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肆章 雾海中的舞者 26(2 / 2)

一对高大白马拖拉的黑色马车出现在一条侧边街道上,在司卡让出的通道间行动,带着一股……势不可挡之感通过。纹看到有几个人被它撞倒,怀疑就算有人跌到马车面前,它也只会硬生生碾过去,甚至不会停顿。

统御主的到来让司卡更畏缩,明显可以看到一波浪潮席卷过众人,他们的身躯因感受到强大的安抚而弯倒,交头接耳与闲谈组成的巨大背景声音消失,一股超现实的沉默降临在巨大的广场上。

“他好强大。”微风说道,“就算我用尽全力,一次也只能安抚几百个人。那里一定有几万个人!”

鬼影望着屋顶边缘:“它让我想要摔倒,想要放手……”

突然,他停了口,摇摇头,仿佛清醒过来。纹皱眉。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她尝试性地熄灭红铜,发现她不再能感觉到统御主的安抚。那可怕的压抑,行尸走肉般的空洞感觉,奇特地消失了。鬼影抬头,其他的成员站得更直了些。

纹环顾四周。下方的司卡看起来并无改变。但是她的朋友们——

她的眼睛找到卡西尔。首领仍然直挺挺地站着,坚决地看着逼近的马车,脸上出现专注的神情。

他在煽动我们的情绪,纹发觉。他在对抗统御主的力量。可是,很显然,卡西尔光是要保护他们这一小群人都很费力。

微风说得对,纹心想。我们怎么可能对抗这样的人?统御主同时在安抚十万人!

可是,卡西尔依然在奋斗。以防万一,纹仍然启动红铜,然后燃烧起锌,开始协助卡西尔,鼓动周遭人的情绪,感觉上像是她在拉扯某座巨大、毫无动静的墙壁。但一定有作用,因为卡西尔略略放松,对她投以感激的目光。

“看。”多克森说道,没意识到周遭的隐形战争,“囚车。”他指向十台跟在统御主后方满是铁柱的马车,它们从人墙间出现。

“你认得里面的人吗?”哈姆说道,向前倾身。

“我不是看。”鬼影说道,看起来很不安,“叔叔,你真烧,对吗?”

“对,我的红铜启动了。”歪脚烦躁地说道,“你很安全。我们离统御主的距离很远,所以没关系的,那广场大极了。”

鬼影点点头,然后露出燃烧锡的神色,片刻后摇摇头:“不认得人。”

“你参与的招募行动不多,鬼影。”哈姆眯着眼说道。

“是的。”鬼影说道,虽然还有口音,但他显然很努力想要用一般人的方法说话。

卡西尔站到边缘,举起手遮蔽眼前的阳光:“我可以看到囚犯。我都不认得那些脸。他们不是被抓到的士兵。”

“那是谁?”哈姆问道。

“大多数是女人跟小孩。”卡西尔说道。

“士兵的家人?”哈姆惊恐地问道。

卡西尔摇摇头:“我觉得不是。他们不可能花时间去辨认已死的司卡。”

哈姆皱眉,看起来相当迷惘。

“无关的人,哈姆德。”微风静静叹息说道,“杀鸡儆猴,随便处决几个人来惩罚胆敢窝藏犯人的司卡。”

“不,不是这样。”卡西尔说道,“我觉得统御主甚至不知道那些人大多是从陆沙德招募来的,或许他根本不在乎人是哪儿来的。他可能只是认为那又是一次乡村叛变。这……这只是提醒所有人,谁才是掌权的那一位。”

统御主的马车移上平台,抵达中央露台。阴冷的车辆停在广场的正中央,但统御主没有下车。囚犯车停下,一群圣务官跟士兵开始把人拉下,黑色的灰烬继续飘落。第一组囚犯大多只是虚弱地挣扎,然后就被抓上中央平台。一名审判者在指挥工作,示意要囚犯聚集在平台上四座碗一样的喷泉边。

四名囚犯被强迫跪下,一人跪在一座喷泉边,四名审判者举起黑曜石的斧头。四把斧头落下,四颗人头落地。士兵依旧抓着尸体,让鲜血流入喷泉的水盆中。

喷泉开始闪出红光,将血滴喷入空中。士兵将尸体抛在一旁,然后又拉来四个人。

鬼影反胃地转过头。“为什么……为什么卡西尔不做点什么?为什么不救他们?”

“别傻了。”纹说道,“下面有八名审判者,更别提还有统御主本人。卡西尔是白痴才会动手。”

但如果他考虑过要行动,我一点都不会意外,她心想,想到卡西尔当时已经准备好要冲下山坡,单挑整个军队。她瞥向身侧。卡西尔看起来像是在强迫自己不要动,指节泛白的手死握住身旁的烟囱,阻止自己冲下去阻止处决。

鬼影跌跌撞撞地走到屋顶的另外一边去呕吐,避免秽物落到下方人群的头顶上。

哈姆微微呻吟,连歪脚都看起来很难过。多克森严肃地看着,仿佛在见证死亡、为他们守灵。微风只是摇摇头。

可是,卡西尔……卡西尔很愤怒。他满脸通红,肌肉紧绷,眼神炙热。

又死了四人,其中一人是孩童。

“这个。”卡西尔说道,愤怒地朝中央广场挥手,“这就是我们的敌人。这里没有慈悲,没有结束。这不是我们碰到意外时,简简单单就可放弃的一般行动。”

又死了四个人。

“看看他们!”卡西尔指着坐满贵族的长凳。大多数人看起来觉得很无趣,甚至有几个显露出享受的样子,一面转身跟同伴说笑,一面看着处决继续进行。

“我知道你们质疑我,”卡西尔说道,转向众人,“你们认为我对贵族太苛刻,认为我太享受杀害他们。可是,你真的能看着那些在说笑的人,告诉我,他们不该死在我的剑下吗?我只是在伸张正义。”

又死了四人。

纹急迫地用锡增强的眼力搜索长凳,发现依蓝德坐在一群年轻人中间。他们没有一个人发笑,而且不笑的也不止他们。的确,许多贵族面对这种事仍然谈笑自若,但也有少数人看起来相当惊骇。

卡西尔继续说道:“微风,你问起天金的事,我跟你说实话,那确实从来都不是我的主要目的。我召集这群人是因为我想改变。我们会夺取天金,我们需要天金来扶植新政府,但这场行动不是为了让我,或是让你们任何人发财。

“叶登死了。他是我们的借口,让我们能用盗贼的方法做好事。如今,他不在了,你们要的话可以放弃、退出。但是,那无法改变任何事。这场挣扎会继续下去。人还是会死。你们只是在忽略它。”

又死了四个人。

“该是停止伪装的时候了。”卡西尔说,轮流盯着他们,“如果我们现在要做这件事,得对自己坦白诚实。我们必须承认这与金钱无关。这是为了阻止那种事。”他指向中庭里面的猩红喷泉——就连远到看不清发生什么事的上千名司卡都可以清楚明白,那是死亡的讯息。

“我打算继续我的战斗。”卡西尔低声说,“我了解你们有些人质疑我的领导能力。你们认为我在司卡心中过度哄抬自己的地位。你们偷偷在说,我想要成为另一个统御主,你们认为对我而言,自我满足远比推翻帝国重要。”

他暂停说话,纹看到多克森与其他人眼中的罪恶感。鬼影重新加入他们,依然看起来有点不舒服。

又死了四人。

“你们错了。”卡西尔低声说道,“你们必须信任我。当我们开始计划时,你们选择信任我,虽然情势危急,我仍然需要你们的信任!无论事情的表相如何,无论概率多渺茫,我们还是得继续战斗!”

又死了四个人。

集团成员缓缓转向卡西尔。虽然纹停止燃烧锌,但对抗统御主对他们情绪的推动似乎已经不会再耗费卡西尔如此多精神。

也许……也许他办得到,纹忍不住心想。如果有人能打败统御主,那一定就是卡西尔。

“我选择你们不是因为你们的能力。”卡西尔说道,“虽然你们毋庸置疑是能力杰出的人。我特别挑上你们每个人,是因为我知道你们是有良知的人。哈姆、微风、老多、歪脚……你们都有着诚实,甚至乐善好施的名声。我知道如果这个计划要成功,会需要真心在乎它的人。

“不,微风。这与盒金或荣耀无关。这是一场战争,一场我们打了千年的战争,一场我打算要终结的战争。你们想的话,可以离开。你们知道我会让你们任何一个离开,没有多余的问题,没有报复,只要你们想走。

“不过……”他说道,眼神冷硬,“如果你们留下,必须承诺停止质疑我的威信。你们可以提出针对行动本身的问题,但不准再私下讨论我的领导能力。如果你们决定留下,就是要追随我。了解吗?”

他一个一个与集团成员四目交望,每个人都对他点头。

“我不觉得我们真的质疑过你,阿凯。”多克森说道,“我们只是……我们担心,而且我们觉得自己担心得有道理。军队是我们计划中很大的一部分。”

卡西尔朝北边的主城门点点头。

“你看到北边有什么,老多?”

“城门?”

“它们最近有哪里不同?”

多克森耸耸肩:“没什么太不同的。看门的人手是有点不足,可是——”

“为什么?”卡西尔打断,“为什么人手不足?”

多克森耸耸肩:“因为警备队不在了?”

“一点也没错。”卡西尔说道,“哈姆说警备队可能会在外面追寻我们残余的军队追上好几个月,大概只有十分之一的人会留守,这很合理,镇压叛军是警备队创设的目的。陆沙德也许没有防守,但从来没有人攻击陆沙德。从来没有。”

默契在众人之间流窜。

“我们夺取城市的第一步已经达成了。”卡西尔说道,“我们让警备队离开陆沙德。代价远比我们预期的高,远比应该的高,被遗忘的神明知道我有多希望那些孩子没有死去。很不幸的是,我们无法改变这点,只能利用他们给我们的契机。

“计划依旧能执行,维持城市秩序的主力已经离开了。如果家族战争真的开打,统御主将很难阻止它,而且他不一定会想阻止。至于某种原因,他每一百年都会放任贵族间内战,也许统御主发现让他们自相残杀可以避免贵族动他的脑筋。”

“但警备队回来怎么办?”哈姆问道。

“如果我猜得没错……”卡西尔说道,“统御主会让他们追上几个月的余党,让贵族有机会发泄一下。当家族战争开始时,我们要浑水摸鱼占领皇宫。”

“军队哪儿来,我亲爱的家伙?”微风说道。

“我们还有一些士兵留存。”卡西尔说道,“况且,我们还有时间招募更多人。我们得要小心,因为洞穴不能用了,所以得把军队藏在城市里,这也意味着人数会比较少,但那不是问题,因为警备队早晚会回来。”

集团中的成员交换眼神,下方的处决依旧在进行。纹静静地坐着,想猜出卡西尔那句话的意思。

“一点也没错,阿凯。”哈姆缓缓说道,“警备队会回来,而我们的军队不会大到能抵抗他们。”

“但我们会得到统御主的国库。”卡西尔微笑地说道,“你向来是怎么形容警备队员的,哈姆?”

打手想了想,同样露出微笑:“他们是佣兵。”

“我们夺取统御主的金钱,”卡西尔说道,“就能得到他的军队。这点仍然可能成功,诸位,我们可以让它成功。”

集团成员似乎变得更有信心,纹将眼睛转回广场,喷泉红到似乎完全盛满鲜血,统御主坐在他深黑的马车中,从上而下俯瞰这一切。窗户是开的,纹用锡勉强可以看到坐在里面的身影。

那是我们真正的敌人,她心想。不是离开的警备队,不是手握斧头的审判者。是那个人,那个日记里的人。

我们得找到方法去打败他,否则我们做的一切会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