想象跟法蕾特的相遇是个美好的意外,让两人的生活有了出其不意的大转折。他微笑,摇摇头:“加斯提,这件事里有很多是我们还不了解的,她身上有很多事情仍然不合理。”
“我……想你说得对,依蓝德。”加斯提皱眉说道。
依蓝德坐得直挺,突然想到一件事,这件事让法蕾特的动机显得一点都不重要。“加斯提,”他说道,“她是司卡!”
“所以?”
“她骗过我,骗过我们两人。她几乎完美地扮演了贵族的角色。”
“也许她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贵族。”
“我身边有一名真正的司卡盗贼!”依蓝德说道,“想想我能问她的问题。”
“问题?什么问题?”
“和司卡有关的一切问题。”依蓝德说道。“这不是重点。加斯提,她骗过我们了。如果我们分不出司卡跟贵族仕女之间的差别,那司卡跟我们一定没有太大不同,而如果他们跟我们之间没有那么不同,那我们有什么权力这样对待他们?”
加斯提耸耸肩:“依蓝德,我觉得你没把事情的轻重缓急看清楚。我们正身处于家族战争之中。”
依蓝德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我今天晚上对她非常狠心。
或许太狠心了?
他想要她彻底相信自己再也不要跟她有任何瓜葛,这一部分是真的,因为他满心担忧,无法信任她,而且目前他的确不能。无论如何,都得要她离开城市,他以为最好的方法就是结束两人的关系,直到家族战争结束。
可是,如果她不是真的贵族仕女,那她也没有离开的理由。
“依蓝德?”加斯提问道,“你在听我说话吗?”
依蓝德抬起头:“我想我今晚做错事了。我想让法蕾特离开陆沙德,但我现在认为自己毫无理由地伤害了她。”
“该死的,依蓝德!”加斯提说道,“镕金术师今天晚上偷听了我们的会议!你有没有想过原本可能发生什么事?如果他们原本是要杀了我们,而非只是偷窥我们?”
“啊,对,你说得对。”依蓝德心不在焉地点头,“法蕾特离开还是比较好。任何与我亲近的人在未来一阵子都会有危险。”
加斯提气得好一阵子无法说话。最后,他忍不住笑了:“你根本无可救药!”
“我会尽力而为。”依蓝德说道,“说真的,担心也没有用。间谍们暴露了自己的行踪,应该在混乱中被人赶走,甚至被抓到了。我们现在知道法蕾特隐藏的一些秘密,所以在这方面也有进展。今天晚上很有收获啊!”
“这也算是个蛮乐观的说法吧……”
“我说了,会尽力而为。”即便如此,回到泛图尔堡垒后,他会比较安心,也许他在了解所发生的事件细节前就溜走是不智的行为,但当时也无法仔细思考,况且他已经跟柔皮有约,在一片混乱中溜走时机正好。
马车缓缓地停在泛图尔宅邸的大门前。“你应该离开。”依蓝德说道,下了马车,“把书带走。”
加斯提点点头,抓起袋子向依蓝德告别,同时关上马车门。依蓝德一直等到马车远离大门后才转身走回宅邸,讶异的守门警卫没有刁难便让他进入。
花园中仍然照明充足,警卫已经在堡垒的前庭等他,一群人冲入白雾中迎接及包围他。
“大人,令尊……”
“我知道。”依蓝德叹口气,打断他的话,“我要立刻被带去见他,对不对?”
“是的,大人。”
“带路吧,队长。”
两人从建筑物侧面的贵族入口走入。史特拉夫·泛图尔大人站在书房中,跟一群守卫军官在说话。依蓝德从他们苍白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他们被重重责骂过一顿,甚至可能被威胁了会遭鞭打。他们是贵族,所以泛图尔不能处决他们,但他喜欢使用比较暴力的处罚。
泛图尔大人用力一挥手,遣开了士兵,然后带着充满敌意的目光转向依蓝德。依蓝德皱眉,看着士兵离去。一切似乎都有点太……紧绷了。
“怎么样?”泛图尔大人质问。
“什么怎么样?”
“你去哪里了?”
“噢,我离开了。”依蓝德漫不经心地说道。
泛图尔大人叹口气。“好吧,你要拿自己的生命冒险随你便,小子。就某方面看来,那个迷雾之子没逮到你真是可惜,她原本可以帮我省下一大堆要发的脾气。”
“迷雾之子?”依蓝德皱眉问道,“什么迷雾之子?”
“原本打算刺杀你的那个。”泛图尔大人斥骂。
依蓝德惊愕地眨眨眼睛:“所以……那不只是间谍?”
“当然不是。”泛图尔说道,露出奸恶的笑容,“一整团杀手,被派来对付你跟你的朋友。”
统御主!依蓝德心想,这才意识到独自出门的行为有多愚蠢。我没想到家族战争会这么快就变得如此凶险!至少没想过会针对我……
“怎么知道那是迷雾之子?”依蓝德问道,回复神智。
“我们的守卫杀了她。”史特拉夫说道,“趁她脱逃的时候。”
依蓝德皱眉:“真正的迷雾之子?被一般士兵所杀?”
“弓箭手。”泛图尔大人说道,“他们似乎是趁其不备时得手的。”
“那个从我的天窗摔下来的人呢?”依蓝德问道。
“死了。”泛图尔大人说道,“脖子折断。”
依蓝德皱眉。我们逃走时那个人还活着。你在隐瞒什么,父亲?
“那名迷雾之子是我认得的人吗?”
“可不是。”泛图尔大人说道,重新坐回椅子,没有抬头,“是珊·埃拉瑞尔。”
依蓝德惊讶得全身僵直。珊?他瞠目结舌地想。他们订过婚,但她从来没提过她是镕金术师。那可能意味着……
她一直是暗桩。也许埃拉瑞尔原本就打算等孙子一生下来,能继承家族称号时,就把依蓝德杀死。
你说得对,加斯提。我不能靠被忽视的方式躲避政治。我比自己想的更早就参与其中了。
他父亲显然很得意。一名高阶埃拉瑞尔在刺杀依蓝德未果后,死在泛图尔的宅邸中……有了这种成功,泛图尔大人接下来好几天都会趾高气昂到令人受不了。
依蓝德叹口气。“有活捉到杀手吗?”
史特拉夫摇摇头:“一个在脱逃时摔到中庭里逃走了,他也有可能是迷雾之子。我们在屋顶上发现一具尸体,不确定团队中还有没有别人。”他一时停了口。
“怎么了?”依蓝德问道,发现他父亲眼中的一丝迷惘。
“没事。”史特拉夫说道,挥挥手,“有些侍卫宣称有第三名迷雾之子在攻击另外两名,但我怀疑这个报告的真实性,那不是我们的迷雾之子。”
依蓝德停顿。第三名迷雾之子,击退另外两名……
“也许有人发现刺杀行动,想要阻止。”
泛图尔大人一哼。“怎么会有别人的迷雾之子要保护你?”
“也许他们只是想阻止无辜的人被杀。”
泛图尔大人摇头大笑:“你是个蠢蛋,小子。这点你也知道,对不对?”
依蓝德脸孔涨红,转身离开。泛图尔大人似乎没再有其他要求,所以任依蓝德离去。依蓝德不能回到自己的房间,因为里头都是破玻璃跟侍卫,所以挑了一间客房,找来一组杀雾者看着他的房门跟阳台,以防万一。他开始准备就寝,想着刚才的对话内容。他爸爸关于第三名迷雾之子的推论应该是对的。不该有这种事,第三名迷雾之子的存在是说得通的。有这个可能性,应该有。
有好多事情依蓝德都想做,但他父亲很健康,以这么有威势的领主来说正值壮年。至少要等几十年,依蓝德才能继承家族领袖的地位,假设他能活那么久。他希望能够去找法蕾特,跟她说话,缓解他的焦躁。她会了解他的想法。不知为何,她似乎比其他人都了解他。
而且,她是司卡!他放不下这个念头。他有好多问题,好多事情想从她身上知道。
再晚一点,他心想,爬上床。现在,专注于捍卫家族完整。他当时对法蕾特说的话不是谎言,他必须确保自己的家族能在家族战争中存活下来。
在那之后……也许他们能找到方法来克服谎言跟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