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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担心我的骄傲会毁灭我们所有人。
</blockquote> <h2>9</h2>
纹反推钱币,让自己跃入雾中,飞离土地岩石,穿过空中的隐形气流,风挑动着她的披风。
这是自由,她心想,深深吸入沁凉、潮湿的空气,闭起眼睛,感觉吹过的风。这就是我一直需要,却从不知道的东西。
开始降落时,她睁开眼睛,等到最后一刻才又抛出一枚钱币。钱币落在石板上,她轻轻反推,减缓下坠之势。白镴骤烧,她一落地便立刻快跑,冲过费里斯的宁静街道。晚秋的空气很凉爽,但中央统御区的冬天向来温和,有时候多年来甚至一片雪都不飘。
她反抛一枚钱币,靠着它将自己轻轻推向右上方,落在低矮的石墙上,几乎没有停顿便轻巧地沿着墙顶奔跑。燃烧白镴增强的不只是肌肉——而是全身所有的肢体能力,维持白镴在慢燃的状态让她的平衡感好到会令任何夜贼大为羡慕。
墙壁转向北方,纹在转角停顿,蹲下,赤脚跟敏感的手指抓住冰凉的石头,她燃烧红铜以隐藏使用镕金术的迹象,骤烧锡增强感官。
寂静无声。白杨木在雾中排成稀稀拉拉的一排,像饿坏的司卡排成一列在工作。宅邸矗立在远方——每一间都包围在自己的围墙中,植物修剪得整整齐齐,守卫严谨。城市里的光点比陆沙德少很多,许多屋子都只是短期住宅,主人目前可能正在最后帝国的别处。
蓝色线条突然出现在她身前——一端指向她的胸口,令一端消失在雾中。纹立刻往侧边一跳,躲过一对切过夜空的钱币,它们在白雾中拖出一条轨迹。她骤烧白镴,落在墙壁边的石板地上。透过锡增强的听力发现摩擦的声音,一个黑色的身影冲入空中,几条蓝线指向他的钱袋。
纹抛下一枚钱币,让自己飞入空中,追逐她的对手,两人飞翔了片刻,越过某个浑然不觉的贵族宅邸。纹的对手突然在空中改变方向,冲向大宅。纹跟了上去,放开下方的钱币,改换成燃烧铁,拉扯大宅的窗锁之一。
她的对手先抵达,然后她听到一阵撞击声,是那人撞上建筑物墙壁的声音,但不到一秒又再度前冲。
一盏灯点亮,一个迷惘的脸探出窗户片刻,看到纹在空中一转身,双脚踩上大屋的墙,足尖一点,略略侧身,用同样的方式反推窗锁。玻璃破裂,她在被重力控制住之前又消失在夜空中。
纹飞过迷雾,眼睛尽力探索追踪她的猎物,他朝她抛掷了几枚钱币,但她很轻松地就以意念拨开它们。一条朦胧的蓝线下坠——是一枚被抛下的钱币——她的敌人再次转弯。
纹抛下自己的钱币,用力反推,但她的钱币突然顺着地面被往后一推——是她的敌人推了她的钱币。突来的动作改变了纹跳跃的抛物线,让她跳歪。她咒骂出声,将另一枚钱币抛向侧边,利用它将自己推回正轨,但此时已经失去猎物的踪影。
好……纹心想,落在墙壁边的柔软地面,倒了几枚钱币在手心,然后将几乎全满的袋子抛向她看到猎物消失的方向。钱袋消失在迷雾中,后方拖曳着一条淡蓝色的镕金术线。
一把钱币突然从前方的树丛射出,朝她的袋子飞去。纹微笑。她的对手以为飞在空中的钱袋就是纹本人,他远到看不见她手中握的钱币,就像她也看不见他手中握着的钱币。
一个黑暗的身影从树丛间跳出,跳上石墙。纹静静地看着那人沿着城墙奔跑,溜到另外一边。
她直直朝天空跃起,一把钱币撒向下方经过的身影。对方立刻将钱币推开,但那只是纹的调虎离山之计。她落在他身前,一对玻璃匕首从皮鞘中抽出,向前扑身划去,可是她的敌手往后跳了一步。
有哪里不对劲。纹弯下身,侧扑向一旁,好躲开一把从天而降的闪亮钱币花雨,居然都是她之前被敌手推开的钱,如今都落入对手的掌心。他转过身,再次朝她撒去。
纹低喊一声,抛下匕首,双手向前推着钱币,整个人都朝后飞出,因为对方与她同时互推。其中一枚钱币悬挂在两人之间的空中,其他的钱币消失在迷雾里,被冲散的力量抛向两旁。纹趁身体尚在空中时骤烧钢,听到她的对手也因为被后抛而闷哼一声,撞上了墙壁,纹则撞上树,但她骤烧白镴,忽略痛苦,利用树木作为支撑,继续前推。
钱币在空中颤抖,困在两名镕金术师被增强的力量之间,压力攀升,纹咬紧牙关,感觉身后的细小白杨木开始弯折。
她的对手传来的推力源源不绝。
不会……被……打败!纹心想,同时骤烧钢跟白镴,微微轻哼,将全部力气投向钱币。
一阵安静。接着纹猛然后倒,树木在夜空中发出清脆响亮的折断声。
纹落地之后翻滚了一阵,木屑在身旁四散,就连锡跟白镴都不足以让她在滚过石板地的同时还维持清醒的神智,良久后晕眩终于停了下来。一个黑色身影靠近,迷雾披风的缎带在他身边翻飞。纹猛然眺起,双手搜寻她忘记自己已经抛下的匕首。
卡西尔推下头罩,将匕首递还给她。一把已经断了。“我知道这是直觉,纹,但你推的时候不需要双手向前,也不需要放开手中握着的东西。”
纹在黑暗中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点点头,接过匕首。
“钱袋那一招用得漂亮,”卡西尔说道,“有骗到我一下。”
“到头来还不是没用。”纹埋怨。
“你才练了几个月,纹。”他轻松地说道,“从这个角度看来,你已是进步神速,不过我会建议应该避免跟比你重的人比推力。”他停下来,打量着纹娇小的身材跟细瘦的身体,“我想,几乎你碰上的每个人应该都比你重。”
纹叹口气,稍稍伸展身体。她又要有新的瘀青了。还好不是在明显的地方。凯蒙在她脸上留下的瘀青终于消失后,沙赛德就警告她要小心,化妆能掩饰的程度有限,如果她要渗透宫廷,得看起来像是个“端庄”的年轻贵族仕女。
“拿去。”卡西尔说道,递给她一样东西,“纪念品。”
纹举起它,原来是他们两人之间推挤的钱币,如今因压力而弯曲,被压得更扁。
“我们宅邸见。”卡西尔说道。
纹点点头,卡西尔消失在夜里。他说得没错,她心想。我比较矮,也比较瘦,而且跟会碰上的对手比起来,手臂应该也比较短。如果我跟别人硬碰硬,八成会输。
规避的方法也就是她向来惯用的模式——安静地挣扎,不被看见。她必须学会用同样的方式使用镕金术。卡西尔一直说她在镕金术这方面的成长相当快速,而他似乎认为这是因为他教得好,但纹觉得不只如此。白雾……夜晚的鬼祟攀爬……她感觉一切都顺理成章。她一点都不担心会来不及掌握镕金术帮助卡西尔对付其他的迷雾之子。
让她担心的,是她在计划中的另一个角色。
纹叹口气,翻过墙去寻找她的钱袋。前面的大屋点起了灯,四处有人走动,那不是雷弩的家,而是属于别的贵族。没有人肯深入黑夜。司卡会害怕雾魅,贵族会猜到是迷雾之子引起的骚动,两者都不是脑筋清楚的人会想去面对的对象。
纹最后靠着钢线找到她的钱袋,它挂在一棵树的高枝上,她轻轻拉扯,让它落入手掌,然后走回大街。卡西尔也许就会把钱袋留在那里,里面的二十几枚夹币根本不值得他浪费时间,但纹的小半辈子都在挨饿受冻、省吃俭用,这种奢侈的习惯,她实在无法勉强自己适应,就连抛掷钱币来跳跃都让她觉得不自在。
所以,她在回到雷弩家中的道路上,非常少用钱币,尽量靠建筑物跟被弃置在路边的金属对象推拉。迷雾之子的半跳半跑步伐对她而言已是相当自然的技巧,她甚至不用多想自己的动作。
她假装贵族仕女能有多成功?她藏不住担忧,至少对自己不用隐藏。凯蒙很擅长模仿贵族是因为他有自信,那是纹没有的特质。她在镕金术上的成就只是证明她适合阴影跟角落,而不是穿着漂亮的洋装在舞会上自在穿梭。
不过,卡西尔拒绝让她退出。纹蹲落在雷弩大屋外,因费力而轻喘,带着略微担忧的心情看着屋子里的灯光。
你得学会这件事,纹。卡西尔不断告诉她。你是一名很有天分的镕金术师,但要能成功对抗贵族,你需要钢推以外的能力。直到你能在他们之间宛如在雾中一般自在地穿梭之前,你都处于下风。
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纹站直身体,脱下迷雾外套,塞到角落,打算以后再取回。然后她走上台阶,进入建筑物。她问了沙赛德在哪里,大屋的仆人们指引她去厨房,所以她绕到宅邸中的仆人住区,一个密闭且隐匿的地方。就连仆人住的地方都干净得一尘不染。纹开始了解为什么雷弩能拥有如此具有说服力的伪装:他不容许不完美。如果他维持伪装的能力有他维持宅邸整洁的能力一半好,纹觉得应该不会有人发现他的骗局。
可是……她心想,他一定也有缺点。我们两个月前会面时,卡西尔说雷弩禁不起审判者的审视,也许他们会感应到他的情绪,然后暴露他的身份。
这是一件小事,但纹没有忘记。虽然卡西尔常提到诚实跟信任,但他还是有他自己的秘密。
每个人都有。
沙赛德果然在厨房里,跟一名中年仆人在一起。她以司卡女性的标准而言算高,但站在沙赛德身边显得相当娇小。纹认出她是大宅雇员之一,名字是珂珊。纹特别用心去记所有雇员的名字,这样才能追踪每个人的动向。
沙赛德看着纹走入。“啊,纹主人你来了。回来得刚好。”他朝同伴示意,“这是珂珊。”
珂珊很专业地打量纹,让纹好想回到白雾中,一个没有人能那样看清她的地方。
“我想现在够长了。”沙赛德说。
“也许吧。”珂珊说道,“但我无法创造奇迹,伐特先生。”
沙赛德点点头。“伐特”看来是泰瑞司侍从官的正式名衔。他们不是司卡,但也绝对不是贵族,泰瑞司人在皇家社会中有很奇特的地位。
纹疑心满满地研究两人。
“你的头发,主人。”沙赛德以平静的语调说道,“珂珊要帮你修剪。”
“噢。”纹说道,举起手摸摸。她的头发是有点过长了,但她怀疑沙赛德会愿意让她的头发被剪成像男孩子一样短。
珂珊朝椅子比了比,纹不情愿地坐下。她发现有人拿着剪刀在离她的头这么近的位置时,还要乖乖坐着,实在很让人紧张,但她避不掉。
珂珊双手梳过纹的头发,一面啧啧出声,一面剪着头发。“这么漂亮的头发。”她说道,近乎自言自语,“浓密,还有漂亮的深黑色。居然这么不用心保养,实在太可惜了,伐特先生。许多贵族仕女会愿意拿命来换这么美的头发——蓬松丰盈,却又直得容易打理。”
沙赛德微笑。“那我们得负责让它以后能获得更好的照顾。”他说道。
珂珊继续工作,自己对自己点点头。终于,沙赛德绕到纹面前,在离她几尺外坐下。
“我猜卡西尔还没回来?”纹问道。沙赛德摇摇头,纹叹口气。卡西尔觉得她还不够熟练到能参加他每夜的劫掠行动,因此大多数时候他们练习一结束,他便直接出发。过去两个月来,卡西尔出现在十几名不同贵族的宅邸,包括陆沙德跟费里斯两地。他每次都改变伪装跟动机,试图在世家间创造混乱与猜忌。
“什么事?”纹问道,瞄着沙赛德,他正以好奇的眼光看着她。
泰瑞司人敬重地微微点头:“我是在想,你是否愿意再听我另一个提议。”
纹叹口气,翻翻白眼:“好。”反正我除了坐在这里以外,也不能做什么别的事情。
“我想我找到跟你完美契合的宗教了。”沙赛德说道,向来平静的面孔出现一丝热切,“它叫做‘特雷教’,根据特雷神命名。特雷的信徒是一族叫奈拉禅的人,他们住在遥远的北方,在那片大地上,白天跟黑夜的循环非常奇特,某些月份里,几乎全天是黑夜,但在夏天时,一天只会黑几个小时。
“奈拉禅人相信,黑暗为美,白日较为劣等,他们认为星辰是特雷神的千眼正在看着他们,太阳是特雷那爱嫉妒的兄弟——纳特的唯一一只眼睛。因为纳特只有一只眼睛,所以他让它灿烂到比他兄弟的眼睛更为明亮,但奈拉禅人不为所动,宁愿崇拜安静的特雷神,他们认为即使在纳特遮蔽天空时,特雷仍然守护着他们。”
沙赛德安静下来。纹不确定该如何响应,所以什么都没说。
“这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宗教,纹主人。”沙赛德说道,“非常温和,但非常强大。奈拉禅人不是个先进的民族,却很有毅力,他们把整个夜空都描绘下来,计算且定位每颗主要星辰。他们的生活方式适合你——尤其是他们对夜晚的偏好。如果你想听的话,我可以继续说下去。”
纹摇摇头。“不用了,沙赛德。”
“不合适吗?”沙赛德说道,略略皱眉,“那好吧,我得再多想想。谢谢你,主人——我觉得你一直很有耐心地等我。”
“还要再想?”纹问道,“这已经是你想说服我皈依的第五个宗教了,阿沙。还能有几个啊?”
“五百六十二种。”沙赛德说道,“或者该说,这是我所能知道的信仰系统。很可能也很不幸,这世界上还有其他信仰系统在没有遗留下能让我的族人搜集的痕迹之前,就从这个世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