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肆章 雾海中的舞者 26(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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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累,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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纹躺在歪脚店里属于她的床上,感觉头阵阵发疼。

幸好,头痛已经开始转弱了。她还记得那可怕的早上醒来的瞬间,痛楚强烈到她几乎无法思考,更无法移动。她不知道卡西尔是如何撑下去的,他带领残余的军队到达安全的地方已经是两个礼拜多以前的事情了。整整十五天过去,她的头还在痛。卡西尔说这对她是好事,宣称她需要练习“白镴延烧”,强迫身体超越极限运作。可是,不论他说得多好听,她还是怀疑这么痛的事情怎么可能对她是“好事”。

当然,这也会是有用的技巧。如今,在头痛大减之后,她愿意承认这点。她跟卡西尔两个人一天就跑到了战场,回程的路途却花了两个礼拜。

纹坐起身,疲累地伸展四肢。其实他们回来还不到一天。卡西尔大概大半夜未睡,跟其他成员解释发生的事情,但纹当时很高兴能直接上床。睡在冷硬泥土地上的夜晚提醒她,自己已经开始习惯一张舒服的床这种奢侈。

她伸伸懒腰,再次揉揉太阳穴,套上一件袍子,绕去厕所。她很满意地看到歪脚的学徒记得要帮她放洗澡水。她锁上门,脱下外衣,躺入温暖、散发芳香的洗澡水。她以前真的觉得这香味讨人厌吗?这味道确实是会让她有些介意,但只要能去除旅行时黏身的尘土污渍,那点麻烦根本不值一提。不过她还是觉得长头发很讨厌。她一面洗头,一面梳理着纠结的地方,不知道那些贵族仕女怎么能忍受头发长达腰际。她们每天要花多少时间接受仆人的梳理跟打扮啊?纹的头发还不及肩,就已经很不愿意再让它继续长了。每次跳跃时它都会四处飞散,打痛她的脸,更遑论会让敌人有拉扯的机会。

洗完澡后,她回到房间,穿上衣服,下楼。学徒在下方的工作室忙碌着,管家们在楼上洒扫,但厨房很安静。歪脚、多克森、哈姆和微风坐在一起吃早餐,听到纹进来的声音,所有人同时抬头。

“干吗?”纹没好气地问道,停在门口。刚才泡澡舒缓了她的头痛,但脑勺后方仍隐隐鼓胀着不舒服。

四名男子交换眼神。哈姆最先说话:“我们在讨论计划的进度,因为我们的雇主跟军队都不在了。”

微风挑起一边眉毛:“进度?这词真有意思,哈姆德。要是我,我会说‘不可行之处’。”

歪脚闷哼表示同意,四人一起转向她,显然是等着看她的反应。

他们为什么这么在乎我是怎么想的?她心想,走入房间坐下。

“你想吃点东西吗?”多克森站起身说道,“歪脚的管家们帮我们做了一些大麦卷——”

“麦酒。”纹说道。

多克森一愣:“还不到中午啊。”

“麦酒。现在。拜托。”她双臂交叠在桌上,整个人趴下。

哈姆笑了:“白镴延烧?”

纹点点头。

“会过去的。”他说道。

“如果我没先痛死。”纹嘟囔道。

哈姆再次轻笑,但笑意似乎很勉强。多克森递给她一个杯子,然后坐下,瞥向其他人。“所以……纹。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她叹口气说道,“军队原本是一切的中心,对吧?微风、哈姆和叶登花了所有时间在招募上,多克森跟雷弩则是补给。现在士兵没了……只剩下沼泽在教廷,还有阿凯对贵族的攻击——这两件事都不需要我们。我们这些人是多余的。”

房间陷入沉默。

“她说话的方式真是直接得令人心酸啊。”多克森说道。

“都是白镴延烧的后遗症。”哈姆评论。

“你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纹问道。

“昨天晚上,你睡着以后。”哈姆说道,“警备队提早解散了我们这些临时士兵,这样就不用付钱给我们。”

“所以他们还在那里?”多克森问道。

哈姆点点头:“在追踪猎捕我们剩余的军队。陆沙德警备队替换了法尔特鲁军队,因为他们打斗完后已经很疲累。大部分的陆沙德军队应该还会出去寻找叛军好一阵子,因为在战斗开始前,我们的主力军队似乎有很大部分已经先逃逸。”

对话陷入另一阵沉默。纹啜着麦酒,与其说是相信喝酒会让她舒服一些,倒不如说是在借酒发泄。片刻后,脚步声在楼梯响起。

卡西尔现身在厨房中。“大家早安。”他以惯常的开朗说道,“啊,又是菜卷啊。歪脚,你真应该雇用一些更有想象力的女佣。”虽然口中这么说,他还是抓起了一个大麦卷,大口咬下,然后愉快地微笑,为自己倒点东西喝。

所有人一片安静,男人们交换眼神。

卡西尔继续站着,靠在矮柜上吃着东西。

“阿凯,我们得谈谈。”多克森终于说道,“军队没了。”

“是的。”卡西尔边咬边说道,“我注意到了。”

“这计划毁了,卡西尔。”微风说道,“这是次很好的尝试,但我们失败了。”

卡西尔停下动作,皱眉,放下大麦卷。“失败?你为什么这么说?”

“军队没了,阿凯。”哈姆说道。

“军队只是计划中的一部分而已。我们的确是遭遇到挫折,但离结束还远得很。”

“噢,我的统御主,拜托你!”微风说道,“你怎么能这么高兴地站在那里?我们的人死了。你甚至不在乎吗?”

“我在乎,微风。”卡西尔以严肃的声音回答,“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们得走下去。”

“没错!”微风说道,“走下去的意思就是结束你这个疯狂的‘行动’。该是终结的时候了,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么做,但这是事实!”

卡西尔将盘子放在桌面上。“不要安抚我,微风。永远不要安抚我。”

微风愣了愣,嘴巴微张。“好。”良久后他说道,“我不用镕金术,只用事实。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认为你从来都不打算要拿天金。

“你一直以来都在利用我们。你承诺我们财富,好让我们加入你,但你从来就不打算要让我们发财。这一切都是出于你的自负,因为你想成为史上最著名的首领。所以你散播谣言,招募军队。你早已知道财富是什么滋味,现在你想当传奇人物。”

微风一口气说完,眼神冷硬。卡西尔站在原处,双臂抱胸,看着众人。几个人转过头,羞愧的眼神表明他们曾想过微风说的话,纹是其中一个。沉默延续,每个人都在等卡西尔反驳。

脚步声再次在楼梯上响起,鬼影冲入厨房。“有小心上看!有人围观,在喷泉广场!”

卡西尔对男孩的消息丝毫没有讶异之色。

“在喷泉广场召集众人?”哈姆缓缓说道,“意思是……”

“来吧。”卡西尔说道,挺直身体,“我们去看看。”

“我宁可不要,阿凯。”哈姆说道,“我避免去这种地方是有原因的。”

卡西尔不理他。他走在众人面前,此时所有人,就连微风,都穿着普通的司卡衣服跟披风。一阵灰烬轻轻地下落,不带感情的灰片从天空飘下,像是从某棵看不见的树木上掉落。一大群一大群司卡拥塞在街道,大多数都是工厂或磨坊的工人。纹知道只有一个原因会让工人被允许离开工作岗位,聚集于城市的中央广场。

处决。

她从来没有参加过。理论上,城市中的所有人,无论是司卡或贵族,都必须参加处决仪式,但盗窃集团知道要怎么躲起来。远方传来钟声,宣告仪式即将开始,圣务官们看着街道两旁。他们会进入磨坊、冶铁厂,并随机进入房子搜寻,看有谁违背召唤,而惩罚即是死亡。聚集这么多人是极为庞大的工作,但光从这么一件事就可看出统御主有多强大。

随着纹一行人逐渐靠近喷泉广场,街道更为拥挤。建筑物的屋顶上满满是人,街道中也都是向前挤去的人潮。空间根本不够所有人挤过去啊。陆沙德跟大部分城市不同,它的人口数量相当庞大,哪怕只算已经到现场的人,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看到处刑。

可是,人们还是来了。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必须来,另一部分原因是来观看时不用工作,纹怀疑还有一部分是所有人都对这种事有某种程度的好奇。随着人群逐渐密集,卡西尔、多克森、哈姆开始在人潮中为集团的成员挤出一条路来。有些司卡不满地看着他们,不过大多数都呆滞而温顺,还有一些看到卡西尔时露出讶异,甚至兴奋的神情,虽然他没有露出疤痕。这些人仍很主动地让到一旁。

终于,集团抵达围绕在广场外的一圈建筑物。卡西尔挑了其中之一,朝那里点点头,多克森便向前移动。门口的一个人试图要拦下他,但老多只是指指屋顶,暗示性地掂掂钱包,整个屋顶就归他们独享了。

“请烟阵我们,歪脚。”卡西尔低声说道。佝偻的工匠点点头,让集团不会被镕金术的青铜感应察觉。纹走到屋顶边缘蹲下,双手握着低矮的石头栏杆,眼光扫过下方的广场。“这么多人……”

“纹,你从小到大都住在城市里。”哈姆说道,站在她身旁,“你一定看过集会吧?”

“是有,但是……”她要怎么形容?这些推推搡搡,水泄不通的人潮是她前所未见的,范围之广,几乎是无边无际,每条从中央广场延伸出去的通道全都是人,司卡相互推挤的程度让她不知道那些人怎么还会有呼吸的空间。

贵族站在广场中央被士兵包围,跟司卡隔开,他们很靠近中央喷泉平台,位于比广场其他区域高大概五尺以上的地方。有人为贵族架起了座位,他们全部懒洋洋地坐在那里,仿佛是在看戏或是看赛马。许多人都有仆人打着阳伞,但今天的落尘细微到不少人直接忽视它。

站在贵族旁的是圣务官——普通的穿灰色,审判者穿黑色。纹发抖。总共有八名审判者,细瘦的身形都比圣务官要高一个头,但这些阴暗怪物与他们表亲之间的差异不仅只有身高,更包括钢铁审判者独有的气质,某种特殊的姿态。

纹转而研究普通的圣务官。大多数人骄傲地穿着行政外袍,地位越高,外袍越精致。纹眯起眼睛,燃烧锡,认出勉强算熟悉的脸庞。

“那里。”她说道,指向前面,“那是我父亲。”

卡西尔立刻专注起来。“在哪里?”

“在最前面。”纹说道,“比较矮的那个,身上套着金色的袍子跟围巾。”

卡西尔沉默了。“他是你父亲?”他终于开口。

“谁?”多克森眯起眼睛问道,“我看不清他们的脸。”

“泰维迪安。”

“至上圣祭司?!”多克森震惊地问道。

“什么意思?”纹问道,“那是谁?”

微风轻笑:“至上圣祭司是教廷的领袖,亲爱的。他是统御主的圣务官中最重要的一位,理论上来说,他的位阶甚至比审判者高。”

纹说不出话来。

“至上圣祭司。”多克森喃喃道,摇着头,“这真是越来越精彩了。”

“看!”鬼影突然说道,指着前面。

一群司卡开始移动,纹原来以为他们会挤得动不了,但显然她错了。人群开始往后退,让出一条宽广的通道,直通中央高台。

是什么事情让他们——

然后,她感觉到一阵令人窒息的麻木,像是一条巨大的棉被往下压,遏止她的呼吸,夺走她的意志。她立刻开始燃烧红铜,但就像先前一样,她发誓即使用金属,仍然能感觉到统御主的安抚。她感觉到他逐渐靠近,试图让她丧失所有决心,所有欲望,所有情绪的力量。

“他来了。”鬼影低语,蹲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