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退?”纹转身问道。
“去加入侍从官的晚餐。”沙赛德说道,“我这种身份的仆人通常在主人用完餐后就可告退。我对于要离开你有点担忧,但那个房间会充满自以为重要的上族仆人,也会有卡西尔主人想要我去听的对话。”
“你要留下我一个人?”
“目前为止你表现得很好,主人。”沙赛德说,“没有明显的错误——至少都是新入宫廷的淑女会犯的错误。”
“像是什么?”纹担忧地问道。
“我们晚一点再讨论。你只管坐在桌子边慢慢地喝酒,不过尽量不要让他们添得太频繁,然后等我回来。如果有别的年轻男子靠近,就像对待第一个人那样,巧妙地拒绝他们。”
纹迟疑地点点头。
“我大概一个小时后会回来。”沙赛德承诺。不过他仍然没走,似乎在等什么。
“呃,你可以退下了。”纹说道。
“谢谢主人。”他说道,鞠躬退后。
留下她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她心想。卡西尔在夜里的某处看着我。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丝安慰,但仍希望自己不要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身边的空位。
后来有三名男子上前来向她邀舞,但每个人都接受了她礼貌的回绝,之后再也没有人来,想来消息已经传开,她对跳舞没有兴趣。她记下前来邀她的是哪四个人,卡西尔会想要知道他们的名字。然后,她开始等待。
奇怪的是,她发现自己越发感到无聊。室内通风良好,但层层的布料仍让她感觉闷热,双腿尤其严重,因为外面包裹着长达脚踝的一层里衣。长袖的丝质布料虽然细柔,却无法让她感到凉爽。众人继续跳舞,她饶富兴味地看了一会儿,注意力很快就转到圣务官身上。
有意思的是,他们在宴会上似乎是有某种功能的。他们经常与聚众交谈的贵族保持一段距离,但偶尔也会加入对话。而且每隔段时间,就会有一群人停下交谈,找个圣务官,以充满敬意的手势请对方过来。
纹皱皱眉头,想要看出她到底错过些什么。终于,隔壁桌子的一群人朝经过的圣务官挥挥手。
那个桌子的距离远到听不见他们的交谈声,但只要有锡……她探入体内的库存金属,准备燃烧,却停顿了一下。先烧红铜,她心想,启动金属的效果。她得习惯几乎随时都启动红铜,免得一不小心暴露自己的身份。
隐藏起镕金术后,她燃烧锡。室内的灯光立刻亮得刺眼,令她不得不闭起眼睛,乐团的音乐声也变得更响亮,附近的嗡嗡交谈声化成清晰可辨的声音。她费力地想要集中在自己想听的对话上,幸好那张桌子离她最近,终于让她分辨出想听的声音。
“……发誓我会最先与他分享我订婚的消息。”其中一人说道。纹微微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是其中一名贵族。
“很好。”圣务官说道,“我将见证与记录这件事。”
贵族伸出手,传出钱币敲击声。纹熄灭了她的锡,睁开眼睛,刚好看到圣务官离开桌边,将应该是钱币的东西塞入袍子的口袋。
有意思,纹心想。
很可惜,那桌的人旋即站起分道扬镳,让纹再也没机会可以偷听。她又开始等得无聊了起来,看着圣务官漫步穿越大厅,走向其中一名同伴身旁。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漫不经心地看着那两名圣务官,直到发现一件事。
她认得其中一人。不是先前拿钱的那一个,而是他的同伴,一名年纪较长的人。那人身材较矮,五官刚毅,有着尊贵的气势,就连另外一名圣务官似乎都对他相当尊敬。
一开始纹以为面熟是来自于她先前跟凯蒙一起前往教廷时留下的印象,因此感到一阵惊慌,但她很快就发现,那并不是同一个人。她见过他,但不是在那里。他是……
我的父亲,她惊愕地发觉。
他们一年前来到陆沙德时,瑞恩指过他一次,那时他正在视察当地冶铁厂的工人。瑞恩把纹带去,偷带她进屋,坚持要她至少见父亲一面——但她至今仍不了解为什么。不过,她还是记下了那张脸。她压下顺着椅背滑落的冲动。这个人不可能会认得她——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所以,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开,继续抬头看着窗户。可是她看不太清楚,因为石柱跟上方的廊檐挡住她的视线。
坐了片刻后,她发现之前没看到的东西——一道深陷入墙壁的高挑阳台,跟对面的整面墙一样长,跟窗户下的长廊似乎是一组,只不过它顺着墙壁延伸,介于彩绘玻璃窗户跟天花板之间。她可以看到上面有人,成对或独自在上面行走,欣赏下面的宴会。她直觉想前往阳台,在那里她可以观看宴会,却不会被发现。那里也让她能够彻底地欣赏布幔和她餐桌正上方的窗户,更可让她研究石雕,又不至于看起来像是乡巴佬进城。
沙赛德告诉她要待在这里,但她坐得越久,越觉得自己的目光被吸引到隐藏的阳台上。她心痒难耐,想要站起身离开,伸伸腿,顺便让腿透透气。而她父亲的存在——无论他是否知晓纹——只是让她更有动机要离开一楼。
又不会有人要来邀我跳舞,她心想。而且我也照卡西尔想要的去做,让贵族们看过了。
她停下脚步,挥手招来男侍。
他快步上前:“雷弩贵女,请吩咐?”
“我该怎么上去?”纹指着阳台说道。
“乐队旁边有楼梯,贵女。”男孩说道,“可以一路去到楼顶。”
纹点头致谢,然后下定决心站起,绕到大厅前方。经过的人顶多是对她匆匆一瞥,因此她走得更有信心,穿越前廊来到楼梯间。
石头通道向上盘旋,围成一根柱子,台阶短又陡,两旁只有她手掌宽的小幅彩绘玻璃窗户镶在面向外面的墙上,但因为缺乏灯光打亮,所以一片黑漆。纹兴奋地爬着台阶,急着想耗掉过多的精力,她很快就因为礼服的重量,再加上需要提起裙摆而气喘吁吁。不过在燃烧了一丁点儿的白镴之后,这段路程轻松到不用因流汗而破坏妆容。
顶楼的景致证明爬这段楼梯是值得的。阳台很黑,墙上只有几盏小小的蓝色玻璃灯笼——彩绘玻璃因此更显灿烂夺目。这里很安静,纹走到两根柱子之间的铁栏杆边时,觉得几乎像是只有她一个人。地面的石砖排成她先前没有注意到的花纹,有点像是随手画出的灰色弧线映在白色背景上。是雾吗?她随便猜了一下,靠着栏杆。栏杆跟她身后的灯笼架一样相当繁复精细,同样是粗藤蔓的造型。她两旁的石柱被刻成石头动物,冻结在从阳台上跃下的瞬间。
“果然,去重新倒杯酒就会碰上问题。”
突来的声音让纹一惊,她连忙转身。一名年轻男子站在她身后。他的衣装不是她所见过最精细的,背心也没有其他人那般鲜艳,外套跟衬衫穿在他身上都显得有点松垮,头发也有些凌乱。他手中端着一杯酒,外套的口袋鼓出一本书的轮廓,那书大得实在塞不太进去。
“问题是……”年轻男子说道,“回来时就发现,最喜欢的地点被一个漂亮女孩偷走了。如果我是绅士,就该走到别的地方,让漂亮女士继续深思。但这里真的是阳台上最好的位置——它是唯一一个能提供光亮阅读的地点。”
纹的脸一红:“对不起,大人。”
“唉,你看,现在我觉得有罪恶感了。都是因为一杯酒。好吧,这里有足够空间容纳两个人——你过去一点就是了。”
纹站在原地没动。她能有礼貌地拒绝吗?他显然不是希望她走远——他知道她是谁吗?她是否应该要试图发现他的名字好告诉卡西尔?她略退到旁边,男子站到她身边,靠向旁边的石柱,令人惊讶的是,他真的拿出书来继续读。他说得没错:灯笼光直接照在他的书页上。纹站在原地片刻,看着他,但他似乎完全被书本内容吸引,甚至没有停下来抬头看她。
他难道完全都不打算注意我吗?纹心想,不了解自己为何感觉烦躁。也许我应该穿件更华丽的礼服。
“你每次都到舞会来看书吗?”她问道。
年轻人抬起头:“如果没被抓到,是的。”
“那不就违背来这里的初衷吗?”纹问道,“如果你只是要避免跟别人社交的话,为什么要参加?”
“你也在这里。”他指出这点。
纹脸红:“我只是想看一下整个大厅。”
“哦?那刚才邀你跳舞的三名男子为何都被你拒绝了?”
纹没回答。男子微笑,转回去继续看书。
“有四个。”纹有点气呼呼地说道,“而且我拒绝他们的邀约是因为我不太会跳舞。”
男子微微放下书,打量着她:“你知道吗,你没外表看起来那么胆小。”
“胆小?”纹说道,“有年轻淑女站在身边却一直盯着书看,甚至没有好好自我介绍的人可不是我。”
男子深思地挑起一边眉毛:“你讲话的方式居然很像我父亲。当然你好看很多,但口气一样差。”
纹瞪着他。最后,他翻翻白眼。“好吧,我就当个绅士。”他以高贵、正式的姿势向她鞠躬,“我是依蓝德爵士。法蕾特·雷弩贵女,请问我是否有这个荣幸在阅读时跟你分享这个阳台呢?”
纹交握双臂。依蓝德?这是姓还是名?我应该要在乎吗?他只是想把他的位置拿回去。可是……他怎么知道我拒绝了舞伴?不知为何,她猜测卡西尔会想要听她复述这段对话。
奇特的是,她并不想要像摆脱其他人那样摆脱他,反而又一次因为他把书举起来而气恼。
“你还没跟我说为什么你宁愿读书而不愿参与舞会。”她说道。
男子叹口气,又放下书:“好吧,这是因为,我也不太会跳舞。”
“原来如此。”纹说道。
“可是,”他举起一只手指。“这只是其中一部分。你可能还没发现,但宴会比比皆是,严重超量。一旦参加过五六百场舞会后,感觉起来就都大同小异了。”
纹耸耸肩:“如果你练习的话,可能会跳得比较好。”
依蓝德挑起一边眉毛:“你没打算要让我继续看书,对不对?”
“是的。”
他叹口气,将书塞回外套口袋——那个口袋已经被书撑出一个方形的凸起。
“好吧。那你想去跳舞吗?”
纹全身一僵。依蓝德轻描淡写地笑了。
天哪!他要不然就是手段高明得过分,再不然就是毫无社交能力。
令她更不安的是,她分不出来是哪一种。
“我猜是不行吧?”依蓝德说道,“很好——我觉得自己是该邀请一下,因为很明显我是一名绅士,但我怀疑下面的舞者会想要我们去踩他们的脚。”
“我同意。你在读什么?”
“迪黎斯坦尼。”依蓝德说道,“《伟大的试炼》。听过吗?”
纹摇摇头。
“唉,是啦,没多少人听过。”他靠向栏杆,望着下方,“你第一次的宫廷体验有什么心得?”
“有点让人……不知所措。”
依蓝德轻笑:“不管你对泛图尔有何挑剔,他们的确很懂得如何办宴会。”
纹点点头。“所以你不喜欢泛图尔?”她问道,也许他是卡西尔正在注意的敌对关系。
“是不特别喜欢。”依蓝德说道,“就算以上族的标准来看,他们也是一群虚荣得不得了的家伙,办宴会不能光是办,要办就得办最好的宴会,完全没考虑到仆人被筹备工作累个半死,结果第二天早上还因为大厅不够光洁无瑕而把那些可怜的家伙狠打一顿。”
纹歪过头。这不是我预期会从贵族口中听到的话。
依蓝德没继续说下去,看起来有点尴尬:“可是,唉,不重要。我想你的泰瑞司人在找你了。”
纹吓了一跳,瞥向阳台另一侧,果然看到沙赛德高大的身影站在如今空空如也的餐桌旁,跟一名年轻男仆在说话。
纹无声地惨叫。“我得走了。”她说道,转身朝向楼梯走去。
“啊,好吧。”依蓝德说,“那我继续看书了。”他半挥手对她道别,但她还没走下第一阶台阶,他已经又把书打开了。
纹气喘吁吁地离开楼梯,沙赛德立刻找到她。“对不起。”她靠近时说道,感觉相当懊恼。
“不要对我道歉,主人。”沙赛德低声说道,“这么做既不合宜,也不必要。我觉得四处走走是个好主意,如果不是你看起来这么紧张,我也会如此提议。”
纹点点头:“所以我们该走了?”
“如果你希望的话,现在是退席的适当时间。”他说道,抬头望着阳台,“我能请问你在上面做什么吗,主人?”
“我想把雕花玻璃看得更清楚点。”纹说道,“可是最后却跟一个人开始聊天。他一开始似乎对我有兴趣,但现在我觉得他根本没有打算理会我。没关系——他的名字似乎没有重要到要让卡西尔知道。”
沙赛德停下脚步。“你刚才跟谁说话?”
“阳台角落上的那个人。”纹说道。
“泛图尔大人的朋友之一?”
纹全身一僵。“他们其中有人叫做依蓝德吗?”
沙赛德脸色明显一白:“你刚才跟依蓝德·泛图尔大人聊天?”
“呃……是的?”
“他邀你跳舞了吗?”
纹点点头:“可是我觉得他不是认真的。”
“唉。”沙赛德说道,“想保持默默无闻的低调状态看来是不可能了。”
“泛图尔?”纹皱眉问道,“泛图尔堡垒的泛图尔吗?”
“他是泛图尔家族的继承人。”沙赛德说道。
“噢。”纹说道,觉得也许自己理应要更害怕些。“他有点烦人——但烦得不让人讨厌。”
“我们不应该在这里讨论这件事。”沙赛德说道,“你跟他之间的身份实在太……太悬殊了。来吧,该回去了。我不应该去吃晚饭的……”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领着纹到达门口的一路上都在喃喃自语。她离开时瞄了大厅最后一眼,领走她的披肩,然后燃烧锡,眯着眼睛滤开光线,以目光搜寻上方的阳台。
他一手拿着合起的书,而纹敢发誓,他正朝她的方向低头看着。她微笑,让沙赛德领着她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