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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不应该因为一个普通的挑夫而心神不宁,但他来自泰瑞司,预言诞生的地方。如果真有人能看出谁是骗子的话,不就是他了?
然而,我继续旅程,前往预言书所说的,我的命运之地,一面走着,一面感觉拉刹克的眼睛盯着我的背。嫉妒、嗤笑、憎恨。
</blockquote> <h2>13</h2>
纹盘腿坐在雷弩大人家中一张舒适的单人沙发上,终于脱掉笨重的礼服,穿回比较熟悉的衬衫跟长裤,她感觉好多了。
可是沙赛德平静表情后隐藏的不快让她坐立不安。他站在房间另外一端,纹很明显地感觉得到,她惹麻烦了。沙赛德详细地盘问过她,得到了她跟依蓝德大人对话的所有细节。他问话的方式当然相当尊重,但问题也很尖锐。
在纹看来,那个泰瑞司人把她和年轻贵族之间的对话看得太严重了。他们其实没谈到什么重要的话题,依蓝德本人就上族而言,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可是,他是有哪里怪怪的——这个感觉,纹没有坦白告诉沙赛德。她觉得跟依蓝德相处……很自在。回想起来,她发现在那短短的片刻中,自己其实不是法蕾特贵女,也不是纹,因为那部分的她——作为胆怯的小偷的她——几乎跟法蕾特一样虚假。
不,当时的她只是……她。这是种奇特的经验,她跟卡西尔与和其他人相处时,有时也会有同样的感觉,但比较局限。依蓝德怎么能这么快且这么彻底地就带出了她的本性?
也许他用了镕金术!她惊愕地一想。依蓝德是名上族,也许他是一名安抚者。也许这段对话没有她想的那么单纯。
纹靠回椅背,皱着眉头思考。她启动了红铜,意思是他不能对她用情绪镕金术,所以他只是用普通方式让她卸下了戒心。纹回想整个过程:她这么快就觉得跟他相处自在,仔细思考一下的话,很显然她当时不够小心。
我下次会更小心。纹认为他们会再次见面。他要是敢不跟她见面……
一名仆人进入房间,对沙赛德悄悄说了几句。纹快速燃烧了锡,让自己听到对话——卡西尔终于回来了。
“请跟雷弩大人传话。”沙赛德说道。白色衣服的仆人点点头,快速离开房间。
“你们其他人可以退下了。”沙赛德平静地说道,房间的侍从们连忙离开。沙赛德早先一直安静地候在一旁,这逼得他们也得一起在紧绷的房间里面站着等,不能说话也不能移动。
卡西尔跟雷弩大人一起到来,两人低声交谈,一如往常,雷弩穿着罕见的西式剪裁华丽套装,已呈现灰白的胡须修剪得稀薄且整齐,走路的姿态带着自信。就算跟贵族相处了一整晚,纹还是会被他的贵族姿态所震撼。
卡西尔仍然穿着他的迷雾披风。“阿沙?”他进屋时说道,“你有消息?”
“恐怕如此,卡西尔主人。”沙赛德说道,“纹主人今天晚上在舞会里似乎引起了依蓝德·泛图尔大人的注意。”
“依蓝德?”卡西尔问道,双手抱胸,“他不是继承人吗?”
“的确是。”雷弩说道,“大约四年前他父亲前来造访西方时,我见过那男孩,我认为以他的身份地位而言,他的态度显得太不庄重。”
四年?纹心想。他不可能伪装雷弩大人这么久。卡西尔三年前才从深坑逃出!她打量着假扮者,但一如往常,看不见任何破绽。
“那孩子有多殷勤?”卡西尔问道。
“他请她跳舞。”沙赛德说道,“可是纹主人很睿智地拒绝了。显然两个人的会面纯属意外,我担心她已经引起他的注意。”
卡西尔轻笑:“你把她教得太好了,阿沙。纹,之后,也许你应该试着不要那么迷人。”
“为什么?”纹问道,试着想要掩饰她的烦躁,“我以为大家希望我受人喜欢。”
“但不是被像依蓝德·泛图尔那么有重要地位的人喜欢,孩子。”雷弩大人说道。“我们派你去宫廷是让你促进结盟,而不是引起丑闻。”
卡西尔点点头:“泛图尔年轻、单身,而且是强大家族的继承人。你跟他有关系可能会为我们引来严重的麻烦。宫廷里的女子会嫉妒你,年纪大的人会不赞同两人身份相差如此悬殊,你会被许多宫廷成员排挤;而为了得到需要的信息,我们需要贵族们觉得你没有自信,不重要,而且最重要的是,不具威胁性。”
“况且,孩子……”雷弩大人继续说道,“依蓝德·泛图尔不太可能是对你认真的,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宫廷中的怪人,他可能只是在用新的方式加强自己的怪名声。”
纹感觉脸上一红。他说得应该没错——她严正地告诉自己,却仍然忍不住对这三个人感觉有点生气,尤其是一派吊儿郎当、事不关己态度的卡西尔。
“没错。”卡西尔说道,“你以后最好完全避开小泛图尔,试试看让他生气之类的,就给他几个你最擅长的白眼。”
纹不友善地盯着卡西尔。
“对对,就像这样!”卡西尔笑道。
纹气得咬牙,又强迫自己放松:“我今天晚上在舞会中看到我父亲了。”她说道,希望能引开卡西尔与其他人对泛图尔的注意力。
“真的?”卡西尔很有兴趣地问道。
纹点点头:“我哥哥指给我看过一次,所以我记得。”
“这是怎么一回事?”
“纹的爸爸是一名圣务官。”卡西尔说道,“而且,如果他能参与这种舞会的话,显然还是一名高阶的圣务官。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纹摇摇头。
“形容一下?”卡西尔问道。
“呃……光头,眼睛周围有刺青……”
卡西尔轻笑:“下次指给我看,好吗?”
纹点点头,卡西尔转向沙赛德:“你有帮我记下是哪些贵族来邀请纹跳舞吗?”
沙赛德点点头:“她给了我一个名单,主人。我跟侍从官们吃饭时也得到一些有意思的消息。”
“很好。”卡西尔说道,瞥向角落的老爷钟,“你得明天再跟我说了,我现在得出门。”
“出门?”纹突然打起精神,“可是你才刚进门!”
“到达某处的确就是这么奇怪的一件事,纹。”他眨着眼说道,“一旦到了之后,除了再次离开,没什么别的事好做。去睡觉吧,你看起来有点累坏了。”
卡西尔向众人挥手告别,然后弓身出了房间,愉快地吹着口哨。
太散漫,纹心想,也太神秘了。他通常会告诉我们今天晚上打算对哪个家族下手。
“我想我要去歇息了。”纹打着呵欠说道。
沙赛德多疑地打量她,但还是让她离开,因为雷弩开始低声对他说起话。纹三步并做两步跑回自己的房间,套上迷雾披风,推开通往阳台的大门。
白雾涌入房间。她骤烧铁,立刻看到一条消失的蓝线,指向远方。
我们来看看卡西尔先生要去哪里。
纹燃烧钢,将自己推入又湿又冷的秋夜,锡增强她的视力,也让她呼吸时感觉潮湿的空气伴随瘙痒滑下喉咙。她更用力地推向身后,然后轻轻拉引下方的铁栅门,这个动作让她以漂亮的弧线飞越过铁栅门,越过的同时,她再度反推铁栅门,让自己跃入更远的空中。
她一面盯着指向卡西尔的蓝线,一面注意保持距离,以免被他发现。她身上没有任何金属,连钱币也没有,同时她继续燃烧红铜好隐藏使用镕金术的迹象。理论上来说,卡西尔只能靠听觉发现她的存在,因此她试图尽量无声地行动。
令她意外的是,卡西尔没进城。他出了大宅后立刻往北走出了城,纹跟在他身后落下地面,静静地跑在粗糙的地面上。
他要去哪里?她不解地想。他在绕着费里斯跑吗?朝外围的宅邸去?
卡西尔继续往北边跑了一小段时间,然后他的金属线突然开始暗淡。纹缓下步伐,在一排矮树旁停下。蓝线消失得非常快速——卡西尔突然加速了。她自言自语地咒骂两句,急速奔跑。
卡西尔的线条消失在她眼前的黑夜中,纹叹口气,缓下脚步,骤烧了铁,却勉强只能看到他又消失在远处。她绝对跟不上的。
可是骤烧的铁却让她看到不一样的东西。她皱着眉头继续前进,直到抵达一处固定的金属来源——两支小铜棒被插入地面,中间有一两尺宽的距离。她拔起一支在手中抛了抛,然后望向北方翻滚的白雾。
他在跳跃,她心想。可是为什么?跳跃是比走路快,但在空无一物的野地里,似乎不太好做到。
除非……
她往前走,很快就看到地上嵌着另外两块铜块。纹回头看了看,在黑夜里很难判断,但这四条金属似乎是形成一条直线,直指陆沙德。
原来他是这么办到的,她心想。卡西尔具有令人匪夷所思的能力,能以惊人的速度在陆沙德跟费里斯之间移动。她一直以为他是骑马,但显然他有更好的方法。他,或者是别人,在两个城市之间铺下了一条镕金术道路。
她抓住手中第一支金属棒——如果她猜错了,得靠它来减缓落地的速度,接着踏到第二对金属块前方,让自己冲入高空中,同时骤烧铁,寻找其他金属来源。地面上立刻显现出两块位于北方的金属,还有两块分据她的左右。
旁边的两块是用来做路径修正的,她意识到这点。如果她想要留在铜块公路上的话,得不断北行。她将自己略推向北方,好待在两块金属的正中央,然后再次让自己用力前跳,在空中划出一个大大的圆弧。
她很快就掌握了技巧,从一点跳到另一点,甚至没有靠近地面。几分钟之内,她对跳跃韵律的掌握成功到甚至不需要用两旁的金属块调整位置。
纹穿过干涸地面的速度快到令人难以看清她的身影。白雾飞散,迷雾披风在她身后猎猎作响。可是,她仍然继续强迫自己要加快速度,因为刚才光研究铜块就花了太多时间,她得快快赶上卡西尔,以免到了陆沙德后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她开始以几乎危险的速度在铜块之间穿梭,焦急地寻找其他镕金术的迹象。在跳跃十分钟后,一条蓝线终于出现在她眼前,而且是指着上方,并非朝下指着金属块。她松了一口气。然后,出现了第二条、第三条。
纹皱眉,让自己落地,仅发出一点沉闷声响。她骤烧锡,看到一个巨大的阴影出现在眼前的黑夜中,顶端闪烁着光球。城墙,她讶异地想着。这么快?比我骑马来还快了一倍!
不过,这也意味着她把卡西尔跟丢了。她皱着眉头,运用手中的金属块让自己跃上墙头,一落在潮湿的石头上,立刻将身后地面上的金属块拉入手中,然后走向城垛的另一边,跳上墙头蹲在石头护栏上,眼睛搜寻着。
怎么办?她烦躁地想。回费里斯?去歪脚的店看看他在不在?
她不确定地坐在原处片刻,然后跳下墙头,开始穿梭在一间间屋顶上,漫无目的地乱串,随意使用窗户锁跟其他零散的金属,需要长跳跃时就用手中的金属块,用完以后再拉回来。直到停下来时,她才知道自己不由自主地一直朝一个目的地走。
泛图尔堡垒耸立在她面前,镁石光已经被熄灭,只有守卫附近有几支黯淡的火把。
纹蹲在屋檐边,想要了解自己为什么会回到这巨大的堡垒来。沁凉的风吹动了头发跟披风,她感觉到似乎有几滴细小的雨点打在她的脸颊上,她坐了很久,脚趾越发冰冷。
然后,纹注意到右边有动静。她立刻蹲下,骤烧锡。
卡西尔就在离她不到三间屋子远的屋顶上,身影依稀可见。他似乎没注意到她,而是在看着堡垒,距离远到纹读不清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