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金,像是白镴这种就更困难,因为金属的比例必须刚刚好,才能得到最大的力量。如果你在买金属时不小心,可能会买到完全不对的合金。”
纹皱眉:“你是说有人会骗我?”
“不是故意的。”卡西尔说道,“重点是,大多数人在说‘黄铜’、‘白镴’,还有‘红铜’的时候都是很不精确的。举例而言,一般人都认为白镴就是锡混铅,也许还加一点铜或银,看是何种用途,用在什么情况等。可是镕金术师的白镴,是百分之九十一的锡,混合百分之九的铅。如果你希望从金属中汲取到最大的力量,就必须用这个比例的合金。”
“那么……如果你烧的比例不对呢?”纹问道。
“如果比例只差一点,那你还是能得到一部分力量。”卡西尔说道,“可是如果差得太多,你会因此感觉很不舒服。”
纹缓缓点头:“我……我想我以前燃烧过这种金属,偶尔才用,用得很少。”
“残留矿物,”卡西尔说道。“来自于混入金属的饮用水,或是吃饭时用到了白镴金属餐具。”
纹点点头。凯蒙的密屋里有些杯子就是白镴制的。
“好了。”卡西尔说道,“熄灭白镴,我们继续试下一种金属。”
纹依言照做。力量的消散让她觉得衰弱、疲累和脆弱。
“现在注意看看。”卡西尔说道,“你应该可以感觉到体内不同的金属可以配对。”
“像是两种情绪金属。”纹说道。
“没错。找出跟白镴连接的金属。”
“我找到了。”纹说道。
“每种力量都有两种金属。”卡西尔说,“一种推,一种拉。前者通常是后者的合金。以情绪金属而言——也就是外部意志力量——你要用锌来拉,用黄铜来推。你刚才用白镴推你的身体,那是内部肢体力量的一种。”
“像哈姆。”纹说道,“他会烧白镴。”
卡西尔点点头。“烧白镴的迷雾人通常叫做打手。这个词是比较粗一点,但他们通常也是粗人。我们家的哈姆德算是特例。”
“那另一种外部金属有什么功效?”
“试试看啊。”
纹兴奋地试了,顿时,周遭的世界突然变得更为明亮。或者该说……其实明亮不太对,她只是可以看得更好,看得更远,但雾仍然存在,只是变得比较……透明了。附近的自然光也似乎显得更为光亮。
还有其他改变。她可以感觉到她的衣服,虽然以前都有感觉,但通常都会忽略,如今却觉得衣服更贴近。她可以感觉到衣服的质地,明显感觉得出衣服哪里特别贴身。
她也饿了。原本她也忽略这件事,但现在她的饥饿似乎更迫切,皮肤感觉更湿,还可以闻到沁凉的空气中混着泥土、灰烬和垃圾的气味。
“锡可以增强你的感官。”卡西尔说道,声音突然变得相当大,“而且这是燃烧最慢的金属之一——那一瓶的锡够你用好几个小时。大多数迷雾之子只要一进入雾中就会开始烧锡——我们一出店里我就这么做了。”
纹点点头。丰富的感官让她几乎难以招架。她可以听到黑暗中的嘎吱摩擦声,让她不断想要惊跳转身,深信有人正鬼鬼祟祟地从她背后袭来。
“让它慢慢烧。”卡西尔说道,挥手要她跟在他身边,继续在街上行走,“你得适应增强的感官,只是不要随时都在骤烧。骤烧不只会让你很快用光金属,而且持续性骤烧会对人造成……奇怪的影响。”
“奇怪?”纹问道。
“金属,尤其是锡跟白镴是在提伸你身体的能力。骤烧金属只是让身体更加提伸至极限,久了,会开始破裂。”
纹不安地点点头。卡西尔再也没说话,两人继续前进,让纹有时间去探索她的新感官跟锡所呈现的世界细节。原本她的视野只局限于夜晚中的一小块区域,如今却看到整座城市被包围在一片不断挪移翻腾的雾中。她可以看到远方像小山一样的堡垒,也可以看到光点从窗户中透出,像是黑夜被针刺破了一个个小洞。而在天上……她看到天上的光芒。
她停下脚步,赞叹地仰望。光线很暗,即使在她被锡增强的眼里仍然相当模糊,但她隐隐约约能看到数百、数千个光点,好小好小,像是刚被熄灭的烛火余光。
“星星。”卡西尔说道,踱步到她身边,“不是随时都能看到,就算有烧锡也是。今天一定是特别晴朗。以前的人可以每天都看到星星——那是在白雾来临、灰山爆发,将烟雾跟灰烬带入城市之前。”
纹瞥向他:“你怎么知道?”
卡西尔微笑:“统御主很努力想要摧毁对过去日子的记忆,但有些记忆还在。”他转过身,没有真的回答她的问题,继续前进。纹跟上。有了锡,身旁的雾气突然没有那么可怕了。她开始了解卡西尔如何能这么自信地走在雾里。
“好。”卡西尔终于又开口,“我们再试试另一种金属。”
纹点点头,留下锡继续烧,但又挑出另一种金属,结果她一烧,立刻出现很奇特的事情——许多蓝线从她胸口散出,朝回旋的白雾间伸去。她动都不敢动,微微惊喘,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大多数线条很细,像是透明的麻线,但有几条跟毛线一样粗。
卡西尔轻笑。“你先别用它跟它的搭配金属。它们比其他几种更复杂。”
“那是什么……”纹问道,以眼光追寻着蓝光的去处。它们指向各式各样的东西,有门,有窗——有一两条甚至指向卡西尔。
“我们晚点会学到。”他承诺,“先把那个灭了,再试试最后两种之一。”
纹灭了奇怪的金属,跳过它的同伴,挑出最后两种之一,立刻感觉到奇特的震动。纹停下脚步。这股鼓动没有发出她能听到的声音,但她可以感觉到鼓动一波波席卷而来,似乎是来自卡西尔。她皱眉看着他。
“应该是青铜。”卡西尔说道。“内部意志拉引的金属。它让你感觉到附近有谁在用镕金术。像我哥哥那样的搜寻者会用。青铜通常没什么需要用到,除非你刚好是钢铁审判者,在寻找司卡迷雾人。”
纹脸色一白:“审判者会用镕金术?”
卡西尔点点头:“他们都是搜寻者——我不确定是因为搜寻者被选来做审判者,还是成为审判者的过程让他们得到这股力量。无论如何,因为他们的主要任务是找到混血儿跟不当使用镕金术的贵族,这对他们而言是很有用的技巧。很不幸的是,他们的‘有用’对我们来说代表‘有点讨厌’。”
纹开始点头,然后顿住了。鼓动停止了。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道。
“我开始燃烧红铜。”卡西尔说道,“就是青铜的同伴。当你烧红铜时,可以让你不被其他镕金术师发现你在使用力量。你现在可以试试看,不过不会有什么感觉。”
纹试了试,唯一的感觉就是体内有微微的震动。
“红铜是必须学会的金属。”卡西尔说道,“它能让你不被审判者发现。我们今天晚上可能没什么好担心,审判者应该会认为我们是一般的贵族迷雾之子,出来进行训练。可是,如果你穿着司卡衣服,却又需要燃烧金属,记得先要开启红铜。”
纹点点头。
“事实上……”卡西尔说道,“许多迷雾之子随时都在烧红铜。它烧得很慢,而且可以让你不被其他镕金术师察觉,除了让你躲避青铜之外,还可以预防其他人操弄你的情绪。”
纹眼睛一亮。
“我就猜你会对这个有兴趣。”卡西尔说道,“任何烧红铜的人都不受情绪镕金术影响,同时,红铜的影响范围会是你身边的一个圈圈,这片云,又称为红铜云,可以隐藏任何躲在里面的人,不被搜寻者的感官找到,但是无法让他们不受情绪镕金术的影响。”
“歪脚。”纹说道,“这就是烟阵的能力。”
卡西尔点点头。“如果我们有人被搜寻者发现,他们可以跑回密屋消失,也可以在不用担心被发现的情况下练习能力。来自司卡城区的镕金鼓动可是很容易被经过的审判者察觉。”
“可是你可以烧红铜。”纹说道,“你为什么这么担心无法帮集团找到烟阵?”
“我是可以烧红铜。”卡西尔说道,“你也可以。我们能使用所有的能力,但我们也会分身乏术。成功的首领需要知道该如何分工,尤其是在进行这么大一件工作时。标准的做法是让密屋随时都被包围在红铜云里。歪脚不是靠独立办到的,他有几名学徒也都是烟阵。当你雇用歪脚这样的人时,我们双方都知道他会提供运作基地跟一组烟阵,有足够能力时时隐藏所有人。”
纹点点头,不过她对红铜能保护自己情绪的能力比较有兴趣。她得想办法弄到足够的红铜来让它随时都能焚烧。
他们再次开始前进,卡西尔给了她更多时间去习惯燃烧锡,但纹的思绪开始乱跑。总有些事情觉得……不对劲。卡西尔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事?感觉他太轻易就分享他的秘密。
除了一个,她多疑地想。有蓝线的金属。他还没提起。也许他就是不打算告诉她这件事,这就是他会保留下来好控制她的力量。
它一定很强,八种中最强的。
当他们走在安静的街道中,纹尝试性地朝内探去,一面瞄着卡西尔,一面小心翼翼地燃烧着未知的金属。蓝色线条再次出现在她身体周遭,似乎朝四面八方射去。
线条随着她移动,一端黏在她胸口,另一端接着路上的某个端点,她每走一步就会有新的线条出现,旧的消失在身后。线条有不同粗细,有些比其他更粗。
纹好奇地以意念测试了线条,想要发现它们的秘密。她专注于某个特别小,看起来相当无害的一个小对象,发现如果集中注意力,她可以单单只感觉到它,几乎觉得自己可以碰到它。她以意念伸出,轻轻一扯。
线条晃动,立刻有东西从黑暗中朝她飞来。纹大叫,试着想跳开,但那物件——一根生锈的铁钉——直直朝她飞来。
突然,有东西抓住铁钉,将它扯离,抛回黑暗中。
原本滚地躲避的纹立刻紧绷地蹲起,迷雾披风在她身边飞舞。她搜寻着黑暗,然后瞥向在轻笑的卡西尔。“我早该猜到你会试用它的。”他说道。
纹尴尬地脸红。
“过来。”他招招手,要她过来,“没事的。”
“钉子攻击我!”它会让金属物体活起来吗?那真是不可思议的力量。
“其实应该说是你自己攻击自己。”卡西尔说道。
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重新跟在他身边,继续前进。
“我等一下会解释你刚才做了什么。”他承诺,“首先,有些关于镕金术的事情是你必须先了解的。”
“又是规则?”
“比较像是哲学。”卡西尔说道,“跟后果有关。”
纹皱眉:“什么意思?”
“我们做的每个行为都有后果,纹。”卡西尔说道,“我发现无论是镕金术或是人生,最能判断自己行为会导致何种后果的人,最是成功。举例而言,燃烧白镴的后果是什么?”
纹耸耸肩:“会变得更强壮。”
“如果在拿重物时白镴用完了,会发生什么事?”
纹顿了顿。“应该会掉下来吧?”
“而且,如果太重,你会严重伤到自己。许多迷雾人打手在燃烧白镴时受到重伤,然后不当一回事,结果白镴一用完,立刻因为伤重而死。”
“我明白了。”纹静静说道。
“哈!”
纹吓得后跳,双手遮起增强听觉后的耳朵。“好痛!”她抱怨,瞪着卡西尔。
他微笑:“燃烧锡也有后果。如果有人突然发出声音或光线,你会因此暂时失明或被震晕。”
“这跟最后两种金属有何关系?”
“铁跟钢给你操弄身边其他金属的能力。”卡西尔解释,“用铁,你可以将金属来源拉向自己。用钢你可以推开金属。啊,到了。”
卡西尔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前方。
穿过白雾,纹可以看到巨大的城墙耸立在前方。“我们到这里做什么?”
“我们要练习铁拉跟钢推。”卡西尔说道,“但首先,先来练基本概念。”他从腰带中拿出某样东西——是一枚夹币,所有钱币币值中最小的。他将钱币举在她面前,侧身站立。“燃烧钢,就是跟你刚刚烧过的金属相反的那一种。”
纹点点头。蓝色线条再次出现在她身边。其中一条直指向卡西尔手中的钱币。
“好。”卡西尔说道,“推它。”
纹探向正确的线,轻轻地推了一下。钱币翻出卡西尔的手指,直线飞离纹,她继续将注意力集中在钱币上,将钱币推在空中,直到撞上附近房子的墙壁。
纹突然像是被人拉扯一样,用力被后抛入空中。卡西尔抓住她,让她不至于摔倒在地。纹脚步一踉跄,好不容易再次站直。不受她控制的钱币在对街当的一声落到地面。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卡西尔问她。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推了钱币,然后它飞走了,当它撞上墙时,我被推开。”
“为什么?”
纹思索般地皱眉:“我想……我想因为钱币哪里都去不了,所以只有我能被移动。”
卡西尔赞赏地点点头:“后果,纹。当你钢推时,你用了自己的重量,如果你比你的锚点重很多,它会像钱币那样飞走,可是如果东西比你重,或是它撞到比你重的东西,你会被推走。铁拉的情况很相似,要么你被拉向物体,要么物体被拉向你。如果你们的重量很相近,那你们都会移动。
“这就是镕金术的伟大之处,纹。知道你在燃烧钢或铁的时候会移动多少,会让你在面对敌手时拥有更大的优势。你会发现,在所有能力中这两种最有弹性,最好用。”纹点点头。
“现在,记住,”他继续说道,“在使用这两者的情况下,你的推或拉是直接让物体远离你或朝你来。你不能随意抛掷东西,成控制它们随处乱跑,镕金术不是如此运作,因为现实世界也不是如此运作。当你推东西,无论是靠镕金术或靠自己的双手,它会直接朝反方向去。力量,反应,结果。了解吗?”
纹再次点头。
“很好。”卡西尔高兴地说道,“现在我们来跳过那面墙。”
“什么?”
他留下她一个人目瞪口呆地站在街心,看着他走向墙边,然后快步追上。
“你疯了!”她低声说道。
卡西尔微笑:“这是你今天第二次这么对我说。你应该更留心自己的环境——如果你有好好听其他人说话,你早该发现我的脑子很久前就已经不在了。”
“卡西尔。”她开口说道,抬头看着墙,“我不行……我在今晚前甚至没有真正用过镕金术!”
“是没错,但你学得很快啊。”卡西尔说道,从披风下抽出某样东西,看起来像是条腰带,“来,把这戴上。它上面有金属块,如果发生什么不对劲的事情,我应该可以追得上你。”
“应该?”纹紧张地问道,系上皮带。
卡西尔微笑,然后在脚边抛下一大块金属。
“把金属块直直放在你脚下,记得要用钢推,不是铁拉。直到抵达墙头之前,不要停止推。”
然后他弯腰向上一跳。
卡西尔冲入空中,暗色的身影消失在纠结的雾气中,纹等了片刻,但他没有摔到地上变成一团肉泥。
即使在她敏锐的耳中,一切仍然绝对安静。白雾在她身侧嬉闹地盘旋,激她、挑衅她。
她低头看着金属块,燃烧钢,蓝色的线条散发出隐约、模糊的光芒,她走到金属边,跨在它上方,抬头看着白雾,然后最后一次低头看。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以全力推向金属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