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叁章 流血太阳之子 21(2 / 2)

他经常考虑不要爬回上方,但他会在洞穴中找到尸体——另一名囚犯的尸体,是迷路者或单纯放弃的人。卡西尔会摸摸他们的骨头,然后对自己承诺更多。每个礼拜,他会找到一颗天金晶石。每个礼拜,他都躲避了被殴打致死的命运。

除了最后一次。他不该活着——他该被杀死。可是,梅儿给了他一颗天金晶石,还向他保证那个礼拜她找到两颗。直到他交上晶石时,他才发现她在撒谎。第二天,她就被打死,在他眼前活生生被打死。

那天晚上,卡西尔绽裂了,拥有迷雾之子的所有力量。第二个晚上,死了人。

很多人。

海司辛幸存者。一个不该活下来的人。即使看着她死在我面前,我仍然无法确定她有没有背叛我。她是因为爱才给我那颗晶石吗?还是因为罪恶感?

不,他看不到洞穴的美。其他人被深坑逼疯,极端畏惧狭窄密闭的空间。这种事没发生在卡西尔身上,这些洞穴中无论有多神奇的秘密,多惊人的景观或多细致的美景,他永远不会承认。因为梅儿死了。

我不能再想下去了,卡西尔下定决心,洞穴似乎在他身边变得更黑暗。他抬头望着旁边:“好吧,哈姆。说吧。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真的吗?”哈姆兴奋地说道。

“对。”卡西尔无奈地说。

“好。”哈姆说道,“所以,这是我最近担心的事情:司卡跟贵族有差别吗?”

“当然有。”卡西尔说道,“贵族有钱跟土地,司卡什么都没有。”

“我不是说经济——我是说身体上的差异。你知道圣务官是怎么说的吗?”

卡西尔点点头。

“好,那是真的吗?我是说,司卡真的能生很多孩子,而我听说贵族子嗣艰难?这被称为平衡。据说统御主是靠此确保司卡不会需要供养太多贵族,而且也保证虽然司卡会被殴打或任意虐杀,总会有足够的司卡来种植食物和在磨坊里工作。”

“我一直认为这只是教廷的说法而已。”卡西尔认真地说。

“我知道有些司卡女人生了一打小孩。”哈姆说道,“可是我说不出哪个主要的贵族家有三个以上的孩子。”

“这只是某种文化?”

“那身高呢?据说光用看的就可以分辨司卡跟贵族。这点是有改变,应该是因为混血,但大多数司卡都还蛮矮的。”

“是因为营养不足的缘故。司卡没有足够的食物。”

“那镕金术呢?”

卡西尔皱眉。“你得承认这点就有实质上的不同了,”哈姆说道,“除非司卡在过去五代中有贵族血统,否则绝对成不了迷雾人。至少这一点是真的。”

“司卡的思考方式跟贵族不一样,阿凯。”哈姆说,“就连这些士兵都很胆怯,而他们已经算是勇敢的!叶登对于一般司卡群众的判断是正确的——他们绝对不会叛变。如果……如果我们真的有肢体上的差异?如果贵族是有权利来统治我们的呢?”

卡西尔在走廊上停住脚步:“你不是认真的。”

哈姆也停下来:“我想……的确不是,但我有时还是会想。贵族有镕金术,对吧?也许他们是应该管理我们的。”

“‘应该’?谁说的,统御主?”

哈姆耸耸肩。

“不,哈姆。”卡西尔说,“不对,那是不对的。我知道这想法改变起来很困难,事情向来如此,习以为常。但你必须要打从心底相信,司卡的生活是个严重的错误。”

哈姆呆了呆,然后点点头。

“走吧。”卡西尔说,“我想去看看另一个入口。”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缓慢地过去。卡西尔校阅军队,检查训练、食物、武器、补给品、探子、守卫,还有任何他能想到的事物。更重要的是,他不断探视士兵,赞美且鼓励他们,同时刻意在他们面前经常使用镕金术。

虽然很多司卡都听说过“镕金术”这个词,但很少有人确切知道它到底有何效用。贵族迷雾人鲜少在别人面前使用力量,混血迷雾人更是格外谨慎。一般司卡,就算是城市里的司卡对于钢推或燃烧白镴亦一无所知。当他们看到卡西尔飞过空中,或是以超人的力量与其他人对打时,他们将这一切归功于模糊的“镕金魔法”。卡西尔并不介意这样的误解。

可是,虽然一个礼拜有许多活动,他未曾有片刻忘记他与哈姆的对话。

哈姆他怎么可能去想司卡会不会真的比较劣等?卡西尔心想,坐在中央会议厅的首桌,拨弄着食物。巨大的“房间”大到足以容纳整个军队七千人,虽然有许多人是坐在旁边的洞穴或半坐在通道中。首桌则是摆设在洞穴一端高起的平台上。

我可能太过担忧了。哈姆经常会想许多常人不会去想的事情,这也不过就是他的众多哲学问题之一罢了。而且,看起来他已经忘记先前的疑虑,正跟叶登说笑,享受着自己的晚餐。

至于高瘦的反叛军领袖叶登看起来则对自己的将军制服相当满意,过去的一个礼拜他非常认真地向哈姆请教军队运作的事宜,并将之写成笔记。他似乎很自然地就接下自己的任务。事实上,看起来只有卡西尔一个人无心享受宴席。晚上的食物是由船队所带来,特别为了今晚准备的,以贵族标准而言只是相当简朴的菜肴,但远比士兵们习惯的餐点精致许多。所有人以亢奋喜悦的心情在享受这一餐,喝着每个人配给到的少量啤酒,庆祝这个时刻。

可是,卡西尔仍旧在担心。这些人认为他们在为何而战?他们似乎相当热切地在接受训练,但也许只是因为这样能得到温饱。他们真的相信自己是有资格来推翻最后帝国的人吗?他们认为司卡比贵族低筹吗?

卡西尔可以感觉得到他们有所保留。许多人意识到了即将来临的危险,要不是有严格执行的出入规定,可能早就逃跑了。虽然他们很乐于谈论到接受的训练,却避免提及最后的任务——夺取皇宫跟城墙,然后抵挡陆沙德警备队。

他们不觉得自己能够成功,卡西尔猜测。他们需要信心。关于我的传言是个开始,但是……他推推哈姆,引起对方的注意。

“这里有人在训练时常惹麻烦吗?”卡西尔低声问道。

他奇特的问题让哈姆皱起眉头:“当然有一两个。在这么大的团体里,总会有不满的人。”

“有哪个人特别显眼吗?”卡西尔问道,“想要离开的人?我需要某个曾大声表明过反对我们行动的人。”

“指挥部里面有几个。”哈姆说。

“这里呢?”卡西尔问道,“最好是坐在我们看得见的桌子旁。”

哈姆想了想,眼光搜寻众人。“坐在第二桌,披着红披风的那个。他两个礼拜前想逃跑被抓到。”

卡西尔摇摇头:“我需要一个比较有群众魅力的人。”

哈姆深思地搓搓下巴,然后动作一滞,朝另一张桌子点点头:“比格。坐在右边第四张桌子的大块头。”

“我看到了。”卡西尔说。比格是个壮硕的男子,穿着背心,留着大胡子。

“他很聪明,所以不会反抗命令。”哈姆说,“可是他一直在暗地制造麻烦。他不认为我们有机会对抗最后帝国。我很想把他关起来,但又不能真的去惩罚一个只是表达恐惧的人——如果要这么做,我得以同样方法处理军队里半数的人。况且,他是名优秀的战士,不该被随意处置。”

“他很完美。”卡西尔回应道。他燃烧锌,然后望向比格。虽然锌不会让他读取那人的情绪,但在燃烧锌的时候可以针对特定的人进行安抚或煽动,就像从众多金属中挑选特定一块来拉引那样。即便如此,要从这么多人中单单针对比格一人施术有点困难,所以卡西尔干脆瞄准整桌人,“握住”他们的情绪以防万一,然后他站起身,洞穴慢慢安静下来。

“各位,在我离开前,我想最后一次表达,这次的造访让我深感佩服。”他的话响彻室内,洞穴的天然扩音效果传达到各个角落。

“你们正在成为一支很优秀的军队。”卡西尔说,“我很抱歉得借走哈姆德将军一阵子,但我留下另一名同样很杰出的人来替代他的位置。你们之中有许多人认得叶登将军,你们知道他担任反抗军首领已经有多年经验。我相信他有能力训练你们成为更好的士兵。”

他开始煽动比格跟他的同伴,鼓推他们的情绪,相信他们对他的话一定不甚同意。

“我向你们要求的是件伟大的任务。”卡西尔说,没有看比格的方向,“那些在陆沙德之外的司卡,甚至几乎是所有的司卡,都不知道你们将为他们做的事情。他们不知道你们历经什么样的训练,也不清楚你们正准备要迎接什么样的战争。可是,他们会享受即将来临的成果。有一天,他们会称呼你们为英雄。”

他更用力煽动比格的情绪。

“陆沙德警备队很强,”卡西尔说,“可是我们能打败它,尤其是如果我们能快速夺下城墙的话。不要忘记为何来此,你们的目标不只是学会如何挥剑或戴钢盔。这是一场世界前所未见的革命,我们将为自己夺取政权,并推翻统御主。不要忘记你们的目标。”

卡西尔暂时安静下来。他从眼角可以看到比格桌上的每个人都面露不悦之色。终于,在一片沉默中,卡西尔听到那桌传来一句压低的咕哝,被洞穴的天然传声效果带进许多耳朵里。

卡西尔皱眉,转向比格。整个洞穴似乎更安静了。“你刚才有说什么吗?”卡西尔问道。现在是关键时期。他会抗拒,还是会顺从?

比格迎向他的注视。卡西尔骤烧金属,瞬时增强煽动的效力。结果便是比格从桌边站起,满脸涨红。“是的,长官。”壮汉怒叱,“我说了话。我说,军队中这些人没有忘记‘目标’。我们每天都想着它。”

“为什么?”卡西尔问道。洞穴后方响起交头接耳的声音,前方的人开始转述给后方听不到的人。

比格深吸一口气。“长官,因为我们认为你是派我们去自杀。最后帝国的军队不止一个警备队。我们夺下城墙是没有意义的——反正早晚我们都会被屠杀。你无法靠一两千名士兵来推翻帝国。”

很完美,卡西尔心想。对不起,比格,但得有人要说这些话,而且那人绝对不能是我。

“我们之间似乎有分歧,”卡西尔大声说道,“我相信这些人,还有他们的任务。”

“我相信你是个有妄想症的笨蛋。”比格怒吼,“而且我一定是个更大的笨蛋,要不然才不会来到这个鬼地方。如果你这么深信我们有机会成功,为什么不准任何人离开?我们被困在这里,直到你把我们派去送死!”

“你侮辱我。”卡西尔怒斥,“你很清楚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准离开。你为什么想要离开,士兵?你那么急着想通报统御主、背叛你的同伴吗?拿四千条人命快速赚几枚盒金?”

比格的脸涨得更红:“我绝对不会做这种事,但也绝对不会乖乖去送死!这支军队根本是白费工夫!”

“你说的话可是叛乱!”卡西尔说。他转身搜寻众人,“将军不应与他麾下的人决斗。这里有士兵愿意维护反抗军的荣誉吗?”

立刻有二十几人站起身。卡西尔特别注意到其中一人。他的个头比其他人都小,但先前卡西尔就注意到他身上的单纯认真。“德穆队长。”

年轻的队长立刻跳上前。

卡西尔伸出手,握住自己的剑,抛给下方的男子:“小伙子,你会用剑吧?”

“是的,长官!”

“谁去帮比格拿柄武器,再拿两件锁子甲的背心。”卡西尔转向比格,“贵族有个传统——当两人争执时,他们以决斗来裁定。打败我的勇士,你就可以离开。”

“那如果他打败了我呢?”比格问道。

“那你就得死了。”卡西尔说道。

“反正留下来也是死。”比格说道,从附近的人手边接过剑,“我接受。”

卡西尔点点头,等着士兵们将桌子拉开,在首桌前面让出空间。众人纷纷开始站起,围成一圈来观看比赛。

“阿凯,你在做什么?!”哈姆在他身侧低声急问道。

“一件该做的事情。”

“该做的……卡西尔,那男孩打不过比格!我信任德穆,所以才将他擢升,但他算不上是很厉害的战士,而比格却是军队中最优秀的剑士之一!”

“所有人都知道这点吗?”卡西尔问道。

“当然。”哈姆说道,“快点取消。德穆的体格几乎只有比格的一半——他的手长、力气、技巧都不如人。他会被宰的!”

卡西尔没有响应哈姆的要求。他静静地坐着,看比格跟德穆举起武器,一对士兵帮他们绑好皮革护甲。准备完成后,卡西尔挥手,示意让战斗开始。哈姆呻吟出声。这会是一场很短暂的战斗。两人都用长剑,没穿多少盔甲。比格自信满满地上前一步,试探地朝德穆挥了几下。那男孩至少有两下子,他挡下了攻击,但同时也暴露出自己到底有多少能耐。

深吸一口气,卡西尔燃烧钢跟铁。

比格挥剑,卡西尔将剑拨向一边,让德穆有逃脱的空间。男孩尝试刺击,但比格轻易地打掉了他的攻势。强壮的战士接下来连续进攻,将德穆节节逼退,最后一挥时,德穆尝试要跳到一旁,但他动作太慢,对方的剑无可闪避地落下。

卡西尔骤烧铁,拉着后方的灯笼铁框稳住自己,然后抓住德穆背心上的金属钉,趁他跳起时用力一拉,将男孩朝后拖去,闪开比格的攻击。

德穆落地时脚一歪,比格的剑同时也砍入地面。比格惊讶地抬起头,众人也发出惊奇之声。比格咆哮一声,高高举起剑往前冲去。德穆挡下了强而有力的挥砍,但比格轻轻松松便把男孩的剑拍向一旁。比格再次攻击,德穆反射性地抬起手。

卡西尔一推,将比格的剑冻结在空中,德穆站起身,手仍往前举着,仿佛他只靠意念便制止了敌人的攻击。两人如此僵持了片刻,比格尝试将剑往前推,德穆敬畏地盯着自己的手,他稍稍挺直背脊,尝试性地将手推向前。

卡西尔也往前推,让比格向后摔去。壮硕的士兵惊讶地大喊,跌倒在地。当他再度站起时,卡西尔再也不需要煽动他的情绪。他愤怒地咆哮,双手抓起剑,冲向德穆。

有些人就是不懂得放弃,卡西尔看着挥砍的比格,如此心想。

德穆开始闪躲。卡西尔将男孩推向一边避开攻击。德穆双手抓起武器转身,朝比格挥砍。卡西尔半途抓住德穆的武器,在骤烧铁的同时将剑用力前扯。

两把剑撞击在一起,有了卡西尔的力量加成,德穆的攻击将比格的剑打飞。

清脆的断裂声后,壮硕的造反男子被德穆的攻击推倒在地,武器在远处的石板地上弹了两下后落地。

德穆上前一步,对着震惊的比格举起武器。然后,他停下来。卡西尔燃烧铁抓住武器,想将它拉下,进行最后一击,但德穆抗拒。

卡西尔停了半晌。这个人该死,他愤怒地心想。

地面上的比格轻声呻吟,卡西尔勉强可以看到他扭断的手臂,骨头被方才重重的一击震碎,正在流血。

不,卡西尔心想。够了。

他放开德穆的武器。德穆放下剑,低头看着比格。然后,德穆举起双手,不可思议地看着它们,手臂略略颤抖。

卡西尔站起身,众人再度安静下来。

“你们以为我会将毫无准备的你们推到统御主面前吗?”卡西尔以响亮的声音质问道,“你们以为我会让你们去白白送死吗?你们为正义而战。你们为我而战。当你们去对抗最后帝国的士兵时,我不会弃你们于不顾。”

卡西尔将手高高举起,握着一小块金属:“你们都听过这个,对不对?你们都知道第十一金属的传言吧?我,拥有它。我,会使用它。统御主必定会死!”

所有人开始欢呼。

“这不是我们唯一的工具!”卡西尔大喊今晚的消息,“在你们这些士兵体内也有从未碰触过的力量!你们听说过统御主用的怪异魔法吧?我们也有!尽情享受宴会吧,我的士兵们,不要畏惧将来的战斗!期待它!”房间内爆发出响亮的欢呼声,卡西尔挥手要人送上更多酒。几名仆人快速上前,扶着比格出了房间。

当卡西尔再度坐下时,哈姆正重重皱眉:“我不喜欢这样,阿凯。”

“我知道。”卡西尔低声说道。

哈姆打算继续说下去,可是叶登此时探身过来:“刚才太惊人了!我……卡西尔,我都不知道!你应该告诉我你能将力量渡给其他人。有了这种力量,我们怎么会输呢?”

哈姆一手按在叶登的肩膀上,将他推回原位。“吃饭。”他命令。然后,他转向卡西尔,把自己的椅子拉近,低声说:“你刚才对我整团的军队说了谎,阿凯。”

“不,哈姆。”卡西尔低声说,“我对我的军队说了谎。”

哈姆一顿,然后脸色一沉。

卡西尔叹口气。“只有一部分是谎言而已。他们不需要当战士,只需要看起来具有威胁性,让我们能夺取天金,贿赂警备队,我们的人甚至不必战斗。这跟我答应他们的事情几乎一样。”

哈姆没有回答。

“在我们离开之前……”卡西尔继续说道,“我要你挑几十个最值得信赖,最忠诚的士兵,将他们送回陆沙德,但他们得发誓不得泄漏军队的所在地。让他们去司卡之间散播今晚的消息。”

“所以,这一切都是为了满足你的自大?”哈姆怒叱。

卡西尔摇摇头:“有时候我们必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哈姆。也许我的确相当自大,但这次是为了完全不同的目的。”

哈姆坐在原位片刻,然后转回去面对他的食物。但他没有进食,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首桌前地上的血迹。

唉,哈姆。卡西尔心想,真希望我能将一切坦白解释给你听。

计谋后的计谋,计划外的计划。

永远都有另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