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肆章 雾海中的舞者 29(2 / 2)

纹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这就是尝试用另一名藏金术师的金属时的感觉,主人。”沙赛德叹口气说道。“我早该猜到会是这种结果。你不能动用这力量,因为它不属于你。”

“噢。”纹说道。

“别太失望,主人。如果镕金术师能从我的族人身上偷取力量,我们应该早就知道了。不过这仍是个相当聪明的想法。”他转身,指向大宅,“马车已经到了。我想我们的聚会迟到了。”

纹点点头,两人加快脚步走向大宅。

真奇怪,卡西尔一边暗自心想,一边偷溜过雷弩大宅前面的阴暗中庭。我得偷溜进自己的家,好像要攻击某个贵族的堡垒一样。

不过这是无可避免的,他算是受自己的名声所累。盗贼卡西尔已经够显眼了,反叛煽动者跟司卡精神领袖卡西尔更是恶名昭彰。这当然不会阻止他继续夜夜散播混乱,他只是得更小心。越来越多家族搬出城市,而强盛的家族益发多疑。某种程度上这代表操纵他们会变得更容易,但在他们的堡垒附近窥视则变得非常危险。

相较之下,雷弩大宅几乎是无人守护。当然会有警卫,但没有迷雾人。雷弩得低调些,太多镕金术师会让他过分显眼。卡西尔贴着阴影,小心翼翼地绕到建筑物的东边,然后反推一枚钱币,来到雷弩大人的阳台。

卡西尔轻轻地降落,然后朝阳台玻璃门偷窥。窗帘紧闭,但他可以辨认出多克森、纹、沙赛德、哈姆,还有微风站在雷弩的书桌边。雷弩本人则是坐在房间远处的一角,没有参与讨论。他的契约虽然包括扮演雷弩大人,但他不希望过度参与计划。

卡西尔摇摇头。杀手要潜进来实在太容易了。我得确保纹继续睡在歪脚的店里。他不担心雷弩,坎得拉的天性使他根本无须担心杀手的刀剑。

卡西尔轻敲门,多克森慢慢走来,拉开门。

“他终于在众人的惊叹中出场了!”卡西尔宣告,大步进入房间,一撩将迷雾披风甩到肩后。

多克森哼了哼,关起门。“你真是让人眼睛一亮啊,阿凯。尤其是你膝盖上的灰烬脏污。”

“我今晚得爬过一段路。”卡西尔说道,毫不在意地挥挥手,“有一条废弃的水沟直接穿过了雷卡堡垒的外墙。他们居然没把它填起来。”

“我想他们根本不需要担心。”微风从书桌边说道,“你们这些迷雾之子大多数骄傲到不屑爬行,我很惊讶你居然愿意。”

“骄傲到不屑爬行?”卡西尔说道,“胡说八道!我认为我们迷雾之子骄傲到不屑谦卑地爬来爬去,要爬当然要爬得很有尊严。”

多克森皱眉,走到桌子边:“阿凯,你的话完全不合理。”

“迷雾之子讲话不必合理。”卡西尔高傲地说道,“这是什么?”

“你哥哥传来的。”多克森说道,指着书桌上的一张大地图,“今天下午它被塞在教义廷送给歪脚修的一张桌子的断桌脚里。”

“有意思。”卡西尔说道,浏览地图,“我猜这是安抚站的名单?”

“的确是。”歪脚说道,“这实在是个大发现,我从来没看过一张这么精细、详尽的城市地图。它不止标出三十四座安抚站的位置,甚至还有审判者活动的位置,以及各部单位关心的重点区域。我没太多机会跟你哥哥共事,但我得说他真是个天才!”

“真难相信他跟阿凯有血缘关系,是吧?”多克森笑着说道。他面前放着一本记事本,正在上面列出所有的安抚站。

卡西尔哼了一声。“沼泽也许是天才,但是我长得比较帅。这些数字是什么?”

“审判者的搜捕行动跟日期。”哈姆说道,“你会发现纹的集团密屋被列在上头。”

卡西尔点点头:“沼泽是怎么偷到这种地图的?”

“他不是用偷的。”多克森边写边说道,“地图上有张字条。据说是上圣祭司给他的。他们对沼泽相当器重,想要他研究整个城市布局后建议在哪里设新的安抚站。教廷似乎对家族战争有点担心,所以想要派出额外的安抚者控制情势。”

“我们应该要把地图塞在修好的桌脚里面送回去。”沙赛德说道,“今天晚上聚会结束后,我会尽快抄下它。”

以及背下它,让它成为每个守护者的一部分,卡西尔心想。你停止记忆,开始授业的日子快要来临了,阿沙。我希望你的族人已经准备好。

卡西尔转身,端详着地图,的确如微风所说的那么厉害。沼泽能将它送出是冒了天大的风险,甚至有点太冲动了,而里面的情报……

我们得赶快把它送回去,卡西尔心想。可能的话,明天一早。

“这是什么?”纹轻声问道,俯身指着大地图。她穿着贵族仕女的洋装,一件漂亮的连身衣服,只略比舞会礼服简单一点。

卡西尔微笑。他还记得,过去穿着礼服的纹看起来笨拙到了极点,但她似乎越来越喜欢洋装了。她的行动还是不完全像是贵族仕女。她很优雅,那是猎食者的灵动优雅,而非贵族仕女刻意摆出的姿态,但礼服现在似乎很适合纹,而这跟剪裁毫无关系。

唉,梅儿,卡西尔心想。你总是想要一个由你教导、游走在贵族仕女跟盗贼之间的女儿。梅儿和纹会喜欢彼此的,因为两人骨子里都藏着不按牌理出牌的想法。如果他的妻子还在世,在如何扮演贵族仕女这件事上,也许她能教纹一些甚至连沙赛德都不知道的事情。

当然,如果梅儿还活着,我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我一定不敢。

“你们看!”纹说道,“其中一个审判者日期是新的——上面标的是昨天!”

多克森瞄了卡西尔一眼。

我们早晚都得告诉她的……“那是赛隆的集团。”卡西尔说道,“一名审判者昨天晚上攻击了他们。”

纹脸色一白。

“我应该要认得这个名字吗?”哈姆问道。

“赛隆的集团原本计划跟凯蒙一起骗倒教廷。”纹说道,“意思是……他们可能仍然有我的踪迹。”

我们探入皇宫的那天晚上,审判者认出她,想知道她的父亲是谁。幸好这些非人类的怪物让贵族很不安,否则我们得担心是否该派她去舞会。

“赛隆的集团。”纹说道,“是……像上次那样吗?”

多克森点点头:“没有幸存者。”

一阵不安的沉默,纹看起来很不舒服。

可怜的孩子,卡西尔心想。不过他们也只能继续。“好吧,我们要如何使用这张地图?”

“上头有教廷对于家族守卫状况的记录。”哈姆说道,“这很有用。”

“不过审判者的攻击似乎无迹可寻。”微风说道,“他们可能只是跟着信息走。”

“我们要避免在安抚站附近太活跃。”多克森放下笔,“幸好歪脚的店大多数都在贫民区,没有离任何一个站很近。”

“我们不能只是躲避这些站。”卡西尔说道,“我们得准备好歼灭它们。”

微风皱眉:“这么做太冒险了。”

“想想那会对敌人造成多大的打击。”卡西尔说道,“沼泽说每一个站至少有一名安抚者跟一名搜寻者。这里有一百三十名教廷迷雾人,他们一定在整个中央统御区招募才能聚集到这么一大组人。如果我们能同时拔除他们……”

“我们绝对杀不了这么多。”多克森说道。

“如果用剩余的军队就可以。”哈姆说道,“我们把军队藏在贫民窟里。”

“我有更好的主意。”卡西尔说道,“我们可以雇用杀手队。如果派出十组人,每组负责消灭三个站,那几个小时之内就可清除掉城里大多数的教廷安抚者跟搜寻者。”

“不过我们得协调时间。”多克森说道,“微风说得对。一个晚上杀那么多圣务官是大事。审判者用不了多久就会展开报复。”

卡西尔点点头。多克森说得对,协调时间是重点。“你能不能研究一下?找找合适的对象,但要等到我们确定好时间再给他们安抚站的地址。”

多克森点点头。

“很好。”卡西尔说道,“说到士兵,哈姆,他们情况如何?”

“其实比我想的还要好。”哈姆说道,“他们在山洞里受过训练,所以已经颇有能耐,而且他们认为自己是军队中比较‘虔诚’的一群,因为他们没有跟随叶登,违背你的意志去打仗。”

微风一哼。“靠这种方法来忽略他们因为策略错误而失去的四分之三的人真是方便。”

“他们是好人,微风。”哈姆坚决地说道,“那些死了的也是,不要说他们的坏话。无论如何,我担心像现在这样藏匿军队,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人发现。”

“所以他们都不知道彼此躲在哪里。”卡西尔说道。

“我还有个问题。”微风说道,坐在雷弩的书桌椅中,“我知道派哈姆德去训练士兵的重要性,但是,为什么还要强迫多克森跟我去拜访他们?”

“他们需要知道领袖们都有谁。”卡西尔说道,“如果哈姆因故缺席,需要有别人来下命令。”

“为什么不是你?”微风说道。

“就为我忍耐一下吧。”卡西尔微笑说道,“这样对大家都好。”

微风翻翻白眼:“为你忍耐一下。我们最近好像经常这么做……”

“就这样吧。”卡西尔打断他,“纹,最近贵族有什么消息?你有发现任何跟泛图尔相关的有用信息吗?”

她停顿片刻。“没有。”

“下个礼拜的舞会将会在泛图尔堡垒举行,对不对?”多克森问道。

纹点点头。

卡西尔盯着女孩。如果她知道些什么,会告诉我们吗?

她迎向他的注视,但他什么也读不出来。

臭小妞的说谎经验太丰富了。

“好吧。”他对她说道,“继续找。”

“我会的。”她说。

虽然卡西尔很疲累,却发现睡意迟迟不肯出现。不幸的是,他不能在走廊间乱走,因为只有某些仆人知道他在大宅里,名声所累,他必须尽量低调。

名声。他叹口气,靠着阳台栏杆望着白雾。就某方面而言,他做的事情连自己都担心。因为他的要求,其他人没有明白地质疑他,但卡西尔可以看得出来,他们仍然介意他日渐大噪的声名。

这样最好。我可能不需要这些……但如果真有需要的那一天,我会很高兴自己当时不怕麻烦,多做了这些准备。

门上传来轻敲声。他好奇地转身,看到沙赛德将头探入房间。

“真抱歉,卡西尔主人。”沙赛德说道,“可是有守卫告诉我说,他可以看到你站在阳台上。他担心你会暴露自己的行踪。”

卡西尔叹口气,远离了阳台,关上门,拉上窗帘。“阿沙,我实在不适合低调行事。以盗贼而言,我真的不太擅长躲藏。”

沙赛德微笑,准备要退下。

“沙赛德?”卡西尔的询问令泰瑞司人停下脚步,“我睡不着,你有新的提议给我吗?”

沙赛德深深地微笑,走入房间:“当然,卡西尔主人。最近我一直在想,你应该听听看‘班内特之实言’。班内特人是一个高度文明的民族,住在南方诸岛上。他们是勇敢的航海家,专业的堪舆者,最后帝国至今仍沿用的某些地图就是班内特探险家所制。

“他们的宗教被设计成在一次出海多月的船舰上亦能贯彻。船长也是牧师,而且必须先接受神学训练才能担任领导职务。”

“看来也不会有太多叛变。”

沙赛德微笑:“那是个好宗教,卡西尔主人。它着重于探索新知。对这些人而言,绘制地图是神圣的义务。他们相信,当知晓、了解整个世界并为其编纂完整地图之后,人类终将能找到和平与和谐。许多宗教都有教导这样的理念,但鲜少有如班内特一族这样,能够执行得这么好的。”

卡西尔皱眉,靠着阳台窗帘边的墙壁。“和平与和谐。”他缓缓地说道,“我现在并不是在寻找这两样东西,阿沙。”

“哦?”沙赛德说道。

卡西尔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你能不能……再跟我说说法拉族的事?”

“当然。”沙赛德从卡西尔的书桌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你想知道哪方面的事?”

卡西尔摇摇头。“我不太清楚。”他说道,“对不起,阿沙。我今天晚上的心情有点奇怪。”

“我想你的心情向来有点奇怪。”沙赛德略带微笑地说道,“不过,你挑了一个有意思的教派询问。在统御主的主宰下,法拉族比任何其他宗教都撑得更久。”

“所以我才会问。”卡西尔说,“我……我需要了解他们为什么能维持这么久,阿沙。他们为什么能一直奋斗下去?”

“我想,是因为他们最有决心。”

“可是他们没有领袖。”卡西尔说,“统御主的第一次出征就消灭了整个法拉宗教教会。”

“噢,他们是有领袖的,卡西尔主人。”沙赛德说道,“的确都已经死去,但仍然是领袖。”

“有些人认为他们的信仰不合理。”卡西尔说道,“失去领袖应该让人民溃散,而不是让他们更坚决地走下去。”

沙赛德摇摇头:“我认为人们比你说的还坚韧。我们的信仰往往在最应脆弱的时候却最坚定。这就是希望的本质。”

卡西尔点点头。

“你要我继续为你解说法拉的事情吗?”

“不了,谢谢你,阿沙。我只是需要被提醒:在环境绝望时,仍然有人会奋斗下去。”

沙赛德点点头,站起身:“我想我了解你的意思,卡西尔主人。祝你晚安了。”

卡西尔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让泰瑞司人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