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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说是环境逼迫我离乡背井。如果我留下来,现在早已经死了。在那些四处奔波却不知自己为何负担着不明重担的日子里,我以为我会让自己在克雷尼恩中消失,寻求平凡无奇的人生。
慢慢地,我才明白,默默无闻跟生命中许多事情一样,对我而言已经永远遥不可及。
</blockquote> <h2>18</h2>
她最后决定穿红色礼服。它绝对是最大胆的选择,但感觉最合她的心意,毕竟她已经将真正的自己隐藏在贵族的外表之下,因此外表越突出,隐藏自己越容易。
男仆为她拉开马车门,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被她穿来隐藏绷带的特殊马甲略微压紧。她接受男仆扶持的手,下了马车,拉正礼服,对沙赛德点点头,然后加入其他贵族,一起爬上通往埃拉瑞尔堡垒的台阶。它比泛图尔的堡垒小一点,但埃拉瑞尔堡垒似乎是有一个独立的舞厅,泛图尔则是在巨大的大厅里设宴。
纹打量着其他贵族仕女,感觉自信略略消退。她的礼服很美,但其他仕女拥有的远不止是一件美丽的礼服。她们飘逸的长发与自信的态度和以珠宝点缀的身躯相得益彰,礼服的上半身有丰满的弧线,优雅的步伐让礼服的花边下摆摇曳生姿。纹偶尔会看到那些女子的双足,她们穿的鞋子不是她那样的简单平底鞋,而是高跟鞋。
“我为什么没有那样的鞋子?”爬上地毯台阶时纹低声问道。
“穿高跟鞋行走需要练习,主人。”沙赛德回答,“你才刚学会跳舞,也许暂时穿普通鞋子会比较合适。”
纹皱眉,但接受了他的解释。但沙赛德提起跳舞这件事,反而增加了她的不安。她还记得上次舞会时舞者们的流畅身影,她绝对模仿不来——连基本舞步她都记不太熟。
没有关系,她心想。他们看到的不是我,是法蕾特贵女。她应该是新来的,处处惶恐,而且每个人都知道她最近生病了,舞跳得不好反而合理。
带着这个想法,纹比较有信心地来到台阶上方。
“我必须说,主人……”沙赛德说道,“跟之前相比,你今天远没有上次那么紧张,看起来甚至似乎蛮兴奋的。这是法蕾特应该表现的态度,我想。”
“谢谢。”她微笑地说道。他说得没错:她是很兴奋。很兴奋能够再次参与行动,甚至很兴奋能够又与贵族们的优雅和光辉同处一室。他们进入低矮的舞会大厅——位于主要堡垒许多侧翼中的一间。一名仆人上前来接过她的披肩。纹在门边停了一下,等沙赛德为她安排桌子跟餐点。埃拉瑞尔的舞厅跟泛图尔的宏伟大厅大相径庭。阴暗的房间只有一层楼高,所有的彩绘玻璃都在天花板上,圆形的玫瑰窗闪耀在头顶,由四周微小的镁光灯打亮。每张桌子都有蜡烛,虽然上方有照明,房间却有某种低调的幽暗,因此即使宾客众多,仍让空间显得更……私密。
这个房间显然是设计来举办宴会的。房间中央有低洼的舞池,照明比其他地方都好,舞池边有两圈桌子,第一圈只离舞池几尺高,第二圈比较贴近后方,位于高一层的位置。
一名仆人带她来到房间边缘的一张桌子。她坐下,沙赛德依照惯例站在她身边,开始等她的餐点到来。
“我应该怎么样取得卡西尔要的情报?”她低声问道,扫视昏暗的房间。上方投射下来的深沉水晶色彩在人群跟桌面上打出图样,制造出华贵的气派,却又让人看不清别人的面容。依蓝德也在人群之中吗?
“今天晚上应该会有人请你跳舞。”沙赛德说道,“接受他们的邀约,之后你就有理由找他们,混入他们的团体。你不需要参与对话,只需要聆听即可。也许在未来几场舞会中,会有年轻男士请你陪伴他们一起入场,那你就可以坐在他们那桌,倾听他们的所有对话。”
“你是说所有时间都跟一名男子坐在同一桌?”
沙赛德点点头,“这蛮常见的。那晚你也只会与他跳舞。”
纹皱眉。可是,她没继续追问下去,转身再次检视房间。他甚至可能不在这里——他说自己会利用所有机会避开舞会,就算他在这里,也会是独自一人。你甚至不会——
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有人在她桌上抛下一叠书。纹吓了一跳,转身就看到依蓝德·泛图尔拉近一张椅子,轻松地坐下。他靠回椅背,面向她桌子旁边的烛台,打开书开始阅读。
沙赛德皱眉。纹藏起微笑,瞅着依蓝德。他看起来还是头发凌乱,身上的套装也懒得扣起扣子。他的衣服并不简朴,但跟其他参与宴会的人相比又不够华丽,剪裁似乎是宽松舒适,而非传统贴身利落的线条。
依蓝德翻着他的书,纹耐心地等他跟她打招呼,但他只是一直看书。终于,纹挑起一边眉毛。“我不记得有允许你在我的桌边坐下,泛图尔大人。”她说道。
“别在意我。”依蓝德说道,没抬头,“你有张大桌子——我们都会有很大的空间。”
“对我们两人而言也许空间很大,但我不确定这些书该怎么办。侍者要把我的餐点放哪里?”
“你左边有点空间。”依蓝德随口说道。
沙赛德的眉皱得更深。他上前一步,收拾起书本,将它们放在依蓝德的椅子边。依蓝德继续阅读,可是举起手示意:“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从来不用泰瑞司仆人。我真的觉得,他们实在高效得令人难以忍受。”
“沙赛德并非令人难以忍受。”纹冷冷地说,“他是个好朋友,可能也是你永远无法相较的好人,泛图尔大人。”
依蓝德终于抬起头。“我……抱歉。”他以坦率的口气说道,“我道歉。”
纹点点头。可是依蓝德又打开书,再度开始阅读。
如果他只是要看书的话,干吗坐我旁边?“在你有我可以烦之前,你都在舞会做些什么?”她以愠怒的声音问道。
“我怎么会是在烦你呢?”他问道,“我是认真的,法蕾特。我只是坐在这里,静静地读书。”
“坐在我的桌边。我很确定你能有自己的一张桌子——你是泛图尔的继承人。我们上次会面时你对这点可是避而不谈。”
“没错。”依蓝德说道,“可是我记得告诉过你,泛图尔是很烦人的一族。我只是想配上我族的名声而已。”
“那个名声是你搞出来的吧!”
“很巧吧。”依蓝德略略微笑说道,继续阅读。
纹焦躁地叹口气,深深皱眉。
依蓝德越过书缘瞅着她:“那件礼服真令人惊艳,几乎有你那么美丽。”
纹一顿,嘴巴微微张开。依蓝德淘气地微笑,然后将目光调回书上,眼睛熠熠发光,好像他会这么说的原因纯粹只是因为他知道会引起什么效果。
沙赛德站在桌边,毫不掩藏他的不悦,但什么都没说。依蓝德显然地位高到不能被一名普通的侍从官责难。
纹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泛图尔大人,像你这样的单身男子怎么会独自一人来舞会?”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依蓝德说道,“我的家族通常都会安排一串女孩子陪我来。今晚轮到的是史黛西·白兰史贵女——那名穿着绿色礼服,坐在我们对面下方桌边的就是她。”
纹环顾房间。白兰史贵女是一位艳丽的金发女子。她一直抬头看着纹的桌子并试图掩饰她的皱眉。
纹脸上一红,转过身说:“呃,你不是该跟她在一起吗?”
“应该是吧。”依蓝德说道,“可是呢,让我跟你说个秘密。事实上,我不是什么绅士,况且我没有邀请她——我是直到上了马车才被告知今晚伴随我的人会是谁。”
“原来如此。”纹皱眉说道。
“即使如此,我的行为仍然是相当令人唾弃的。不幸的是,我经常会做出如此令人唾弃的行为——例如我喜欢在餐桌上看书。抱歉,失陪一下,我去拿点喝的东西。”
他站起身,将书塞入口袋,走向房间的其中一座吧台。纹看着他离去,既气恼又迷惘。
“这样不太好,主人。”沙赛德低声说道。
“他没那么糟。”
“他在利用你,主人。”沙赛德说道,“泛图尔大人不按常理出牌,玩世不恭的行径众人皆知。许多人不喜欢他——因为他会做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
“他跟你坐在一起是因为他知道这样会让他的家族生气。”沙赛德说道,“唉,孩子——我真的不想让你痛苦,但你必须了解宫廷中人的行事方法。这个年轻人对你没有情爱的兴趣。他是个年轻、高傲的贵族,对他父亲的束缚相当厌烦,因此他反抗,做出无礼且令人讨厌的举动。他知道如果持续表现出被宠坏的样子,他的父亲便会退让。”
纹觉得胃一阵抽痛。沙赛德当然应该是对的。否则依蓝德为什么要找我?我正是他所需要的——身分低到足以引起他父亲的怒气,可是又没有足够的经验看清事实。
她的餐点被送来,但纹再也没有胃口。她开始拨弄食物,此时依蓝德返回坐下,拿了一大杯调酒,边读边喝。
如果我不打断他看书,看他会怎么反应,纹恼怒地想,想起她的训练,以仕女的优雅吃起餐点。食物不多,主要是以牛油烩煮的浓郁蔬菜,而她越早吃完,越能快点去跳舞。至少她就不再需要跟依蓝德·泛图尔坐在一起了。
年轻的贵族在她吃饭途中停下数次,越过书本偷瞄她,显然是以为她会开口说话,但她一次也没有。不过,她边吃怒气也边消退。她瞥向依蓝德,检视他略微散乱的外表,看着他读书的认真模样。这个人真的会暗中使出沙赛德所说那种扭曲的操弄人心的手段吗?他真的只是在利用她吗?
任何人都会背叛你,瑞恩低语道。所有人都会背叛你。
依蓝德看起来很……真诚。他感觉像是个真正的人,不是个伪装或只是一张面具,而且他似乎真的想要她跟他说话。当他终于放下书看着她时,纹感觉像是获得一场个人的胜利。
“你为什么在这里,法蕾特?”他问道。
“在舞会?”
“不,在陆沙德。”
“因为这里是一切的中心。”纹说道。
依蓝德皱眉。“也许吧,帝国是个大地方,却只有这么一个小中心。我不觉得我们真正了解世界有多大。你花了多久才到?”
纹感觉到一阵惊慌,但沙赛德的教诲立刻浮现她脑海:“坐船几乎花了两个月,中间有稍停一阵子。”
“这么久。”依蓝德说道,“人们说光是要穿越帝国就得花一年的时间,但我们大多数人除了了解这中间一小块之外,对外界浑然不觉。”
“我……”纹没接下去。她跟瑞恩一起穿越过中央统御区,但那是统御区之中最小的一区,她从来没有去过更遥远的地方。中央区对盗贼来说很好,这也是最奇特的一点,最靠近统御主的地方也是最腐败,最富裕的地方。
“你对城市的观感如何?”依蓝德问道。
纹停顿了片刻。“它……很脏。”她诚实地说,在阴暗的灯光中,一名仆人前来收走她的空盘子,“它很脏,又很拥挤。司卡被虐待得很惨,但我想这点应该到处都是如此。”
依蓝德歪头,给了她一个奇特的眼神。
我不应该提司卡的。那不像贵族。
他倾身向前:“你认为这里的司卡受到的待遇比你们农庄上的司卡受到的还糟?我一直以为他们在城市里过得比较好。”
“嗯……我不确定。我不常去农田。”
“所以你没常跟他们有互动?”
纹耸耸肩:“这有什么关系?他们只是司卡。”
“你看,我们总是这么说。”依蓝德说道。“可是真的如此吗?也许我太好奇了,但他们引起我的兴趣。你听过他们交谈吗?他们听起来像是一般人吗?”
“什么?”纹问道,“当然像。要不然他们听起来会是怎样?”
“嗯,你也知道教廷的教义怎么说的。”
她不知道。不过,如果跟司卡有关,应该不是什么好话。“我向来不会对教廷的教义照单全收。”
依蓝德再次停下,又歪着头:“你……跟我预期的不同,法蕾特贵女。”
“人们鲜少表里如一。”
“跟我说说农庄的司卡。他们是什么样?”
纹耸耸肩。“跟任何地方的司卡都一样。”
“他们聪明吗?”
“有些是。”
“可是跟你我不同,对不对?”依蓝德问道。
纹停顿。贵族仕女会如何回答?“当然不一样。他们只是司卡。你为什么对他们这么有兴趣?”
依蓝德显得……失望。“没有原因。”他说道,重新靠回椅子,打开书,“我想那边有人想邀你跳舞。”
纹转身,发现的确有一群年轻人站在离她桌边一小段距离的位置。她一转身他们就别过头。不久后,其中一人指向另一张桌子,然后他走过去请一名年轻女子跳舞。
“有几个人已经注意到你了,小姐。”沙赛德说道,“可是他们都没有上前来。我想是泛图尔大人的存在让他们却步。”
依蓝德哼了一声,“他们应该知道我是最无害的。”
纹皱眉,但依蓝德只是继续读书。那好!她心想,转身朝向年轻男子们,与其中一名对上视线,微微朝他微笑。
不一会儿,那年轻男子便走了过来,以正式、僵硬的语调对她说:“雷弩贵女,我是梅莱德·李艾斯。请问你愿意与我共舞吗?”
纹瞥向依蓝德,但他没抬起头。
“我非常乐意,李艾斯大人。”纹说道,握住年轻男子的手,站起身。
他领着她来到舞池,一靠近,纹的紧张便再度出现。突然,一个礼拜的练习似乎不够了。音乐停止,让舞者们可以离开或进入舞池,李艾斯趁机领她上前。纹压下无谓的恐惧,提醒自己每个人看到的都是她的礼服和阶级,不是纹本人。她抬头看着李艾斯的双眼,出乎意料地看到担忧。音乐开始,众人翩翩起舞,李艾斯的脸上露出忧惧的神情,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手在她的掌中涔涔冒汗。天哪,他跟我一样紧张!甚至比我还紧张。
李艾斯比依蓝德年纪还轻,与她年纪相当,也许他对舞会也不是很有经验,看起来他的确不像是经常跳舞的样子。他是如此专注于舞步,以至于动作很僵硬。
很合理,纹回过神来,渐渐开始放松,让她的身体依照沙赛德教的动作去移动。有经验的人不会邀我跳舞,因为我才刚到宫廷,他们对我不屑一顾。
可是依蓝德为什么要注意我?难道真如沙赛德所说的——激怒他父亲的伎俩?那么他为什么对我说的话如此感兴趣?
“李艾斯大人。”纹开口,“你对依蓝德·泛图尔大人了解得多吗?”
李艾斯抬起头来:“呃,我……”
“不要这么专注于跳舞上。”纹说道,“我的教师说不要太刻意,舞步反而会更自然流畅。”
他脸红了。
统御主啊!纹心想。这小子会不会太嫩了?
“呃,泛图尔大人……”李艾斯说道,“我不知道。他是个地位很高的人。比我要高多了。”
“别让他的血统骗到你。”纹说道,“根据我的观察,他蛮无害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小姐。”李艾斯说道,“泛图尔是很有势力的家族。”
“是的,不过依蓝德跟他的名声不符。他好像很喜欢忽略身边的人——他对每个人都如此吗?”
李艾斯耸耸肩,因为两人的交谈所以舞跳得自然了点:“我不知道……你似乎比我更了解他,小姐。”
“我……”纹没说完。她感觉自己很了解他,远超过刚见过两次面的熟悉程度。但她没办法向李艾斯如此解释。但,也许……雷弩不是说他见过依蓝德吗?
“噢,依蓝德是我们家的朋友。”纹说道,两人回旋到透明天窗下。
“他是?”
“对。”纹说道,“我叔叔很好心地请依蓝德在宴会时照顾我。他一直对我很好,不过我真的希望他不要这么专注于看书,多花一点精神介绍我。”
李艾斯精神一振,似乎没有先前那么怯懦。“噢。原来如此,很合理啊。”
“是的。”纹说道,“我在陆沙德这段期间,依蓝德就像我哥哥一样。”
李艾斯微笑。
“我会问你他的事情是因为他一直都不太讲自己的事。”纹说道。
“泛图尔家最近都很安静。”李艾斯说道,“自从几个月前的攻击事件后,他们就一直是这样。”
纹点点头:“你很清楚那件事吗?”
李艾斯摇摇头。“没有人跟我说什么。”他低头,看着两人的脚,“你很会跳舞,雷弩贵女。你在家时一定经常参加舞会。”
“谬赞了,大人。”纹说道。
“我是说真的。你好……优雅。”
纹微笑,感觉到一丁点儿的自信。
“真的。”李艾斯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道,“跟珊贵女说的一点都不一样——”他戛然而止,身体一僵,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刚说漏了嘴。
“怎么了?”纹问道。
“没事。”李艾斯说道,脸上一红,“很抱歉。没事。”
珊贵女,纹心想。记住这个名字。
两人继续跳舞,她继续向李艾斯套话,但显然他在宫廷中的经验甚浅,因此没有什么信息,不过他的确也感觉到家族间的紧张情势有加重的迹象。虽然舞会继续举办,却越来越多人缺席,因为他们不再参加政治对手举办的舞会。当那支舞曲结束时,纹对于自己的努力相当满意。她也许没有发现什么对卡西尔有用的情报,但李艾斯是个开始,她会循序结识更重要的人物。
李艾斯领着纹回到她的桌边,纹则心想,意思是我得多参加几次这种舞会。舞会本身并不会令人不愉快,而且她现在对自己的舞技更有自信了。但更多舞会代表更少在雾中行动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