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贰章 灰烬天空下的叛军 1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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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惊讶有这么多国家为了拥护我们的目标而统一阵线。当然还是有反对者,有些王国很遗憾地陷入我无法阻止的战争。

不过,如此的团结一致光是用想的就极为伟大,甚至令人感到谦卑。真希望人类的王国间不需要面对如此重大的威胁就能了解和平与合作的价值。

</blockquote> <h2>10</h2>

纹走在裂口区的一条街道上——这是陆沙德许多司卡贫民窟其中之一——帽罩盖在头上。她觉得闷热的帽罩比充满压迫感的红阳光好得多。

她走路的时候弯着腰,眼睛看地,贴着街边走,经过的司卡也散发着同样落魄的气质。没有人抬头,没有人挺直背脊或带着乐观的微笑,在贫民窟中,这些事情会让人显得可疑。

她几乎忘记陆沙德有多么充满压迫感。她在费里斯过的几个月已经让她熟悉树木跟洗刷过的石头。但在这里,没有东西是白的——没有低矮的白杨木,没有洗白的大理石,一切都是黑的。

建筑物被无数重复的落灰沾污,空气中盘旋着恶名昭彰的陆沙德钢铁厂跟上千支贵族厨房的烟囱气味。石板路、门口、角落都堆积着灰烬——贫民窟中鲜少会被扫除干净。

仿佛……夜晚的事物比白天时更明亮,纹心想,拉紧她打满补丁的司卡披风转过角落。她经过缩在转角的乞丐,他伸出双手求人施舍,乞求的声音无用地落在自身难保的行人耳中。她经过工人,走路时头跟肩膀都垂得低低的,帽罩拉高以避免灰烬落入眼中。偶尔她会经过都市巡逻警备队,他们全副武装——包括护心甲、铁盔、黑披风——尽力让自己显得骇人。最后这一组穿过贫民窟,在大多数圣务官都觉得太恶心,不愿造访的地方充当统治大神的双手。警备队员踢乞丐好确定他们是否是真的病患,阻拦经过的工人好查清他们为何不在工作而是在街上乱串,总之就是做一些惹人厌的事情。一组警备队经过她,她紧了紧头罩,低下头。她年纪大到应该在家里生孩子或是在磨坊工作,不过她的体型经常让她看起来更年轻。不知是她的伪装成功,还是这组人并没有兴趣找逃工者,他们几乎没看她一眼就让她走了。她绕过街角,走入一条飘满灰烬的小巷,来到窄街道尽头的食堂。

跟大多数的食堂一样,这家食堂既简陋又破旧。在工人鲜少——甚至从来没有——直接拿过薪水的经济环境中,食堂得由贵族来支持。有些本地贵族,可能是该区的磨坊跟铁厂的主人会付钱给食堂的拥有人给当地的司卡提供食物。上工的人会依据工时得到食物兑换币,中午的时候会有短暂的休息时间,让他们去吃饭。这种中央食堂可让小商家免除在工作场所供餐的成本。

当然,因为食堂的老板是收现钱,他在材料上省下的钱,都会分文不落地落入自己的口袋。所以在纹的经验里,食堂的食物跟灰烬水差不多味道。

幸好她不是来吃饭的。她加入入口的队伍,静静地等着工人们拿出他们的食物兑换币,轮到她时,她掏出一枚圆形的扁木片,交给门口的司卡。他流畅地接下了木片,朝右边以几乎不可见的动作点了点头。

纹朝他示意的方向走去,经过一间肮脏的用餐区,地板上满是从外面带入的灰烬。她走向远处的墙壁,看到一扇粗糙的门镶在房间的角落。一个坐在门边的男子注意到她,微微点头,推开门。纹快速进到后方的小房间。

“亲爱的纹!”微风斜靠在房间中央附近的一张桌前。“欢迎!费里斯如何?”

纹耸耸肩,在桌边坐下。

“啊。”微风说道,“我差点忘记跟你对话是多么精彩了。要喝点酒吗?”

纹摇摇头。

“但我想喝。”微风穿着他豪华的衣服,决斗杖躺在腿上,房间里只有一盏灯笼,但比外面干净许多。在房间里的四个人,纹只认得一名——歪脚店里的一名学徒。门边的两人显然是守卫,最后一个人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司卡工人——包括污黑的外套跟抹满黑灰的脸。不过他满满的自信证实了他是地下社会的一员,也许是叶登的反抗军之一。

微风举起酒杯,指甲敲敲杯缘。叛军们没什么好脸色地瞪着他。

“现在嘛……”微风开口,“你在猜测我是否对你用了镕金术。也许我有,也许我没有。重要吗?我是应你家首领的邀请而来,他命令你好好招待我。我向你保证,手中握着一杯酒,对于让我感到舒适而言,是绝对必要的。”

司卡等了片刻,然后抓起酒杯踏步离去,低声咒骂着微风的愚蠢开销跟浪费。

微风挑起眉毛,转身面对纹,似乎对于自己的行为很满意。

“所以你真有推他吗?”她问道。

微风摇摇头。“那会浪费黄铜。卡西尔有告诉你为何今天要过来吗?”

“他要我来观察你。”纹说道,有一点不高兴自己被交给微风,“他说他没有时间亲自训练我所有金属的用法。”

“好吧。”微风说道,“那我们开始。首先,你必须了解安抚不只是镕金术,还是关于操纵人心的一门精致且尊贵的艺术。”

“的确尊贵。”纹说道。

“啊,你的口气像极了他们。”微风说道。

“他们是谁?”

“其他所有人。”微风说道,“你看到刚才那名司卡先生是怎么对待我的吗?人们不喜欢我们,亲爱的。光想到有人能玩弄他们的情绪,能‘神秘地’让他们去做某些事情,会让他们很不舒服。但他们不必明白,而你必须明白的是,操控其他人是所有人都会做的事。事实上,操控其他人是我们社会互动的核心。”

他往后一靠,举起决斗杖,边说边微微挥舞着,“你想想,当男性在寻追一名年轻女性时,他会做什么?他当然想操控她,让她能对他有好感。两名老朋友坐下来喝一杯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他们交换故事,试着让对方佩服自己。人类生命的本质就是装模作样跟展现影响力——这不是坏事,反而是我们赖以维生的事,这些互动教导我们要如何回应别人。”

他停顿片刻,用木杖指着纹。“安抚者跟普通人之间的差别是,我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有些微的……优势,但这真的比拥有好人缘或一口漂亮的牙齿更‘有力’吗?我觉得没有。”

纹陷入思考。

“况且……”微风继续说道,“正如我先前所提,一名优秀的安抚者,他的能力不仅仅在于擅长使用镕金术。镕金术不能让你读出别人的心绪,甚至不能让你读出别人的情绪——某种程度而言,你跟所有人一样茫然。你只能发出一波波情绪,瞄准某一特定的人或特定区域,而施用对象的情绪会被改变——希望能带出你期望的效果,可是一名伟大的安抚者是要能成功地使用眼睛跟直觉来知道一个人被安抚之前的情绪是什么。”

“他们怎么感觉重要吗?”纹说道,试图要掩饰自己的不耐烦,“你反正就是要安抚他们,不是吗?完成后,他们会照你所想的去感觉。”

微风叹口气,摇摇头:“如果你知道我们对话过程中我安抚了你三次,你会怎么说?”

纹停顿。“什么时候?”她质问。

“重要吗?”微风问道。“这就是你必须学会的课程,亲爱的。如果你无法读透别人的心情,那你永远无法掌握情绪镕金术的细微之处。太过用力推人,就连最迟钝的司卡都会发现他们正在被操弄;施用得太轻柔,根本营造不出想要的效果——其他更强烈的情绪仍然会主宰你的对象。”

纹摇摇头。“这一切都跟了解人有关。”他继续说道,“你必须洞悉对方的心情,然后将情绪推往合适的方向,改变它,然后将他们新生的情绪引导至对你有利的状态。亲爱的,这就是我们的挑战!很困难,但对于能顺利达成的人而言……”

门打开,不情愿的司卡男子回来,手中握着一整瓶酒,将酒瓶跟酒杯放在微风面前,然后走到房间的另外一边,透过窥视孔观察餐厅。

“有极大的奖赏。”微风带着静谧的微笑说道。他朝她眨眨眼,然后倒了一些酒。

纹不确定自己该怎么想。微风的看法似乎有点残忍,但瑞恩将她训练得很好,如果她没有能力操控这件事,其他人将会透过它得到操控她的力量。她开始照卡西尔所教导的燃烧红铜,好阻止微风再次操纵她。

门再度打开,一名穿着背心的熟悉身影踏步进来。“嘿,纹。”哈姆友善地挥手说道,他走到桌边,看着酒瓶,“微风,你知道反抗军没钱买这种东西。”

“卡西尔会退他们钱的。”微风毫不在意地挥手,“我实在不能口干舌燥地工作。这一区怎么样?”

“安全了。”哈姆说道,“但我还是在角落安排了锡眼以防万一。你的脱逃出口是那个角落拉门的后面。”

微风点点头,哈姆转身,看着歪脚的学徒:“你在那里布烟阵吗,大石?”

男孩点点头。

“好孩子。”哈姆说道,“那就这样。我们现在只要等阿凯演讲就好。”

微风检查怀表。“他还差几分钟才会出现。要我叫人去帮你拿杯子来吗?”

“不用了。”哈姆说道。

微风耸耸肩,啜着酒。

一阵沉默后,哈姆开口。

“所以……”

“不要。”微风打断。

“可是——”

“不管你要说什么,我们都不想听。”

哈姆瞪了安抚者一眼:“你不能强推我听你的,微风。”

微风翻翻白眼,啜一口酒。

“什么?”纹问道,“你要说什么?”

“不要鼓励他,亲爱的。”微风说道。

纹皱眉。她瞥向哈姆,后者微笑。

微风叹口气。“反正不要把我扯进去。我没兴趣参与哈姆无聊的辩论。”

“不要理他。”哈姆热切地说道,将椅子拉得离纹更近,“嗯,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在推翻最后帝国这件事上,我们是在做好事,还是坏事?”

纹想了想。“有关系吗?”

哈姆看起来吃了一惊,可是微风轻笑。“回答得好。”安抚者说道。

哈姆瞪了微风一眼,然后转回身面对纹:“当然有关系。”

“那么……”纹说道,“我想我们是在做好事。最后帝国好几世纪以来都在压迫司卡。”

“没错。”哈姆说道,“但是有个问题。统御主是神,对不对?”

纹耸耸肩:“有关系吗?”

哈姆瞪她。

她翻翻白眼:“好吧。教廷声称他是神。”

“事实上……”微风评论,“统御主只是神的一块。他是一截无尽浩瀚的碎片——不是全知全在,而是全知全在的意识中,独立的一块区域。”

哈姆叹口气。“我以为你不想参与。”

“我只是想确定所有人对事实都很清楚。”微风轻松地说道。

“总而言之……”哈姆说道,“神是一切的创造者,对不对?他是主宰宇宙定律的力量,因此是道德准则的来源。他是绝对的道德。”

纹眨眨眼睛。

“你看到其中的矛盾吗?”哈姆问道。

“我看到一个白痴。”微风嘟囔。

“我被你弄糊涂了。”纹说道,“问题在哪里?”

“我们声称是在做好事。”哈姆说道,“可是统御主既然身为神,就能定夺什么是好的,因此反对他的我们其实是邪恶的。但因为他做的事情是错的,所以在这个情况下,邪恶能算是好的吗?”

纹皱眉。

“怎么样?”哈姆问道。

“我想你让我头痛了。”纹说道。

“我警告过你了。”微风说。

哈姆叹口气。“但你不觉得这种事很值得思索吗?”

“我不确定。”

“我很确定。”微风说道。

哈姆摇摇头。“这里没有人喜欢进行有深度的讨论。”

角落的司卡反抗军突然精神一振:“卡西尔来了!”

哈姆挑起眉毛,站起身:“我该去看守防线了。你想想我的问题,纹。”

“好……”纹对着离去的哈姆说道。

“来这里,纹。”微风站起身说道,“这里墙上有给我们用的窥视洞。你能不能行行好,帮我拿把椅子过来?”

微风没有回头去看她是否有照他的话去做,她停在原地,不确定该怎么办。她启动了红铜,因此他无法安抚她,但是……最后,她叹口气,将两把椅子都拉到房间的一侧。微风推开墙壁上一片薄长的木片,显露出餐厅的景象。

一群衣着肮脏的司卡男子坐在桌边,穿着褐色的工作外套或褴褛的披风,暗沉的一群人,皮肤沾满了灰烬,身体无力地瘫在桌边,但他们光是来到聚会就意味着他们愿意聆听。叶登坐在房间前方的桌子边,穿着他惯常的那件补丁工人外套,卷发在纹不在的期间剪短了。

纹以为卡西尔会大张旗鼓地进屋,但他只是静静从厨房中走出来,在叶登桌边停了一下,跟他微笑且讲了一下子话,然后来到坐在原处的工人面前。

纹从来没看过他穿着如此平凡的衣服。他穿着一件褐色的司卡外套跟褐色长裤,就跟许多听众一样。不过卡西尔的衣服是干净的,布料上没有灰烬,虽然也是司卡惯用的粗布,上面却没有补丁或裂缝。这个差别就已经够明显了,纹判断——如果他穿套装出现,反而会适得其反。

他将双手交握在背后,一群工人缓缓安静下来。纹皱眉,隔着窥视洞往外看,猜想卡西尔是用什么能力,居然只靠站在一群饥饿的人面前,就能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也许他是用镕金术?可是,即使她开启了红铜,她仍然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一种……存在感。

房间一安静下来,卡西尔便开始说话。“你们现在应该都已经听说过我。”他说道,“如果你们对我的目的没有最基本的理解,就不会来这里。”

纹身边的微风啜着饮料。“安抚跟煽动和其他镕金术能力不同。”他静静地说道,“大部分金属的推跟拉有截然相反的效果,但在情绪方面,无论你是安抚或煽动,往往都能达到相同的效果。

“当然,极端的情绪状态并非如此——例如完全毫无情绪或绝对的激情。但是在大多数情况下,你用哪种力量并不重要。人不像金属块,无论何时,人的心里都会有十几种情绪在翻腾。一名有经验的安抚者可抑制所有其他情绪,只留下他要用来主导目标的一种。”

微风微微转身:“鲁德,请将蓝衣侍者派进来,谢谢。”

一名侍者点点头,将门打开一条缝,对外面的人低声说了什么。片刻后,纹看到一名穿着褪色蓝洋装的女孩穿过众人,为大家添补饮料。

“我的安抚者混在人群里。”微风说道,语调透露出他开始分神,“女侍们是个暗号,告诉我的手下现在要安抚哪些情绪。他们会跟我同时进行……”他没再说话,专注地看着群众。

“疲累……”他低语,“那不是我们现在需要的情绪。饥饿……让人分神。怀疑……绝对没有帮助。没错,当安抚者在工作时,煽动者会激发我们希望众人感觉到的情绪。好奇……这是他们现在需要的。对,听卡西尔说话。你们听说过他的传奇跟故事,现在亲眼看着他,佩服他。”

“我知道你们今天为何而来。”卡西尔轻轻地开口。他说话时没有带着纹听惯的夸张语气,语调沉静却直接,“一整天在磨坊、矿场和钢铁厂工作十二小时。被殴打,没薪水,吃得差。这一切为了什么?好让你们每天终了时能回到居住区,发现又有悲剧发生?一个朋友被冷漠的工头杀死。一个女儿被带走,成为某个贵族的玩物。一个兄弟,死在一名经过的贵族手中,只因为他今天过得不顺心。”

“是的。”微风低语,“很好。红色,鲁德。派穿浅红色衣服的女生进去。”

另一名女侍进入房间。

“激情与怒气。”微风说道,声音几乎浑浊不清,“可是只要一点,只要轻轻一推——提醒即可。”

纹好奇地熄灭她的红铜片刻,燃烧起青铜,试图要感觉微风在使用的镕金术。他身上没有传来任何震动。

当然,她心想。我忘记歪脚的学徒了——他会让我无法感觉到任何镕金术震动。她又将红铜启动。

卡西尔继续说话:“朋友们,悲剧不单单发生在你们身上,还有上百万跟你们有同样遭遇的人,而他们需要你们。我不是来这里乞求的——因为我们的生命中已经有太多事情是求来的。我只是想请你们思考。你们宁愿如何耗费自己的精力?是在锻冶统御主的武器上?还是在更宝贵的事物上?”

他没有提我们的军队,纹心想。甚至是加入他的人要做什么。他不想让这些工人知道细节,这可能是个好主意——他招募来的人可以被送去参加军队,而其他人不能泄漏任何特定信息。

“你们知道我为何而来。”卡西尔说道,“你们认得我的朋友叶登,还有他代表的事情。城中每个司卡都知道反抗军的存在。也许你们考虑过要加入,但大多数人不会——而你们会回去沾满灰烬的磨坊,燃烧的钢铁厂,亲众濒死的家庭。你们会回去,因为可怕的生活是熟悉的。可是你们之中有些人……有些人会跟我来,而那些就是在未来的年岁中被记得的人,因为他们做过某件伟大的事情。”

许多工人交换眼神,但也有些人只是盯着自己半空的汤碗。最后,某个靠近房间后方的人说话了。“你是个笨蛋。”男子说道,“统御主会杀了你。你不可能在神自己的国度中反叛他。”

房间陷入沉默与紧张。纹坐直身体,微风则低声自言自语。

在房间里,卡西尔静静站着片刻,终于伸出手,拉起外套上的袖子,显露出手臂上交错的疤痕。“统御主不是我们的神。”他冷静说道,“而且他杀不死我。他尝试过,却失败了,因为我是他永远杀不死的。”说完,卡西尔转身,从他进来的地方出去。

“嗯……”微风说道,“有点太戏剧性了。鲁德,把红衣叫回来,派褐色衣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