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穿着褐色衣服的女侍走入人群间。“惊讶。”微风说道,“是的,还有骄傲。现在先暂时安抚怒气……”
群众安静地坐了片刻,餐厅里诡异地毫无动静。终于,叶登站起来说了话,给予更多鼓励,同时解释如果想要听更多细节,他们该怎么做,他一边说话,下面的人一边开始继续吃饭。
“绿色,鲁德。”微风说道,“嗯,对。让你们都陷入思考,然后再轻轻一推忠诚。我们可不希望有人跑去找圣务官,是吧?阿凯把自己的行踪隐藏得很好,但有关单位听到的消息越少越好,是吧?至于你嘛,叶登,该怎么办?你有点太紧张了,我们来安抚这点,拿走你的担忧,只留下你的热情,希望足够掩饰你愚蠢的语调。”
纹继续观察。如今卡西尔离开,她觉得比较容易专注在群众的反应还有微风的工作上。叶登在说话时,外面的工人似乎是完全照微风低语的指示在反应,连叶登都呈现经过安抚后的效果:变得比较自在,说话的声音也比较有自信。
纹好奇地再次熄灭红铜,集中注意力,尝试感觉微风是如何碰触她的情绪,因为她也包括在他的镕金投射范围内。微风没有时间挑选特定对象一一影响,唯一的例外可能是叶登。虽然非常非常难察觉,可是,微风坐在那里自言自语的同时,她开始感觉到跟他口中所描述一模一样的情绪。
纹忍不住大感佩服。卡西尔只有几次使用镕金术影响她的情绪,但每次都像是有人朝她脸上突然重重揍了一拳,他有力量,却鲜少技巧。
微风的手法精细到不可思议。他安抚某些情绪,抑制它们的强度,却同时让其他情绪不受影响。纹觉得自己可以感觉到他的手下也在煽动她的其他情绪,但他们的手法都没有微风这么巧妙。她保持红铜关闭,一面听着叶登继续演说,一面观察自己情绪上的变化。他向众人解释加入他们的人得离开亲朋好友一段时间,甚至可能长达一年,但在这段期间能够吃饱。
纹感觉她对微风的敬意逐渐上升,突然间,她不再那么生气卡西尔把她交给别人教导。微风只能做一件事情,但他显然对此下了许多功夫练习。卡西尔身为迷雾之子,得学会所有的镕金术技巧,因此他理所当然无法专精于其中某一项力量。
我需要确保他会送我去跟其他人学习,纹心想。他们也会是操控自身力量方面的大师。
叶登的演讲开始收尾,纹也将注意力转回餐厅。“你们都听到卡西尔——海司辛幸存者——怎么说了。”叶登说道,“关于他的传言是真的。他已经放弃了盗贼生涯,将全副注意力都专注于为司卡反抗军努力!大家听着,我们正为伟大的行动在做准备,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需要反抗最后帝国。加入我们,加入你们的兄弟们,和幸存者本人并肩作战!”
餐厅陷入沉默。
“大红色。”微风说道,“我要这些人离开时会激动地想着他们所听到的事情。”
“情绪会退去不是吗?”纹看着大红衣服的女孩走入人群。
“是的。”微风说道,靠回椅背上,关上木板,“可是记忆会留存。当强烈的情绪跟某个事件产生关联时,人们会记得比较清楚。”
片刻后,哈姆从后门进入。
“刚刚很顺利。离开的人都精神奕奕,而且有不少人留下来。我们会有一批优秀的志愿军可以送去山洞。”
微风摇摇头:“不够。每次要安排一场这样的聚会就要花上老多好几天,却只能招募到二十几个人。照这个速度,绝对来不及招募到一万人。”
“你觉得我们需要更多聚会吗?”哈姆问道,“那很困难。我们办这些事要很小心,所以只有那些大体上能被信任的人才会获得邀请。”
微风坐在原地片刻,最后喝尽杯中的酒。“我不知道,但我们得想点办法。现在先回店里去。我记得卡西尔今天晚上要开进度会议。”
卡西尔望向西方,午后的阳光是一抹毒气熏天的红,愤怒的光线穿透布满烟雾的天空,映照着下方的一座黑色山巅。特瑞安,所有灰山中最近的一座。
他站在歪脚店铺的平坦屋顶上,听着下方传来工人返家的声音。平坦的屋顶意味着要定期清理灰烬,所以大多数的司卡建筑物都是尖顶,但卡西尔觉得从平顶上能看到的景象值得为此多花点力气。
在他下方,司卡工人们垂头丧气地排队回家,众人的脚步踢起一小团灰烬。卡西尔别过头,望向北方的天际……朝向海司辛深坑。
它去了哪里?他心想。天金抵达城市,然后就消失了。不是教廷——我们观察了很久,也没有司卡碰触过那种金属,所以我们猜测它会进入国库,至少是这么希望的。
在燃烧天金时,迷雾之子几乎是所向披靡,所以它才这么宝贵,但他的计划不只是为了财富。他知道那些坑里挖出多少天金,多克森研究过统御主分发给贵族的数量,而且均是以天价卖出。挖出来的矿藏进到贵族手中的,不及十分之一。
世界上百分之九十挖出来的天金一年年地累积了一千年,有这么多的金属,卡西尔的团队可以压制最强大的贵族世家。也许有许多人觉得叶登占领皇宫的计划会失败,事实上,如果单单只有这么一个计划,那它注定失败,但卡西尔的其他计划……
卡西尔低头看着手中小小、白白的金属块。第十一金属。他听过关于它的传言,因为那是他开始散布的。现在,他只需要实现它们即可。
他叹口气,转向东方,面向克雷迪克·霄,统御主的皇宫。这个名字是泰瑞司语,意思是“千塔之山”,形容得十分恰当,因为皇宫看起来就像是一堆被刺入地面的巨大黑色长矛,有些塔是螺旋状,有些是直立的,有些很粗,有些则细如银毫,高度都不同,但每一座都很高,每一座的顶端都是尖的。
克雷迪克·霄。三年前从那里结束。他必须再回去。
暗门大开,一个人影爬上屋顶。卡西尔挑起眉毛,转身看着沙赛德拍拍外袍,以标准的尊敬姿势走近。就连反叛的泰瑞司人都会维持他经过长期训练被培养出的仪态。
“卡西尔主人。”沙赛德鞠躬说道。
卡西尔点点头,沙赛德走到他身边,望着皇宫。“啊。”他自言自语道,仿佛了解卡西尔的思绪。
卡西尔微笑。沙赛德的确是很宝贵的发现。守护者的身份必须相当隐私,因为从升华的那一天起,统御主几乎就将他们狩猎殆尽。某些传说声称,统御主对泰瑞司人民在繁育跟侍从训练等方面的严格控制,都是出自于他对守护者的憎恨。
“如果他知道有守护者在陆沙德,不知道会怎么想。”卡西尔说道,“就在离皇宫这么近的地方。”
“希望他永远不要发现,卡西尔主人。”沙赛德说道。
“我很感谢你愿意前来城里,阿沙。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冒险。”
“这是好事。”沙赛德说道,“这个计划对所有参与的人都很危险。对我而言,光是活着就已经很危险了。隶属于统御主都畏惧的教派,对身体健康没有什么帮助。”
“畏惧?”卡西尔问道,转身抬头看着沙赛德。虽然卡西尔比一般人都高,但泰瑞司人仍比他高过一个头。“我不确定他有畏惧的东西,阿沙。”
“他畏惧守护者。”沙赛德说道,“绝对且莫名的畏惧。也许是因为我们的力量。我们不是镕金术师,而是……另外一种存在,他不了解的存在。”
卡西尔点点头,转身回去看着城市。他有这么多计划,这么多工作要完成——而一切的核心,就是司卡。可怜、卑微、气馁的司卡。
“再跟我说一个,阿沙。”卡西尔说道,“选个有力量的。”
“力量?”沙赛德说道,“用在宗教上,我觉得这个词的意义是相对的。也许你想听听珈教。他的信众相当忠实且虔诚。”
“说说看。”
“珈教是由一个人创立的。”沙赛德说道,“他的真名已经消失,追随者只以‘珈’称呼他。他被当地的国王谋害,因为他煽动民众的不满情绪——显然他十分擅长这件事,可是他的殉道只是让追随他的群众更多。
“珈教相信,他们表现得越虔诚,就越能赢得相同比例的快乐,因此经常会大声宣告他们的信仰。据说跟珈教人说话非常的恼人,因为他们几乎每个句子都要以‘赞美珈’结尾。”
“听起来不错,阿沙。”卡西尔,“但力量不只是言语。”
“噢,绝对是这样。”沙赛德同意,“珈教信众的信仰很坚强。传说中,教廷必须完全歼灭他们,因为没有一个珈教徒会接受统御主为神。升华过后没多久他们就消失了,因为他们总是要大声嚷嚷的习惯让猎杀他们变得很容易。”
卡西尔点头,然后微笑,瞄着沙赛德:“你没问我想不想皈依。”
“很抱歉,卡西尔主人。”沙赛德说道,“我觉得这个宗教不适合你。它有某种程度的大胆,也许会获得你的喜爱,但你应该会觉得他们的神学理论太过乏味。”
“你太了解我了。”卡西尔说道,依旧看着城市,“到最后,在王国跟军队都已经败退之后,宗教还是在奋斗,不是吗?”
“没错。”沙赛德说道,“有些比较强韧的宗教一直撑到第五世纪。”
“他们为何能这么坚强?”卡西尔说道,“他们怎么办到的?这些神学理论如何能如此影响众人?”
“我想这没有单一原因。”沙赛德说道,“有些是因为单纯的信仰,有些是因为它们承诺的希望,还有的很具有说服力。”
“但都有激情。”卡西尔说道。
“是的,卡西尔主人。”沙赛德点头说道,“这句评论很正确。”
“这就是我们失去的东西。”卡西尔说道,望向城市中数十万的人民,这些人中鲜少有敢战斗的。“他们不信仰统御主,只是畏惧他。他们已经没有什么能相信的。”
“我能否问一句,你相信什么呢,卡西尔主人?”
卡西尔挑起眉毛。“我还不完全确定。”他承认,“可是推翻最后帝国似乎是个好开始。有宗教认为杀害贵族是神圣义务之一吗?”
沙赛德不赞许地皱眉:“我相信没有,卡西尔主人。”
“也许我该开始自创一个。”卡西尔懒洋洋地微笑说道,“对了,微风跟纹回来了吗?”
“我上来前他们才刚到。”
“很好。”卡西尔一点头,“跟他们说我一会儿就下去。”
纹坐在会议室中的大椅子上,双脚塞在身下,试图用眼角余光研究沼泽。他长得好像卡西尔,只是……严肃一点。他不是生气,也不像歪脚那样充满埋怨,他只是不快乐。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脸上带着平和的神情。除了卡西尔以外,所有人都到齐,正在安静地交谈。纹注意到雷司提波恩在看自己,于是挥手要他过来。那十几岁出头的男孩靠近,蹲在她的椅子旁边。
“沼泽。”纹在众人交谈声的掩护下低声问道,“那是绰号吗?”
“他爸妈就这样叫。”
纹顿了半晌,试图解读男孩东方方言的意思。“所以不是绰号?”
雷司提波恩摇摇头:“他以前是有一个。”
“叫什么?”
“铁眼。别人很久没用。太像铁在真眼睛里,是吧?像审判者。”
纹再次瞥向沼泽。他的表情冷硬,眼神专注,的确像是铁打的,不难了解为什么别人不再继续用那个绰号,光是提到钢铁审判者都能引起她一阵战栗。
“谢谢。”
雷司提波恩微笑。他是个认真的男孩。奇怪、紧绷、紧张,但很认真。他退回凳子边的同时,卡西尔也终于出现。
“好了,大伙儿。”他说,“我们有什么消息?”
“不包括坏消息?”微风问道。
“说来听听。”
“已经过了十二个礼拜,但我们才募集不到两千人。”哈姆说,“就算包括反抗军已经有的人数,还是不够。”
“老多,”卡西尔问道,“我们能安排更多聚会吗?”
“可能行。”多克森坐在一张堆满笔记本的桌子旁,如此回答。
“你确定要冒这个险?”叶登问道。他的态度在过去几个礼拜中有很大的进步——尤其是卡西尔招募来的新军开始出现后。就如瑞恩常说的那样,还是要用事实说话。
“我们已经有危险了。”叶登继续说道,“地下组织之间传遍谣言,如果我们引起更大的骚动,教廷可能会发现有大事要发生。”
“他说得可能没错,阿凯。”多克森说道,“况且,愿意听我们说话的司卡人数也有限。陆沙德的确很大,但我们在这里的行动大为受限。”
“好吧。”卡西尔说道,“那我们要开始朝其他城镇努力。微风,你能将手下分成两组有效率的人马吗?”
“应该可以吧。”微风迟疑地说道。
“我们可以留一组人在陆沙德活动,另一组负责城市周遭。我应该每场聚会都能到,只要时间错开即可。”
“这么多聚会会让我们更容易曝光。”叶登说道。
“这点引来另一个问题。”哈姆说道,“我们不是应该要派人渗透教廷吗?”
“怎么样?”卡西尔转向沼泽问道。
沼泽摇摇头:“教廷很严密,我需要更多时间。”
“不可能的。”歪脚抱怨,“反抗军试过了。”
叶登点点头:“我们试图派间谍渗入教廷内部十几次了,不可能的。”
房间陷入沉默。
“我有个想法。”纹低声说道。
卡西尔挑起眉毛。
“凯蒙。”她说道,“你们招募我之前,他正在进行一项工作,其实就是那件工作让我们被圣务官发现的。计划的核心部分是由另一名盗贼,叫做赛隆的首领所计划。他当时设立了一组假的运河船队,要将教廷的经费运到陆沙德。”
“然后呢?”微风问道。
“这些运河船会将新的教廷门徒送到陆沙德完成最后一步的训练。赛隆在这条路子上有个联络人,一名低阶圣务官,愿意接受贿赂。也许我们能说服他多加一名‘门徒’到从当地分会出发的团体里头。”
卡西尔深思地点头:“值得商榷。”
多克森的钢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我去跟赛隆联络,看他的线人是否还能使用。”
“我们的资源准备得如何?”卡西尔问道。
多克森耸耸肩:“哈姆帮我们找到两名前任士兵的训练官。可是武器……雷弩跟我已开始进行接洽跟谈合作,但我们不能行动得太快。幸运的是,武器来时应该是整批运到。”
卡西尔点点头:“应该就这样了吧?”
微风清清喉咙。“我……听到街上很多谣言,卡西尔。”他说道,“大家都在谈论你那个第十一金属。”
“很好。”卡西尔说道。
“你不担心统御主会听到吗?如果他得到了预警,要……抵抗他就更难了。”
他没说“杀死”,纹心想。他们不觉得卡西尔能办得到。
卡西尔只是微笑道:“不要担心统御主——一切都在我掌握中,事实上,我还打算过几天亲自去拜访他。”
“拜访?”叶登不安地问道,“你要去拜访统御主?你疯……”叶登顿了一顿,瞥向房间中的其他人,“对,我忘记了。”
“他开始学乖了。”多克森评论。
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哈姆的一名守卫片刻后进来,走到哈姆的椅子边,低声说了两句。
哈姆皱眉。
“怎么了?”
卡西尔问道。
“出事了。”哈姆说道。
“出事?”多克森问,“什么样的事?”
“你知道我们几个礼拜前会面的密屋吧?”哈姆说道,“就是阿凯第一次介绍计划的地方?”
凯蒙的密屋,纹心想,越发紧张。
“嗯……”哈姆开口,“显然被教廷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