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叁章 流血太阳之子 24(2 / 2)

微风皱眉:“也许吧。”

“无论如何……”卡西尔一面站起身,一面说道,“我不觉得我的酒喝够了。鬼影,当个好孩子,去地窖再帮我拿一瓶好吗?”

男孩点点头,对话转回轻松的话题。纹靠着椅背,感觉房间一旁煤炉的热力,暂时很满意只是享受平静的瞬间,什么都不要担心,包括战斗或计划。如果瑞恩能有机会经历这样的关系的话——她心想,懒洋洋地摸着耳环——也许事情对他就会有所不同。对我们而言也是。

哈姆跟纹第二天去造访陆沙德警备队。在假扮贵族仕女数个月后,纹以为穿街头混混的衣服会让她很不习惯,但其实没有。的确,是有点不同——她不用担心坐姿或走姿是否端正,也不用怕礼服划到肮脏的壁毯。可是,普通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仍然很自然。

她穿了一条简单的褐色长裤,宽松的白色衬衫塞入长裤中,外面加一件皮革背心,逐渐长长的头发塞在帽子下。经过的路人可能会误以为她是男孩,不过哈姆似乎觉得那无关紧要。

真的无关紧要。纹已经很习惯随时有人在审视、打量她,但街上的人甚至懒得多瞧她一眼。脚步蹒跚的司卡工人,对她浑然无觉的低阶贵族,甚至像歪脚那种地位较高的司卡——通通都忽略她。

我几乎忘记不被任何人看见是什么感觉了,纹心想。幸好,她原来的习惯——包括低头走路,让道给别人,弯腰驼背好让自己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很轻易地就回到她身上。成为街头司卡对她而言,就像想起一首她曾经会哼的古老、熟悉曲调那么简单。

这其实也不过是另一个伪装,纹心想,走在哈姆身边。我的妆是小心翼翼擦在脸颊上的薄薄一层灰烬,我的礼服是一条长裤,刻意摩擦过,好让它们显得因常穿而陈旧。

那么,她到底是谁?街头流浪儿,纹?法蕾特贵女?都不是?她的朋友真的知道她是谁吗?她自己知道吗?

“啊,我真的好怀念这个地方。”哈姆说道,高兴地走在她身边,哈姆总是显得很高兴,她无法想象他对任何事感到不满,虽然他对领军的日子有诸多抱怨。

“有点奇怪。”他说道,转向纹,他不像纹那样故意装出畏缩的样子走路,他似乎不在乎在众多司卡中显得鹤立鸡群。“我不应该想念这个地方,毕竟陆沙德是最后帝国中最肮脏、最拥挤的城市,但它有某种特质……”

“你的家人住这里吗?”纹问道。

哈姆摇摇头:“他们住在城外的小镇里。我太太是那里的裁缝,她告诉其他人我在陆沙德警备队中工作。”

“你不想他们吗?”

“当然想。”哈姆说道,“很辛苦,因为我只能跟他们相处几个月,但这样比较好。如果我工作时出了意外,审判者不会很容易就找到我的家人。我甚至没有告诉阿凯他们住在哪里。”

“你觉得教廷会花这么多精神吗?”纹问道,“毕竟,你都已经死了。”

“我是迷雾人,纹。意思是,我所有的子嗣都会有贵族血统。我的孩子可能也会变成镕金术师,他们的孩子也有可能。所以,当审判者杀死迷雾人的时候,他们也会杀掉他全部的孩子。唯一能保护我家人安全的方法就是远离他们。”

“你可以不用镕金术。”纹说道。

哈姆摇摇头:“我不确定我能这么做。”

“因为力量?”

“不,因为钱。”哈姆坦白地说道,“打手,或照贵族的称呼,白镴臂,是最常被聘雇的迷雾人。一名优秀的打手可以跟六名普通人对战,比普通人抬起更重的物品,承受更重的重量,同时跑得更快。如果想要限制集团人数,这些事情将相当重要。拥有两名射币还有五名左右的打手,就等同于有一支灵活的小型军队。很多人会花很多钱雇用打手提供保护。”

纹点点头:“我可以了解金钱的诱惑。”

“不只是诱惑,纹。我的家人不需要住在拥挤的司卡贫民区里,也不用担心被饿死。我的妻子会工作只是为了伪装,以司卡的标准而言,他们过得很好。一旦我存够了钱,我们会搬出中央统御区。最后帝国有很多不为人熟知的地方,只要有足够的钱,就可以过贵族的生活,不需要再担心,只需要好好过日子。”

“听起来……很吸引人。”

哈姆点点头,领着她转弯走上一条宽广的大道,它通往主城门。“其实,这个梦想是阿凯给我的。他一直说这是他想过的生活。我只希望我的运气比他好……”

纹皱眉。“每个人都说他很有钱。他为什么不离开?”

“我不知道。”哈姆说道,“总是有下一场行动,一次比一次规模更大。我想,一旦成为他那样的首领,游戏本身会令人上瘾,没过多久,他甚至就不太在乎钱了。终于,他听说统御主在密室中藏了某个价值连城的秘密。如果他跟梅儿能在那场行动前罢手……唉,可是他们没有。我不知道,说不定要他们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反而会让他们不快乐。”

这个念头似乎引起他的兴趣,纹可以察觉他的脑中正在形成另一个“问题”。

我想,一旦成为他那样的首领,游戏本身会令人上瘾……

她先前的担忧再次浮现。如果卡西尔要霸占王座,会发生什么事?他当然不会像统御主那么可怕,可是……她越来越常去读日记。统御主一开始也不是个暴君。他曾经是个好人,是个误入歧途的好人。

卡西尔不一样,纹努力告诉自己。他会做对的事情。

可是,她无法不去想。哈姆也许不了解,但纹可以看到诱人之处。虽然贵族相当腐败,但上流社会自有其醉人之处。纹被其中的瑰丽、那些音乐和舞蹈迷惑。她跟卡西尔的兴趣不同,没有那么热衷政治游戏或是骗局,但她可以了解为什么他不愿离开陆沙德。

这份迟疑毁了过去的卡西尔,但它创造了一个更好,更坚定,更慷慨的卡西尔。至少大家希望是如此。

当然,他的计划也让他失去了所爱的女人。这就是为什么他这么痛恨贵族吗?

“哈姆?”她问道,“卡西尔向来痛恨贵族吗?”

哈姆点点头:“不过现在更严重了。”

“他有时会让我害怕。感觉好像他想把每个贵族都杀掉,无论他们是谁。”

“我也担心他。”哈姆说道,“第十一金属这整件事……他几乎把自己塑造成了某种圣人。”他没再说下去,然后望向她,“不要太担心。微风、老多还有我已经一起讨论过这件事。我们会去跟阿凯面对面谈谈,看能不能让他收敛一点。他都是出于好意,但往往会冲过头。”

纹点点头。前方是每天均会出现的人潮,等着被允许通过城门。她跟哈姆静静地走过严肃的人群——有被派去码头的工人、要去湖泊或河边磨坊工作的人,或是想要旅行的低阶贵族。所有人都需要正当的理由才能离开城市,统御主严格控制领域中的行动自由。

可怜的孩子,纹心想,经过一群衣着破烂的小孩,他们手中提着水桶跟刷子,应该是要等着爬城墙,把被水雾养出的苔藓刷掉。前方一名官员咒骂出声,将一个男子推出队伍中。那名司卡工人重重摔倒,好不容易才站起来,蹒跚地走到队伍的最后面。如果他不被获准离开城市,很可能就没法完成今天的工作,而没有工作就意味着他的家人今天拿不到食物兑换币。

纹跟着哈姆走过城门,走到一条跟城墙平行的街道,尽头是一大区的建筑物。纹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警备队的总部,因为大多数集团成员都宁愿尽量远远避开,但走近时,它牢不可破的外表让她相当印象深刻。环绕整个区域的城墙上插着巨大的尖刺,区域中的建筑物都相当低矮,守备森严。士兵们站在门口,充满敌意地审视路人。

纹停下脚步:“哈姆,我们要怎么进去?”

“不要担心。”他说道,“警备队的人认得我。况且,它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严肃,警备队成员只是装做很吓人的样子。你也可以想象得到,他们不太受人欢迎,大多数里面的士兵都是司卡,他们为了过更好的生活,把自己出卖给统御主。每次城市里有司卡动乱,当地的警备队都会处于风暴中心,所以需要很完整的防御设施。”

“所以……你认得这些人?”

哈姆点点头:“纹,我跟微风或阿凯不一样,我不能伪装自己,假装是别人。我就是我。这些士兵不知道我是迷雾人,但他们都知道我在地下组织工作。这里有很多人和我认识好几年了,他们一直想要说服我加入。招募我们这种边缘分子的成效向来比较大。”

“可是,你要背叛他们。”纹低声说,将哈姆拉到路边。

“背叛?”他问道,“这算不上是背叛。这些人都是佣兵,纹。他们受雇来打仗,而他们在镇压动乱或反叛时会攻击朋友甚至亲族。士兵已经有这种觉悟。也许我们是朋友,但在战斗时,我们绝不手软。”

纹缓缓点头。这听起来相当……残酷。可是生活便是如此。残酷。瑞恩这方面的教诲并非谎言。

“可怜的家伙。”哈姆说道,看着警备队,“我们还蛮需要这样的人。我出发前往洞穴前,有招募到几名我觉得会愿意的人。其余的……他们选择了自己的人生,和我一样,只是想给孩子一个更好的生活。唯一的差别是,他们愿意为统御主工作。”

哈姆转身面向她:“你想学燃烧白镴的技巧?”

纹热切地点点头。

“这些士兵通常会让我跟他们对打。”哈姆说道,“你可以看我打斗,燃烧青铜,观察我何时在用镕金术。关于白镴战斗最重要的一课就是,何时运用金属。我注意到年轻的镕金术师喜欢骤烧白镴,以为力气越大越好,但其实不是每一击都该用尽全力。

“力量是打斗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但不是唯一。如果你总是使出最大的力气,那会累得很快,而且会让敌人知道你的极限。聪明的人会在战斗的最后,敌人最虚弱时才使尽全力。而在持久战中,像是战争中,聪明的士兵会活得最久,站到最后的绝对是会妥善分配体力的那一个。”

纹点点头:“可是在用镕金术时,不是比较不容易累吗?”

“是的。”哈姆说道,“如果白镴的量足够,是可以连续数小时竭尽全力地战斗,但保持白镴燃烧需要练习,而金属终究有用完的时候,在最后,你可能会活活累死。

“所以,我想要强调的是,通常最好的方法是不断调整白镴的燃烧量,如果力量用过了头,反而会让自己重心不稳,同时,我也看过打手过度倚赖白镴以至于忽略技巧训练。白镴是会增强体力,但对技巧毫无帮助。如果不知道该如何使用武器,或是不懂在战斗中灵活思考,无论力气有多大都会输。

“我在跟警备队对打时格外小心,因为不想让他们知道我是镕金术师。你会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注意我如何使用白镴,我骤烧它不只是为了力量。如果我要跌倒,会烧白镴来让自己能立刻恢复平衡。当我在闪躲时,也许会烧白镴来帮助自己闪得更快,知道什么时候该加把劲。有许许多多这种小技巧可以使用。”

纹点点头。

“好。”哈姆说道,“那我们进去吧。我会跟警备队员说你是亲戚的女儿,反正你看起来年纪小,他们不会多想。注意我打斗的方式,之后再来讨论。”

纹再次点头,两人开始走向警备队。哈姆朝其中一名侍卫挥挥手:“嘿,贝维登。我今天休假,赛提斯在吗?”

“他在,哈姆。”贝维登说道,“可是我不知道今天适不适合练习……”

哈姆挑起一边眉毛:“嗯?”

贝维登与另外一名士兵交换眼神。“去请队长。”他对那人说道。

片刻后,一名看起来很忙碌的士兵从旁边的建筑物中走出来,一看到哈姆便开始挥手。他的制服多了几条彩色横杠,肩膀上还有一些金色金属。

“哈姆。”新来的人说道,跨过大门。

“赛提斯。”哈姆微笑,与男子握手,“当上队长啦?”

“上个月的事。”赛提斯点头说道。他突然一愣,打量着纹。

“是我侄女。”哈姆说道,“一个好孩子。”

赛提斯点点头:“我们能不能单独谈一下话,哈姆?”

哈姆耸耸肩,让自己被拉去大门边一个比较隐秘的角落。纹靠镕金术可以听到他们在说什么。没有锡的日子我是怎么过的啊?

“听着,哈姆。”赛提斯说道,“你有一阵子不能来练习了。警备队会很……忙。”

“忙?”哈姆问道,“怎么说?”

“我不能说。”赛提斯说道,“可是……有你这样的士兵对我们来说会很有用。”

“会有战斗?”

“如果会需要动用到整个警备队,一定是大事。”

赛提斯安静了片刻,然后开口说话,声音低到纹得竖起耳朵才听得见。“发生反叛了。”赛提斯低声说道,“就在中央统御区里。我们刚接到消息。有一群司卡反叛军队出现,同时攻击了北方的霍斯太普警备队。”

纹突然觉得全身一冷。

“什么?”哈姆说道。

“他们一定是从那边的山洞来的。”士兵说道,“目前霍斯太普的防御工事还撑得住,但哈姆,他们只有一千人,急需后援,克罗司怪物一定来不及赶到。法尔特鲁警备队派了五千人过去,但我们不能只靠他们。那显然是很大一群反叛军,统御主允许我们去帮忙。”

哈姆点点头。

“怎么样?”赛提斯说道,“真正的战斗,哈姆。还有战斗的薪水。我们非常需要你这么厉害的人——我会让你立刻当军官,有自己的小队。”

“我……我得想想。”哈姆说道。

他不擅长隐藏情绪,纹觉得他的讶异听起来很可疑,但赛提斯似乎没注意到。

“不要花太久时间。”赛提斯说道,“我们打算两个小时内出发。”

“我明白。”哈姆说道,听起来尚未从惊愕中恢复,“让我先送我侄女回去,拿点东西。你们走之前我会回来。”

“好家伙。”赛提斯说道,纹看着他拍拍哈姆的肩膀。

我们的军队曝光了,纹惊恐地想。

他们还没准备好!他们应该是要快速、安静地夺下陆沙德,不是直接与警备队硬碰硬。

那些人会被屠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