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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的泰瑞司人不像拉刹克那么激进,但是我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是相信他的。他们是单纯的人,不是哲人或学者,而且并不懂为何自己一族的预言会说永世英雄是外来人。他们只看得见拉刹克指出的事情——就是他们是更优秀的民族,应该有“主宰”的地位,而非屈服于他人之下。在这样的热情跟恨意面前,就连善良的人都能被欺蒙。
</blockquote> <h2>30</h2>
一直到她再度造访泛图尔的舞池,纹才知道真正的恢弘华丽是什么。
她拜访过如此多的堡垒,已对美丽装潢开始有了点免疫力,但泛图尔堡垒有其特别之处,这是其他堡垒努力想要模仿却从来无法达成的目标。仿佛泛图尔是家长,而其他人是成绩优异的学生,所有的堡垒都很美丽,但哪一座最出色是毋庸置疑的。
巨大的泛图尔大厅两旁有粗壮的柱子,似乎比平常要更华贵,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在等着仆人接下披肩时,一直在想这件事。镁光灯如常在彩绘玻璃外照耀着,向房间内洒入光线碎片。柱子间的垂挂布料下,桌子整整齐齐排列着。大厅最远的小阳台上,摆置的主桌显得跟往常一样尊贵。
几乎……太完美了。纹心想,暗地皱眉。一切都显得略微夸张。餐桌比平常还要更白净平整,仆人的制服显得特别利落,门口站的不是普通士兵,而是杀雾人,刻意显露出威势,木盾牌跟未穿盔甲的身躯让他们格外显眼。
总体而言,这个大厅让泛图尔的完美又更上一层楼。
“有哪里不对劲,沙赛德。”她趁一名仆人去为她备桌时偷偷说道。
“什么意思,主人?”高大的侍从官问道,站在她身后一侧。
“这里太多人了。”纹说道,意识到一样引起她戒心的事情。过去几个月来,舞会参与的人数日渐减少,但今天似乎所有人都为了泛图尔的宴会而返回,每个人的衣着更是无与伦比的华丽。
“事情不对劲。”纹低声说道,“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是的……”沙赛德低声说道,“我也感觉到了。也许我今天应该提早去参加侍从官的晚餐。”
“好主意。”纹说道,“我想我今天晚上先不吃饭了。我们有点迟到,看起来大家都已经开始在聊天了。”
沙赛德微笑。
“怎么了?”
“我记得你过去绝对不会误餐的,主人。”
纹哼了哼。“你应该高兴我从来没试过要在口袋里塞满这些舞会提供的食物。相信我,我曾经差点就这么干了。快去吧。”
沙赛德点点头,走向侍从官的晚餐。
纹的眼光扫过在聊天的人群。幸好没有看到珊,她心想。很不幸的是,她也没看到克礼丝,所以纹得找别人聊天。她慢慢上前,朝艾德伦·席瑞斯大人微笑,他是埃拉瑞尔的表亲,也是与她共舞过数次的人。他对她僵硬地一点头,因此她加入了他的团体。纹朝团体中的另外几人微笑——三名女子,还有一名男士。她与女孩们有一面之缘,也跟这名男子——叶斯塔大人——跳过舞。但今天晚上,四个人都对她投以冰冷的目光。
“我好一阵子没来泛图尔堡垒了,”纹说道,装出乡下女孩的样子,“都忘记它有多宏伟了呢!”
“的确是。”其中一名仕女说道,“不好意思,我要去拿点东西喝。”
“我跟你一起去。”另外一名仕女跟着说,两人一起离开。
纹皱眉,看着她们离去。
“啊,”叶斯塔说道,“我们的餐点来了。要一起来吗,特丽斯?”
“当然好。”最后一名仕女说道,跟叶斯塔一同离去。
艾德伦调了调眼镜,抱歉地看了纹一眼,然后也退开。纹不敢置信地站在原处。她从最早的几场舞会之后就没有受到众人这么明显的冷落。
怎么了?她带着逐渐升高的担忧心想。这是珊的作为吗?她让一整个房间的人都拒绝我吗?
不对,不是这样。那要花太多力气,况且,奇怪的事情不只发生在她身边。每一群贵族今晚都……不太一样。
纹试了第二群人,结果更糟糕。她一加入,所有人都刻意忽略她,纹觉得自己万分突兀,最后只得自行退开,慌忙地去端了一杯酒。她一面走着,一面发现了一群人——也就是叶斯塔跟艾德伦的团体,之前的成员重新聚集了起来。
纹停下脚步,站在东面装饰垂布的阴影中端详众人。很少有人跳舞,而且在场男女早已成对,不同的桌子跟团体间似乎也鲜少往来。虽然舞厅相当拥挤,但大多数人都在试图忽略其他人。
我需要看得更清楚,她走到台阶处,爬上一小段,来到舞池上方的狭长阳台走廊,熟悉的蓝色灯笼让石雕显得忧郁、柔软。
纹停下脚步。最右边的石柱跟墙之间是依蓝德的小角落。几乎每个泛图尔宴会,他都会坐在那边读书,只因为不喜欢主办宴会时的繁文缛节。
小角落是空的。她走到栏杆边,探出头去好看清大厅。主桌在跟阳台同高的高台上,她很惊讶地看到依蓝德在跟他的父亲一同用餐。
什么?她难以置信地想。在过去来泛图尔堡垒的六次之中,她从未看过依蓝德跟家人同坐。
在下方,她看到一个熟悉的斑斓身影穿梭在人群中。她朝沙赛德挥挥手,但他显然已经看到她。在等他的同时,纹觉得隐约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阳台的另外一端传来。她转身确认,发现是之前没看到的克礼丝的矮小身影。克礼丝在跟一群低阶贵族男子们交谈。
原来她在那里,纹心想。也许她会跟我说话。纹站在原地,等着克礼丝结束对话,也等着沙赛德到来。
沙赛德先到,他爬上台阶,重重地喘息。
“主人。”他低声说道,跟她一起站在栏杆边。
“告诉我你有发现,沙赛德。这个舞会感觉很……诡异。每个人都很严肃冰冷。几乎像是我们在参加丧礼,不是宴会。”
“这个比喻很恰当,贵女。”沙赛德低声说道,“我们错过了一个重大通知。海斯丁说它这个礼拜不会举办例行舞会。”
纹皱眉。“那又如何?其他家族以前也取消过舞会。”
“埃拉瑞尔也取消了。通常,太齐尔会跟进,但他们已经名存实亡。书纳也已经宣布它不会再举行舞会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主人,意思是,这会是一段时间内的最后一场舞会……可能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内。”
纹低头看着大厅的灿烂彩绘窗,它们耸立在各个独立且几乎是剑拔弩张的团体之间。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她说道,“他们在确定联盟关系。每个人都跟自己最强大的朋友和支持者站在一起。他们知道这是最后一场舞会,所以全部都出席,但也知道没有时间进行政治拉拢了。”
“看样子似乎是如此,主人。”
“他们全部都采取防守的态度,”纹说道,“可以说是都躲到自己的城墙后面,所以现在没有人要跟我说话,因为我们让雷弩过度中立。我们没有党派,而现在不是他们随便押宝的好时机。”
“卡西尔主人需要知道这个信息,主人。”沙赛德说道,“他今天晚上打算要再装成情报贩子,如果他对这个状况一无所知,会严重影响他的可信度。我们该走了。”
“不。”纹说道,转身面向沙赛德,“所有人都待着,我不能走。他们都认为来这最后一场舞会并被别人看到是很重要的事,所以我不应该在他们离开前先退场。”
沙赛德点点头:“好吧。”
“去吧,沙赛德。去雇马车,告诉阿凯我们发现的事情。我会再多待一会儿,等到不会让雷弩看起来太没用时再离开。”
沙赛德想了想。“我……不确定这样做是对的,主人。”
纹翻了翻白眼。“我感谢你提供协助,但你不必一直照顾我。这里有很多人没有侍从官陪伴,照样来参加舞会。”
沙赛德叹口气。“好吧,主人。不过在找到卡西尔主人之后,我会再回来。”
纹点点头,向他道别。他走下石头台阶离去。纹靠在阳台边依蓝德的位置上,注视着沙赛德出现在下方,消失在门口。
现在该怎么办?就算有能愿意跟我讲话的人,也没有散播谣言的必要了。
她感觉到一阵忧惧。谁能猜到她会变得这么喜欢贵族的娱乐?当然,知道那些贵族男子见不得光的行为是让她的经历蒙上一层阴影,但整体而言,这个经历带着某种……梦幻般的喜悦。
她还能再次参加这种舞会吗?贵族仕女法蕾特会发生什么事?她得要收起礼服跟化妆品,恢复成只是街头窃贼的纹吗?卡西尔的新王国中可能不会出现大型舞会,而那或许也不是坏事。当有司卡在挨饿时,她有什么立场去跳舞?可是……如果这世界上没有堡垒跟舞者,礼服跟庆典,应该会少了某种美丽的事物。
她叹口气,踏离阳台,低头看着自己的礼服——带着闪光的深蓝色,裙摆边缘有白色的圆圈图案,没有袖子,蓝色丝质手套一路延伸到手肘上方。
曾经她觉得这件礼服真是臃肿至极,但现在却觉得,礼服让她更美丽。她喜欢布料剪裁的款式,让胸口显得丰腴,却又强调她纤细的上半身;喜欢腰边收紧后散开,成为一个大钟形,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摩擦声。她会想念,想念这一切。可是,沙赛德说得对。人无法阻止时间的行进,她只能享受现在。
我不会让他坐在那里一整晚忽略我,她下定决心。
纹转身沿着阳台前进,经过克礼丝时朝她点点头。阳台的尽头是一条转弯的长廊,而正如纹所料,尽头就是主桌。
她站在走廊上片刻,看着外面。男女贵族们坐在尊贵的桌边,享受和史特拉夫·泛图尔大人同桌的荣幸。纹等着,试图想引起依蓝德的注意力。终于,一名客人注意到她,轻推了依蓝德一下。他惊讶地转过身,看到纹,脸色一红。
她稍稍挥手,他站起身,告退。纹回到石头走廊内,好让两人能有比较隐私的空间来谈话。
“依蓝德,”她对走入走廊的他说道,“你跟你父亲坐在一起!”
他点点头。“这次舞会变成了很特别的事件,法蕾特,所以父亲很坚持我必须要遵守仪节。”
“我们什么时候才有时间说话?”
依蓝德一时没响应。“我不确定我们会有时间。”
纹皱眉。他似乎很……保留。他通常有点皱、有点旧的套装被利落、合身的套装取代,连头发都梳整过。
“依蓝德?”她问道,上前一步。
他举起手,挡住她:“事情不一样了,法蕾特。”
不要,她心想。这个不能改变,现在还不能!“事情?什么事情?依蓝德,你在说什么?”
“我是泛图尔的继承人。”他说道,“而且危险的时刻即将来临。海斯丁家族这个下午失去了整个商旅队,这还只是开始。在一个月之内,会有公开的家族战争。这些不是我能无视的事情,法蕾特,我不能再危及我的家族。”
“没关系的。”纹说道,“这不代表……”
“法蕾特。”依蓝德打断她,“你会危及我们。而且是大大危及。我不会骗你说我从来没有在乎过你,我现在仍然在乎你,但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之间没有结果。事实是,我的家族需要我,而家族比你重要。”
纹脸色一白。“可是……”
他转身要回去。
“依蓝德。”她低声说道,“请不要这样离开我。”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她。“我知道事实,法蕾特。我知道你对于自己的身份说了谎。我不生气,我真的不生气,甚至不失望。其实,我早就预想到了。你只是在玩游戏,大家都是。”他停顿片刻,摇摇头,转过身,“我也是。”
“依蓝德?”她说道,想握住他的手。
“不要逼我让你在公众场合下不了台,法蕾特。”
纹停下动作,感觉麻木。然后,她愤怒到无法麻木。太愤怒、太气恼……还有太害怕。
“不要走。”她低声说道,“不要离开我。”
“对不起。”他说道,“可是我得回去找我的朋友们。跟你在一起,是蛮……好玩的。”
然后,他走开了。
纹站在阴暗的走廊中,感觉自己轻轻发抖,于是她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回主阳台边。她看到一旁依蓝德正在跟他的家人道晚安,然后走向一条后方的长廊,回到堡垒的起居区。
他不能这么对我。不能是依蓝德。不能是现在……然而,内心中有一个她几乎忘记的声音开始说话。他当然会离开你,瑞恩低语。他当然会遗弃你。所有人都会背叛你,纹。我是怎么教你的?
不!她心想。这只是因为政治情势紧张。一切结束后,我可以说服他回来……
我从来没有回来接你,瑞恩低声说道。他也不会。
他的声音真实到纹几乎可以感觉他站在自己身旁。
纹靠着阳台栏杆,仰赖铁栅栏支撑着自己。她不会让这件事毁了她。在街上讨生活没有摧毁她,所以她不会允许一名自大的贵族这么做。她不停地这么告诉自己。
可是,为什么这比饿肚子、比被凯蒙痛打一顿,还要痛上许多倍呢?
“唉呀,法蕾特·雷弩。”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
“克礼丝。”纹说道,“我现在没心情说话。”
“啊,”克礼丝说道。“所以依蓝德·泛图尔终于甩了你了?别担心,孩子,过不久他就罪有应得了。”
纹转身,因为克礼丝声音中的奇怪语气而皱起眉头。那女人听起来不像平常的她,她似乎很能……控制自己。
“亲爱的,帮我送个讯息给你叔叔好吗?”克礼丝轻松地问道,“告诉他,像他这样没有家族联盟的人,在未来的几个月中要搜集情报会是困难的事。如果他需要更好的消息来源,叫他派人来找我。我知道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你是情报贩子?!”纹惊讶地说道,暂时将心痛推到一旁,“但你是……”
“傻傻的长舌妇?”矮女人问道,“我的确是。当众人认为你是宫廷中的八卦重心时,你就会知晓到许多有意思的事情。有人会来找你散播明显的谎言,像是你上个礼拜告诉我的,关于海斯丁家族的事情。你为什么会要我散播这种谎言呢?雷弩想要在家族战争中分得一杯羹吗?有可能。雷弩会是最近攻击海斯丁运货船的原凶吗?”克礼丝的眼睛闪闪发光,“告诉你叔叔,只要一点点的费用,我就可以不去大声嚷嚷自己所知道的事情。”
“你一直在骗我……”纹麻木地说道。
“当然,亲爱的。”克礼丝说道,拍拍纹的手臂,“在宫廷里的每个人都是如此。你如果能存活下来,早晚也会学到的。现在,当个好孩子,帮我送个讯息,好吗?”
克礼丝转身,她矮胖俗气的洋装看在纹的眼里,似乎变成了绝佳的戏服。
“等等!”纹说道,“你刚说依蓝德会怎么样?他罪有应得?”
“嗯?”克礼丝转过身,“没错。你不是一直在问珊·埃拉瑞尔有什么计谋吗?”
珊?纹越发担忧地想。“她在策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