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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是我亲手或是直接下令杀死的,但我仍不好受。他们还是我害死的。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不是这么可恶的务实主义者。
</blockquote> <h2>25</h2>
卡西尔在背包里又丢进一个水壶。“微风,列出我们招募过的所有隐匿点,快去警告他们教廷可能很快就会有从犯人处得到他们位置。”
微风点头,难得地没有调侃卡西尔。他身后的学徒们在歪脚的店铺中忙碌地往来穿梭,按照卡西尔的命令搜集、准备补给品。
“老多,除非他们抓到叶登,否则这里应该是安全的。让歪脚的三名锡眼随时注意看守。如果有问题,立刻去备用密室。”
多克森点头,飞快地对学徒们下了一连串命令。有一个人已经离开,出发去警告雷弩了。卡西尔认为大宅是安全的——只有一群船队从费里斯离开,而且船上的人都认为雷弩并不知情。除非绝对必要,否则雷弩不会撤离,他的消失意味着他跟法蕾特都必须放弃他们精心打造的伪装。
卡西尔将一把干粮塞入背包,将包袱搭在肩上。
“我呢,阿凯?”哈姆问道。
“你得按照约定回去警备队。刚才你脑子动得很快,我们需要内应。”
哈姆不安地皱起眉头。
“我现在没有时间处理你的紧张问题,哈姆。”卡西尔说道,“你不需要骗他们,该怎样就怎样,耳朵竖起即可。”
“如果加入他们,我就不会背叛他们。”哈姆说道,“我会注意听,但我不会攻击将我视为战友的人。”
“好。”卡西尔简要地说道,“可是我也衷心希望你能找到方法,避免我们的士兵被杀。沙赛德!”
“卡西尔主人?”
“你存了多少速度?”
沙赛德微微脸红,环顾着四周忙碌的人群:“大概两三个小时。这是很难累积的特性。”
“不够久。”卡西尔说道,“我自己去。我回来前,这里由老多负责。”
卡西尔转身,停下脚步。纹穿着去警备队时的长裤、衬衫,戴着同样的帽子,站在他身后。她跟他一样,背上有个背包,固执地抬头看着他。
“这趟旅程很辛苦,纹。”他说道,“你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没关系。”
卡西尔点点头,从桌子下拖出行李箱,打开,倒给纹一小袋白镴珠子,她没说话便接下。
“先吞五颗珠子。”
“五颗?”
“先这样。”卡西尔说道,“跑的时候如果还需要吃,跟我说,我们可以停一下。”
“跑?”纹问道,“我们不是要坐船?”
卡西尔皱眉。“我们为什么需要船?”
纹低头看着袋子,马上抓起水杯,开始吞珠子。
“确保你的背包里有足够的水。”卡西尔说道,“尽量带。”他离开她身边,走到多克森身旁,按上他的肩膀。“离日落还有三小时。如果我们加把劲,明天中午前就会到。”
多克森点点头。“该来得及。”
也许,卡西尔心想。法尔特鲁警备队离霍司太普只有三天路程,就算彻夜骑马,信差也要两天才能抵达陆沙德。等到我找到军队……
多克森显然读出卡西尔眼中的担忧。“无论如何,那支军队对我们而言已经没有用了。”他说。
“我知道。”卡西尔说道,“这只是为了救那些人的命。我会尽快送消息给你。”
多克森点点头。
卡西尔转身,骤烧白镴,背包突然轻得仿佛空无一物。“燃烧白镴,纹。我们要走了。”
她点点头。卡西尔感觉鼓动从她身上传来。
“骤烧。”他命令,从行李箱中拉出两件迷雾披风,将一件抛给她。他穿上另一件,走上前打开通往厨房的后门。红色的太阳耀眼地当空悬挂。慌乱的集团成员暂时停下动作,转身看着卡西尔跟纹离开。
女孩快步上前,走在卡西尔身边:“哈姆告诉我,只有在必要时才该骤烧白镴,他说精细点使用比较好。”
卡西尔转身面对女孩:“现在不是精细的时候。跟紧着我,尽量不要落后,绝对要确保随时都烧着白镴。”
纹点点头,突然看起来有点焦虑。
“好了。”卡西尔深吸一口气,“走吧。”
卡西尔以超人的速度冲入小巷,纹连忙跟上,跟着他离开小巷,进入街道中。白镴是她体内的一簇火焰,用这种方法不断骤烧,大概不到一小时就会用光五颗。
街道上满是司卡工人跟贵族马车。卡西尔无视于人潮,维持他超越常人的速度冲入街心。纹紧跟在后,越发担心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我不能让他自己去,她心想。当然,她上一次强迫卡西尔带自己同行的结果是她半死不活地躺了一个月。
卡西尔穿梭在马车间,冲过行人身旁,奔驰在街道中,仿佛那是他一个人的大道。纹尽量跟在他身后,脚下的地面一片模糊,行进的速度快到令她看不清楚行人的脸。有些人在她身后叫骂出声,声音烦怒,但大多立刻安静下来,陷入沉默。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向来都要穿它。贵族看到迷雾披风就知道要避开。
卡西尔转身,直朝城市北门跑去。纹跟在身后。卡西尔靠近城门时没有停下脚步,排队的人群开始指指点点,检查的守卫一惊,抬起头。
卡西尔一跳。
其中一名盔甲守卫大喊一声,被越过顶上的卡西尔所施放出的镕金术重量压倒在地。纹深吸一口气,抛下一枚钱币给自己更多托力,然后跳起。她轻松地越过第二名守卫,他惊讶地抬起头,他的同伴则在地上挣扎不已。
纹反推士兵的盔甲,让自己飞入空中更高的地方。男子歪斜几步,但没跌倒,因为纹没有卡西尔那么重。
她冲过城墙,听到墙垛上的士兵发出惊呼声,暗自盼望不会有人认出她。不过应该不可能。虽然她飞过空中时,帽子飞掉了,但那些熟悉进出宫廷的法蕾特贵女的人,可能永远不会把她与穿着脏衣服的迷雾之子联想起来。
纹的披风在经过的空气中愤怒地拍打着。卡西尔在她面前再度完成一次跳跃,开始降落,纹随即跟随。在太阳下使用镕金术感觉不自然,甚至很奇怪。纹落下时,犯了低头看下方的错误,她没有看到令人安心的翻腾云雾,只有坚实的地面。
好高!纹惊恐地想。幸好,她没有失神到忘记用卡西尔降落时抛下的那枚钱币来反推,在重重撞上满是灰烬的地面前,她将速度减缓到还可以应付的程度。
卡西尔立刻朝高速道路冲去,纹紧跟在后,无视于商人跟旅人。现在他们出了城,她以为卡西尔会放慢脚步,但他没有。他又加快了速度。
突然,她了解了。卡西尔不打算要用走的,甚至不打算以正常速度跑到洞穴。
他打算一路全速冲去。
这趟旅程走运河要两个礼拜,他们要走多久?他们的移动速度很快,快得可怕。当然是比全速飞奔的马匹要慢些,但马无法长时间维持这种速度。
纹一点都不感到疲累,完全仰赖白镴,身体只用很少的力。她几乎感觉不到脚步踏在土地上,而且体内有了这么多白镴,她觉得可以维持这个速度好一段时间。
她赶上卡西尔,跟他并肩奔跑。
“这比我想的还简单些。”
“白镴会增强平衡感。”卡西尔说道,“否则你早就被自己的脚绊倒了。”
“你觉得我们会发现什么?我是说,在洞穴那边?”
卡西尔摇摇头。“多说无益。节省力气。”
“可是我一点都不累!”
“十六个小时过后,再看看你是什么感觉。”卡西尔说道,转离高速道路,奔向陆沙德运河旁边的宽广曳道,再次加快速度。
十六个小时!
纹略略落后在卡西尔身后,让自己有充足的奔跑空间。卡西尔不断加快速度,直到以令人发狂的步伐在奔跑。他说得对,在正常情况下,她早就被不平稳的路面绊倒了。可是,有白镴跟锡的指引,她没摔倒,虽然随着夜晚渐深,白雾探出,这件事越发困难,也耗去她越来越多注意力。
偶尔,卡西尔会抛下一枚钱币,在山丘顶端跳跃,但大部分时间他带领她以平稳的速度沿着运河奔跑。好几个小时过去了,纹开始感受到他早先提到的疲惫逐渐浮现。她维持住速度,但可以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抗拒,隐含停步跟休息的渴望。虽然有白镴的力量,她的身体却逐渐失去活力。
她很注意,确保体内的白镴量维持在一定水平,担心如果用光,席卷而来的疲累感将强烈到她再也无法举步行走。卡西尔同时命令她喝下极端大量的水,虽然她并不渴。
夜晚渐深,世界陷入寂静,没有旅人胆敢闯入雾中。他们经过夜泊的运河船只与驳船,偶尔还有一群运河曳船人将帐篷紧缩聚在一起,抵挡白雾。有两次,他们在路上看到雾魅,第一只让纹吓了一大跳,卡西尔恍若未见地经过,完全忽略那恐怖、半透明的由人兽肢体残骸作为骨架的生物。
他继续奔跑。时间模糊成一片,奔跑开始主宰纹的所有行动,成为她的一切。移动所需要的注意力让她甚至无暇留意卡西尔在前方雾气中的身影。她只是不断地轮流将脚踩在身前,身体仍然强壮,却又同时感觉无比疲劳。每一下脚步虽然快速,却已经成为负担,她开始渴望休息。
但卡西尔不允许。他一直跑,强迫她前进,维持不可思议的速度。纹的世界逐渐只剩下渐渐累积的痛苦与萌生的衰弱,混沌成一团。
他们偶尔会减缓速度喝水或吞更多白镴珠子,但她未尝有一刻停下脚步。几乎像是她无法停下。纹让疲累淹没她的神智。骤烧的白镴是一切。她什么都不剩。光线让她讶异。太阳开始升起,迷雾消失,但卡西尔没因光明的到来而停下脚步。怎么可能停?他们需要跑。他们只是需要……需……要……一直……跑……
我会死。
纹在奔跑的途中不止一次这么想。事实上,这个念头不断在她脑海中盘旋,像是等待啄食尸体的秃鹰不断啄着她的头脑。她不停移动。奔跑。
我痛恨奔跑,她心想,我一直住在城市,而不是乡下,就是为了不要跑。她的脑子某处知道这个念头一点都不合理,但以她目前的状况已经很难维持神智。
我也讨厌卡西尔。他只是一直跑。太阳升起多久了?几分钟?几小时?几周?几年?我发誓,我不觉得——
在她面前的卡西尔放慢脚步,停下来。
纹惊愕到差点撞上他。她脚步一歪,勉强停下自己的身体,仿佛除了奔跑外,已经忘却其他任何动作。她停下脚步,然后低头望着双脚,傻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这是不对的,她心想。我不能站在这里。我得继续移动。
她感觉自己又要开始前行,但卡西尔抓住她。她在他的钳制中挣扎,虚弱地抗拒。休息,体内一个声音传来。放松。你已经忘记那是什么,但它很舒服……
“纹!”卡西尔说道,“不要熄灭白镴。继续燃烧,否则你会昏倒!”
纹摇摇头,头晕目眩,她想要理解他的话。
“锡!”他说道,“骤烧锡。快点!”
她依言照做。头颅内瞬间涌出几乎已经忘记的痛楚,逼得她得闭上眼睛,挡住刺目的阳光。她的双腿疼痛,双脚感觉更痛,但是突来这一阵感官刺激让她重新恢复了理智。她眨眨眼,抬头看着卡西尔。
“好些没?”他问道。
她点点头。
“你刚对自己的身体做了非常不公平的事。”卡西尔说道,“它好几个小时前就该停止运转了,但你用白镴强迫它不断继续。你之后会恢复,甚至会更擅长以这种方式来强迫自己,但现在你只能继续燃烧白镴,保持清醒。我们晚点可以睡觉。”
纹再次点了点头。“为什么……”她的声音沙哑,“我们为什么停下来?”
“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