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了。她听到……声音。喊叫声。
纹抬起头看着卡西尔:“战斗?”
卡西尔点点头:“霍斯太普城离这里大概还要北行一个小时,但我觉得我们已经找到此行的目的地了。来吧。”
他放开她,抛下一枚钱币,越过运河。纹尾随在他身后,跟着他一起冲上附近的一座小山。卡西尔在山顶趴下,偷偷探出头,然后站起身,望向东方。纹也爬上山丘,轻易便看到远方的战场。风向改变,带来一阵气味。
血。后方的山谷中满是尸体。还有人在山谷的另一端打斗——一小撮零零散散,服色不齐的军队被比它大上许多、军装整齐的军队包围。
“我们太迟了。”卡西尔说道,“我们的人一定是把霍斯太普警备队解决掉后,决定要回到山洞里,但法尔特鲁城离这里只有几天远,它的警备队有五千人之多。那些士兵比我们早到。”
纹眯着眼睛,仍然燃烧着锡。她可以看出他所言非虚。大型的军队穿着帝国制服,而就那排尸体的状况看来,他们突袭了经过的司卡士兵,司卡的军队根本没有取胜的机会。在她注视时,司卡开始举手投降,但士兵只是持续杀戮,有些剩余的农民绝望地奋力一搏,但很快便纷纷倒地。
“这是场屠杀。”卡西尔愤怒地说道,“法尔特鲁警备队一定接到格杀勿论的命令。”他上前一步。
“卡西尔!”纹说道,抓住他的手臂,“你在做什么?”
他转身面向她:“下面还有人。我的人。”
“你想怎么样,一个人对抗整支军队?那有什么用?你的反抗军没有镕金术,他们不可能逃走。你阻止不了整团军队的,卡西尔。”
他甩开她的手。纹没有力量拉住他,身子一软,倒在粗糙的黑土上,灰烬飞扬。卡西尔开始走下山坡,前去战场。
纹跪起。“卡西尔……”她说道,全身因疲累而浅浅颤抖,“我们不是所向无敌的,记得吗?”
他停下脚步。
“你不是所向无敌的。”她低声说道,“你无法阻止所有人。你救不了那些人的。”
卡西尔静静地站在原地,双手握拳,然后缓缓地低下头。在远方,屠杀继续进行,所剩反抗军人数已经不多。
“山洞。”纹低声说道,“我们的军队一定会留人看守,对不对?也许他们可以告诉我们,为什么军队会暴露自己的行踪。也许你可以救回留下的人。统御主的手下一定会搜寻军队的总部,说不定他们现在正在找。”
卡西尔终于点点头:“好,我们走。”
卡西尔跳下山洞。在深沉的黑暗中,唯一的照明是上面远远反射来的微弱阳光,他得骤烧锡才勉强能见物,纹在上方裂缝间攀爬的声音听在他过度增强的耳里有如雷声。山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光线。
她错了,卡西尔心想。没有人留守。
卡西尔缓缓吐出一口气,想要找到焦躁与怒气的发泄口。他遗弃了战场上的人。他摇摇头,无视内心理智的声音。他的怒气还太炙热。
纹落在他身边的地方,在他费力探索的眼中,只是一抹黑影。
“空的。”他宣称,声音在山洞中空洞地回响,“你错了。”
“不。”纹低声说道,“在那里。”
突然,她冲了出去,如猫般的灵巧身段蹿过地面。卡西尔在她身后的黑暗中喊着,然后一咬牙,凭声追踪她的身影,朝其中一条通道跟去。
“纹,回来!已经没有——”
卡西尔没继续说话。他勉强看到前方通道中有一丝光亮。该死的!她从这么远之外怎么能看得到?
他可以听到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卡西尔更小心地上前去,检查所有金属存量,担心这是教廷设下的陷阱。他走近光线的源头,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是谁?报上通行密语!”
卡西尔继续前进,光线明亮到他可以看到通道中出现一个幽暗的剪影,手中握着长矛。纹蹲在黑暗中等待。她询问地看着经过身旁的卡西尔,似乎暂时克服了白镴所带来的疲累,但等到他们终于能休息时,她一定会感觉到。
“我可以听到你的声音!”守卫焦急地说道,声音听起来有点熟悉,“报上身份。”
这是德穆队长,卡西尔想起。我们的人之一。不是陷阱。
“报密语!”德穆命令。
“我不需要密语。”卡西尔说道,踏入光线中。德穆放下长矛:“卡西尔大人?你来了……意思是军队成功了吗?”
卡西尔没回答。“你们为什么没有防守后面的入口?”
“我们……觉得退到内部区域比较容易防守,大人。我们没剩多少人了。”卡西尔回头望着入口通道。统御主的手下要多久会找到愿意吐露真相的囚犯?纹说得没错——我们需要把这些人带去安全的地方。
纹站起身,上前来,以她沉静的双眼研究那名年轻的士兵:“你们还有几个人在这里?”
“大概两千人。”德穆说道,“我们……错了,大人。对不起。”
卡西尔回望他:“错了?”
“我们觉得叶登将军太躁进了。”德穆说道,羞愧地脸红,“所以留下来。我们……觉得应该对你忠诚,而非对他,但我们应该跟军队其他人一起去的。”
“军队已全军覆没。”卡西尔说道,“召集你的手下,德穆。我们现在就得离开。”
那天夜里,卡西尔坐在树干上,任由白雾围绕在他身旁,强迫自己面对当天发生的事情。
他双手交握在身前,坐着听军队众人躺下后发出的隐约窸窣声。幸好有人之前就想到要所有人做好随时可以撤离的准备。每个人都有一捆被褥,一件武器,还有足够食用两礼拜的食物。卡西尔打算找到这个这么有先见之明的人,好好提拔一番,虽然他能指挥的士兵人数有限。令他非常沮丧的是剩余的两千人中,有一大部分不是年纪过大,就是年纪过小——要么昏聩到看不透叶登的计划,要么稚嫩到对死心存畏惧。
卡西尔摇摇头。死了这么多人。在这场意外前,他们聚集了将近七千人,但现在大多数都死了。叶登显然决定要以领军夜袭霍斯太普警备队的方式来“测试”军队。他怎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决定?
是我,卡西尔心想。这是我的错。他承诺他们会得到超凡力量的协助。这是他自己设下的陷阱,让叶登成为集团的一员,轻轻松松地谈论要完成不可能的任务。在卡西尔给他注入如此多信心之后,能怪叶登误以为自己可以直接与最后帝国正面交锋吗?有了卡西尔的承诺,能怪那些士兵会愿意跟他走吗?如今,死了这么多人,都是卡西尔的责任。死亡对他而言并非新鲜事,失败亦然,他已跟从前不同,但他仍然无法停止撕裂心肺的痛楚。的确,那些人是因为跟最后帝国战斗而死,对司卡而言,算是死得其所。但他们死的时候可能还在指望卡西尔能提供某种神迹保护……这点令人痛苦不安。
你知道这会很困难,他告诉自己。你了解自己接下的重担。
可是,他有什么权力这样做?就连他自己集团中的成员——哈姆、微风和其他人,都认为最后帝国是无可动摇的。他们参与计划是因为相信卡西尔,是因为他把计划阐述成一份单纯的盗窃工作。如今,雇主死了——一名派去检查战场的探子确认了叶登的死讯,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帝国士兵们把他还有几名哈姆任派的军官的头插在路边的矛上。任务毁了。他们失败了。军队没了。不会有反抗行动,没有人会占据城市。脚步声靠近,卡西尔抬起头,不知自己是否有站起来的力气。纹蜷缩在他身旁的树干边,睡在冰冷的地面上,只有迷雾披风作为软垫。长时间使用白镴让女孩精力透支,几乎是卡西尔一下令扎营过夜她便倒在地上。他希望自己也能这么做,但他远比她习惯使用白镴的后遗症。他的身体终究也会累垮,但他还可以撑得久一点。
一个身影从雾中出现,一拐一拐地朝卡西尔的方向走来。那个人年纪很大,比卡西尔招募来的人年纪都大。他一定是原本的反抗军的一员——在卡西尔占用洞穴前就住在那里的人之一。
男子挑定卡西尔的树干边的一块大石,叹口气坐下。年纪这么大的人还跟得上,真是惊人。卡西尔要求众人快速前进,希望在最短时间带他们到远离洞穴的地方。
“所有人都睡不安稳,”老人说道,“他们不习惯待在迷雾里。”
“他们没多少选择。”卡西尔说道。
老人摇摇头。“我想是吧。”他坐了一会儿,年迈的双眼有如谜团,“你不认得我了,对不对?”
卡西尔想了想,然后摇摇头:“抱歉。是我招募你的吗?”
“算是吧。我是在特雷斯廷大人农庄的司卡之一。”
卡西尔略微惊讶地张开口,终于从那男子的光头跟疲惫却又坚毅的神色中找出一点熟悉之处。“你是那天晚上和我同坐的老人。你的名字是……”
“曼尼斯。在你杀了特雷斯廷后,我们退守到山洞里,那边的反叛军收容了我们。很多人后来离开去了其他农庄,有些人则留了下来。”
卡西尔点点头。“是你计划的对不对?”他说道,朝营地挥手,“这些准备?”
曼尼斯耸耸肩:“我们中的有些人不能战斗,所以做了点别的事情。”
卡西尔向前倾身:“发生了什么事,曼尼斯?叶登为何要这么做?”
曼尼斯只是摇摇头。“虽然大多数人认为年轻人才是笨蛋,但我发现,上了一点年纪的男人可以比男孩还更愚蠢。叶登……他是那种过于容易崇拜别人的人,他崇拜你跟你留给他的名声。他手下的一些人觉得让所有人多点实战经验是个好主意,所以他们认为夜袭霍斯太普军队是个聪明的举动。显然,那比他们想的要更困难。”
卡西尔摇摇头:“就算他们成功了,暴露行踪会让整支军队失去作用。”
“他们相信你。”曼尼斯静静说道,“他们以为自己不会失败。”
卡西尔叹口气,仰起头,望着飘移的白雾,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气息与上方流动的空气混合为一。
“我们要怎么办?”曼尼斯问道。
“我会把你们分成两组。”卡西尔说道,“让你们以小组人马的方式回去陆沙德,消失在众多司卡之中。”
曼尼斯点点头。他看起来相当疲累,简直是精疲力竭,但却没有去休息。卡西尔了解他的感受。
“你记得我们在特雷斯廷农庄时的对话吗?”曼尼斯问道。
“记得一点。”卡西尔说道,“你试着说服我不要惹麻烦。”
“但没阻止你。”
“惹麻烦算是我唯一擅长的事情,曼尼斯。你会厌恶我在那里做的事,厌恶我强行改变你们的人生吗?”
曼尼斯想了想,点点头。“但某种程度上,我很感谢这份厌恶。我原来以为自己的人生要结束了,每天早上起床都以为自己不会有下床的力量,但我在山洞里再次找到目标。因为这一点,我很感激。”
“就算我如此对待军队?”
曼尼斯一哼。“你太抬举自己了,年轻人。这些士兵是自己害死自己的。也许你是他们的动机,但决定不是你做的。
“无论如何,这不是司卡反抗军第一次被屠杀。差得远了。某种程度上,你达成了很多事——聚集够强大的军队,让军队得到了超出任何人想象的武器跟训练。事情发展出乎你意料,但你应该引以为傲。”
“引以为傲?”卡西尔问道,站起身来发泄部分的紧张,“这支军队应该要用来推翻最后帝国,而不是因为一场毫无意义的、离陆沙德好几个礼拜路程远的战斗而元气大伤。”
“推翻……”曼尼斯低头,皱眉,“你真的打算做这种事?”
“当然。”卡西尔说道,“否则我为什么要募集这样的军队?”
“为了反抗。”曼尼斯说道,“为了战斗。那些小伙子就是为了这去的洞穴。重点不是输赢,而是要做点事——任何事——来抵抗统御主。”
卡西尔皱眉转身:“你们打从一开始就认定军队会输?”
“有什么其他的结局吗?”曼尼斯问道。他站起身,摇摇头,“有些人可能有别的梦想,小子,但统御主是不可能被打败的。曾经,我给了你一些建议,叫你面对战争要小心选择。而我,我发现这场战争是值得的。
“现在,卡西尔,海司辛幸存者,让我给你另一个忠告。学会适可而止。你做得不错,远超过别人所能期待的程度。你那些司卡在被抓到、摧毁之前杀了一整个警备队的士兵。这是数十年来,甚至数百年来,司卡所获得最大的胜利。现在该是结束的时候了。”
说完,老人尊敬地点点头,然后开始蹒跚地走回营地中心。
卡西尔瞠目结舌站在原处,半晌说不出话来。
司卡数十年来最大的胜利……
这才是他真正对抗的对象。不只是统御主,不只是贵族,而是上千年来的催眠。在这样的社会里活了上千年,才会将死了五千敌人称为“伟大胜利”。司卡的生活绝望到让他们会在预期的失败中得到安慰。
“那不是胜利,曼尼斯。”卡西尔低语,“我会让你看看什么才是胜利。”
他强迫自己微笑——不是因为喜悦,不是因为满意。
他要微笑,虽然士兵的死亡让他悲痛万分。他要微笑,因为这就是他所做的一切。这就是他向统御主,还有自己,证明他没有被击垮的方法。
不,他不要走开。他还没完成工作。
还早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