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肆章 雾海中的舞者 28(2 / 2)

纹微笑。他鞠躬,对她眨眨眼,然后朝台阶的方向离去。纹缓缓地走到阳台栏杆边,望着下方正在跳舞跟用餐的人群。

所以他不是革命分子,她心想。卡西尔又说对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厌倦自己总是料事如神。

可是,她还是无法对依蓝德太失望。不是每个人都疯狂到想去推翻他们的神明皇帝。光是依蓝德愿意独立思考这点就已经让他跟其他人相差甚多。他是个好人,应该拥有配得上他信任的女子。

而不幸的是,他遇到的是纹。

所以泛图尔在偷偷挖掘统御主的天金,她心想。管理海司辛深坑的一定也是他们。

处于这种地位的家族真是如履薄冰,他们的财务完全仰赖于如何取悦统御主。依蓝德认为他已经够小心,但纹还是很担忧。他并没有认真看待珊·埃拉瑞尔的威胁,可是纹不一样。她刻意离开阳台,来到一楼。

珊的桌子很好找,她向来跟一大群伴护贵族仕女坐在一起,像是贵族在检视自己的农庄那般声势浩大。纹停下脚步。她从来没有直接去找过珊,但总要有人保护依蓝德,他显然笨到无法保护自己。

纹大步上前。珊的泰瑞司人端详着上前来的纹。他跟沙赛德真是天差地别,没有同样的……独立自主。这个人保持一种呆板的表情,像是石刻的雕像。几名仕女不赞许地瞥向纹,但大多数人,包括珊,都装作没看见她。

纹尴尬地站在桌边,等着对话告一段落。但这事迟迟没有发生。最终,她只能朝珊靠近几步。

“珊贵女?”她问道。

珊冰冷地转头瞪她:“我没叫你,乡下女孩。”

“是的,但我找到一些书,就跟你——”

“我不需要你的服务了。”珊说道,转身背对她,“我可以自己处理依蓝德·泛图尔。你就当个乖乖的小呆子,别再来烦我。”

纹震惊地站在原地。“可是,你的计划——”

“我说了,不需要你了。你以为我之前对你很严苛吗,丫头?那时我还算是仁慈的。你现在敢惹恼我试试看。”

纹反射性地在女子的鄙夷目光下退缩。珊似乎很……厌恶她。甚至是生气……嫉妒吗?

她一定是猜到了,纹心想。她终于发现我不只是在戏弄依蓝德。她知道我在乎他,所以不信任我能为她保守秘密。

纹从桌边退开,显然她得用其他方法挖出珊的计划。

虽然他嘴上老是这么说,但依蓝德·泛图尔不认为自己是个无礼的人。他觉得自己比较像是……语言哲学家。他喜欢实验,改变对话的方向来观察别人会如何反应。他跟过去的伟大思想家一样,打破常规,以不按常理的方式实验。

当然,他心想,思索般地在眼前举起一杯白兰地检视,过去这些哲人都因为叛变被处决了,算不上很成功的楷模。

他今晚的政治谈话结束后,跟几名朋友回到雷卡堡垒的绅士休息室。那是一间在舞厅旁边的小房间,装潢是深绿色,椅子相当舒服,如果他心情好一点,这会是读书的好地方。加斯提坐在他对面,满足地抽着烟斗。看到这名年轻的雷卡如此冷静是件好事。过去的几个礼拜对他而言很辛苦。

家族战争,依蓝德心想。多可怕的事情。为什么是现在?原本一切都很顺利……

泰尔登一会儿后端着重新盛满的酒杯回来。

“你知道吗……”加斯提用烟斗指着他说道,“这里任何一个仆人都可以帮你端杯酒来。”

“我想伸展一下腿脚。”泰尔登说道,坐入第三张椅子。

“而且你在回来的路上至少与三名女子调情。”加斯提说道。“我有数。”

泰尔登微笑,啜着酒。这名壮汉从来不是“坐”,他总是半靠半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泰尔登总是显得轻松且写意,利落的套装跟出众的发型向来令人瞩目。

也许我应该对这种事情多注意一点,依蓝德心想。法蕾特是接受我头发现在的样子,但如果好好打理的话,她会不会更喜欢呢?

依蓝德经常打算要去发型师或裁缝师那里,但总有别的事情偷走他的注意力,例如沉浸于研究中或是花太多时间看书,然后发现错过预约时间,这种事发生不止一次。

“依蓝德今天晚上很安静。”泰尔登注意到虽然有其他绅士们坐在阴暗的男士休息室中,但椅子之间的间隔宽到能允许私人对话。

“他最近经常这样。”加斯提说道。

“的确是。”泰尔登说道,略略皱眉。

依蓝德跟他们已经熟到听得出来话中的暗示。“唉,为什么人们总是这样?如果有话要说,为什么不能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因为礼仪啊,朋友。”加斯提说道,“也许你没注意到,但我们可是贵族。”

依蓝德翻翻白眼。

“好吧,我说就是了。”加斯提回答,手扒梳过头发,依蓝德确信他这个紧张的习惯跟他日渐严重的秃头绝对有关系。“你最近跟雷弩家的女孩花很多时间在一起,依蓝德。”

“这有个很简单的解释。”依蓝德说道,“因为,我刚好蛮喜欢她的。”

“不好,依蓝德。”泰尔登摇摇头说道,“不好。”

“为什么?”依蓝德问道,“泰尔登,你自己倒是很愿意忽略阶级差异。我看到你跟房间内半数的女仆都调过情。”

“我不是家族继承人。”泰尔登说道。

“还有一点,”加斯提说道,“这些女孩值得信任。我的家族雇用了她们,所以我们知道她们的家族背景,还有同盟关系。”

依蓝德皱眉:“你想暗示什么?”

“那个女孩有些奇怪。”加斯提又恢复原来紧张的样子,架在桌上的烟斗早被遗忘。

泰尔登点点头:“她跟你进展太快了,依蓝德。她有想要的东西。”

“例如?”依蓝德烦躁地问道。

“依蓝德,依蓝德。”加斯提说道,“光说你不想玩是躲避不了游戏的,因为游戏会找到你。雷弩在家族紧张情势节节攀升时搬来,带来一名没有人认识的家族成员,这名女孩立刻开始追求陆沙德中地位最重要的单身年轻男子。你不觉得这有点奇怪吗?”

“事实上……”依蓝德想了想说道,“是我先接近她的,因为她偷了我读书的地方。”

“可是你得承认,她黏上你的速度快到令人起疑。”泰尔登说道,“依蓝德,如果你想沾染情事,得学会一件事:跟女人玩玩可以,但不能太靠近,因为麻烦总是从此开始。”

依蓝德摇摇头:“法蕾特不一样。”

另外两人交换一个眼神,然后泰尔登耸耸肩,继续喝酒,但加斯提叹口气站起身,伸伸懒腰:“好吧,我该走了。”

“再喝一杯吧。”泰尔登说道。

加斯提摇摇头,一手扒梳过头发:“你知道有舞会时我父母是怎么样的。好歹我得出去跟部分客人道别,否则他们会叨念我好几个礼拜。”

年轻男子向他们道晚安,走回舞池大厅。泰尔登啜着酒,瞅着依蓝德。

“我不是在想她。”依蓝德越发烦躁地说道。

“那在想什么?”

“今晚的聚会。”依蓝德说道,“我不确定我喜欢它进行的方向。”

“唉。”壮汉挥手说道,“你开始变得跟加斯提一样严重。那个参加聚会只为了跟朋友放松、享受的男人去哪了?”

“他开始担心了。”依蓝德说道,“他有些朋友可能比预期的更早掌权,而他担心大家都没有准备好。”

泰尔登哼了哼。“别那么夸张。”他说道,朝端走空杯的女仆微笑,眨眨眼睛,“我觉得这件事情很快就会结束。几个月后,我们回想此时,一定会觉得这时候的我们根本没有必要担心。”

凯尔·太齐尔已经无法回想此时了,依蓝德心想。

可是交谈就此结束,泰尔登最后一个告退。依蓝德坐在原处片刻,打开《社会的必备条件》,打算再读读书,但却没办法专注。他指尖转着白兰地杯,没有喝很多。

不知道法蕾特出来了没……他的聚会一结束便想找她,但她显然去了自己的私人聚会。

那个女孩啊……他懒懒地心想,实在过度热衷政治了。也许她只是嫉妒,虽然她进入宫廷才几个月,但似乎已经比他更擅长。她如此无畏,如此大胆,如此……有趣。她跟他印象中的所有宫廷标准仕女都不同。难道加斯提是对的?他猜想。她的确跟其他女人不同,而且她暗示了自己有些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依蓝德将这个念头推出脑海。法蕾特的确与众不同,但她同时也有纯真的一面。积极,充满热情与活力。

他担心她。她显然不知道陆沙德能有多危险。这个城市里的政治绝对不仅限于单纯的宴会跟小阴谋。如果有人决定要派迷雾之子去对付她跟她的叔叔怎么办?雷弩的联盟关系不佳,若是费里斯发生几起谋杀事件,宫廷成员连眼睛都不会多眨两下。法蕾特的叔叔知道该采取何种预防措施吗?甚至,他有担心过镕金术师吗?

依蓝德叹口气。他必须要让法蕾特离开这里。这是唯一的选择。

当他的马车抵达泛图尔堡垒时,依蓝德确定自己喝得太多了。他走向房间,满心期待床跟枕头,但通往他卧室的走廊经过他父亲的书房。书房的门是开的,虽然时间已晚,灯光仍从门口流泻出来。依蓝德试图静静走过铺有地毯的地板,但他从来就不太擅长偷偷摸摸的事。

“依蓝德吗?”父亲的声音从书房中传出,“进来。”

依蓝德轻轻叹口气。史特拉夫·泛图尔大人鲜少错失什么,因为他是个锡眼,感官锐利到也许早已听到依蓝德的马车驶近的声音。如果我现在不进去,他只会派仆人来烦我,直到我下来跟他说话……

依蓝德转身走入书房。他的父亲坐在椅子中,静静地跟坦孙——泛图尔的坎得拉兽——在交谈。依蓝德还不太适应那怪物最新取得的身体,它原本是海斯丁家族的一名仆人所有。它注意到他进来,这令依蓝德微微一寒。它鞠躬致意,然后静静从房里退开。

依蓝德靠着门框。史特拉夫的椅子位于几柜书前面,但依蓝德很确定他的父亲一本也没读过。房间靠两盏灯照明,灯罩几乎完全闭起,只透露出一点灯光。

“你今天晚上去参加舞会,”史特拉夫说道,“发现了什么?”

依蓝德举起手,搓搓额头:“发现我往往会喝太多白兰地。”

史特拉夫并不觉得这句话好笑。他是完美的帝国贵族,高大、宽肩,总是穿着手工订制的背心跟套装。“你又跟那个……女子会面了?”他问道。

“法蕾特?嗯,是的,不过时间没有我想要的长。”

“我禁止了你花时间跟她相处。”

“是的。”依蓝德说道,“我记得。”

史特拉夫的脸色一沉,站起身走到书桌边。“依蓝德,”他说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摆脱你那幼稚的脾气?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借由那些愚蠢的行为来激怒我?”

“事实上,我好一阵子前就已经摆脱了我那‘幼稚的脾气’,因为我的天性似乎更适合激怒你。我只希望自己早点发现这点,可以让我年少时不用那么辛苦。”

他的父亲哼了一声,然后举起一封信:“我刚口述这封给史塔克里司的信,承诺会出席代加大人于明天下午的午餐聚会。如果真的发生了家族战争,我想确保我们有能力尽快摧毁海斯丁,而代加可能是很强大的盟友。他有一个女儿。我希望你在午餐时能跟她一起用餐。”

“我会考虑。”依蓝德说道,敲敲头,“我不确定明天早上的状况如何。我喝了太多白兰地,记得吗?”

“你得去,依蓝德。这不是请求。”

依蓝德没回答。有一部分的他想顶嘴,想坚持,不是因为他在意自己在哪吃饭,而是因为更重要的事情。

海斯丁是城市中第二强大的家族,如果我们跟他们联盟,可以一起阻止陆沙德陷入混乱,可以阻止家族战争,而不是激发它。

这就是读那些书对他造成的影响,它们将他从叛逆的纨绔子弟变成未来的哲人,很不幸的是,他当蠢货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史特拉夫没注意到自己儿子的改变,因为依蓝德自己也是刚才发现。

史特拉夫继续瞪着他,依蓝德别过头。“我会考虑。”他说道。

史特拉夫挥手要他退下,准备转过身。

为了挽回他的自尊,依蓝德继续说道:“你可能无需太担心海斯丁的事情,似乎他们正准备逃离城市。”

“什么?”史特拉夫问道,“你从哪里听来的?”

“舞会里。”依蓝德轻松地说道。

“你不是说没听到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不想跟你分享消息罢了。”

泛图尔大人皱眉:“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居然还会在意。你听到的东西一定没有价值。小子,我试着想要训练你的执政能力,我真的有试过,但现在……我只希望能活着看到你死的那天,因为如果由你来掌权,这个家族一定会遭遇危难。”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还多,父亲。”

史特拉夫大笑,走回椅子边:“我很怀疑,小子。你连女人都搞不好。上一次,也是我所知道的唯一一次,还得要我亲自带你去妓院。”

依蓝德的脸涨得通红。小心,他告诉自己。他故意提这件事。他知道你多介意。

“去睡吧,小子。”史特拉夫一挥手说道,“你看起来脸色真差。”

依蓝德站在原处片刻,终于微微屈身走回走廊,静静地对自己叹息。

这就是你跟他们间的差别,依蓝德,他心想。你读到的那些哲人们,他们是革命分子,不惜赴死。你连对抗父亲都不敢。

他疲累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却发现有仆人在等他。

依蓝德皱眉。“什么事?”

“依蓝德大人,你有访客。”男子说道。

“现在?”

“是加斯提·雷卡大人,大人。”

依蓝德微微歪头。统御主的,怎么会……“他是在会客厅等我吧?”

“是的,大人。”仆人说道。

依蓝德遗憾地转身离开卧房,走回走廊,发现加斯提正不耐烦地等着。

“加斯提?”依蓝德疲累地说道,走入会客室,“我希望你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

加斯提不安地动了动,看起来比平常更紧张。

“干吗?”依蓝德质问,耐性即将耗尽。

“跟你那女孩有关。”

“法蕾特?”依蓝德问道,“你来讨论法蕾特?现在?”

“你应该更信任你的朋友。”加斯提说道。

依蓝德哼了一声。“相信你对女人的判断?我无意冒犯,加斯提,但我想不用了。”

“我派人跟踪她,依蓝德。”加斯提脱口而出。

依蓝德呆了一下。“什么?”

“我派人跟踪她的马车。或者该说,我派人在城门看着。它离开城市后,她不在里面。”

“什么意思?”依蓝德问道,眉头紧皱。

“她不在马车里,依蓝德。”加斯提重复道,“在她的泰瑞司人拿文件给守卫看时,我的手下溜上前偷看马车窗户,里面没有人。

“马车一定是把她放在城内某处。她是别家的间谍,试图透过你动摇你父亲。他们创造了一个完美的女人来吸引你。黑色头发,有点神秘,在一般的政治架构之外。他们让她的身份低到你对她的兴趣会成为丑闻,然后派她出场。”

“加斯提,这太荒——”

“依蓝德。”加斯提打断他,“再跟我说一遍:你们怎么相遇的?”

依蓝德想了想。“她站在阳台上。”

“在你读书的位置。”加斯提说道,“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你常去的地方。那会是巧合吗?”

依蓝德闭起眼睛。不可能是法蕾特。她不可能是这一切的一部分。但是,他脑里立刻出现了另一个想法。我跟她说了天金的事!我怎么会这么笨?

这不会是真的。他不相信自己这么轻易就被骗。但是……他能冒这个险吗?他的确不是个好儿子,但他不是家族的叛徒。他不想看到泛图尔倒台,他希望有一天能领导它,好改变一些事情。

他送走加斯提,心不在焉地走回房间。他累到不能去思考家族政治。可是,当他终于上床时,却发现自己睡不着。

终于,他起床,找来仆人。

“去跟我父亲说,我跟他谈场交易。”依蓝德对那人解释,“我会照他的意愿去参加午宴。”依蓝德顿了顿,穿着睡袍站到卧室门边。

“交换条件是……”他终于又开口,“跟他说我要借两名间谍,要他们帮我跟踪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