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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刹克是个高大的男子,不过大多数的泰瑞司人都很高。以这么年轻的人来说,其他的族人都相当尊敬他。他很有魅力,宫廷中的女子们大概会形容他有着粗犷英俊的外表。
然而,我很惊讶会有人去听他充满仇恨的言语。他从来没见过克雷尼恩,但他仍然诅咒这个城市。他还不认得我,但我已经看见他眼中的怒气与敌意。
</blockquote> <h2>7</h2>
三年的岁月并没有让沼泽的外表改变太多。他仍然是卡西尔从小就认得的严肃、威风的男子。他的眼中仍然带着一抹失望,语气中仍然透露着不赞许。
可是,如果多克森所言为真,沼泽的态度跟三年前相比已经大大不同。卡西尔仍然很难相信他哥哥放弃领导司卡反抗军。他向来对自己的工作充满热情。
显然他的热情如今已经被浇熄。沼泽走上前,以批判的角度打量黑板。
他的衣服被黑灰弄脏了一点儿,但以司卡标准而言,脸孔仍然颇为干净。他站在原处片刻,研究卡西尔的笔记,最后转身将一叠纸抛在卡西尔身边的椅子上。
“这是什么?”卡西尔问道,拾起纸堆。
“你昨天晚上残杀的十一人的名字。”沼泽说道,“我认为你应该至少会想知道。”
卡西尔将纸抛入燃烧的炉火中。“他们是最后帝国的人。”
“他们是人,卡西尔。”沼泽斥骂,“他们有生活,有家人。好几个还是司卡。”
“叛徒。”
“凡人。”沼泽说道,“只是尽量运用生命给他们的资源让生活变得更好的凡人。”
“我也是。”卡西尔说道,“幸好生命给了我将这种人推下楼顶的能力。如果他们想像贵族那样对抗我,那他们也可以死得像贵族一样。”
沼泽脸色一变。“你怎么能这么满不在乎地谈论这种事?”
“因为……”卡西尔说道,“我只剩下幽默感。幽默感跟决心。”
沼泽轻哼。
“你应该要高兴。”卡西尔说道,“在聆听你的教诲几十年后,我终于决定要拿我的天分来做点有用的事情。现在有你来帮忙,我确定——”
“我不是来帮忙的。”沼泽打断他的话。
“那你来做什么?”
“来问个问题。”沼泽上前一步,停在卡西尔面前,两人差不多一般身高,但沼泽严肃的个性总是让他显得更高大一些。
“你怎么敢这么做?”沼泽低声问道,“我将一生奉献给推翻最后帝国。当你跟你那群盗贼朋友在寻欢作乐时,我在隐匿逃犯;当你在计划那些小窃案时,我在规划劫掠物资;当你养尊处优时,我看着勇敢的人死于饥饿。”
沼泽伸出手,戳着卡西尔的胸口。
“你好大胆子!居然敢把反抗军行动,当做你的小‘行动’?你居然敢用这个梦想来中饱私囊?”
卡西尔推开沼泽的手指:“这不是原因。”
“哦?”沼泽问道,敲着黑板上的“天金”,“你这番惺惺作态是为了什么,卡西尔?为什么要骗叶登,假装接受他是你的‘雇主’?为什么要装做关心司卡的样子?我们都知道你要的是什么。”
卡西尔下巴一紧,好脾气开始消失。“你已经不了解我了,沼泽。”卡西尔低声说道,“这跟钱无关。我曾经拥有一个人一辈子也享之不尽的财富。这次行动的目的不同。”
沼泽站在他面前,端详卡西尔的双眼,仿佛试图找出其中的真相。
“你一向很会说谎。”他终于说道。
卡西尔翻翻白眼:“好吧,随便你怎么想,但别对我说教。推翻帝国也许曾经是你的梦想,但你现在已经变成一个乖司卡,每天只会待在店里谄媚来访的贵族。”
“我面对了事实,”沼泽说道,“这是你从不擅长的事。就算你是认真的,你还是会失败。反抗军做过的一切,无论是我们的劫掠、盗窃还是死伤,通通毫无意义。我们尽了最大努力才只让统御主稍微有点心烦。”
“啊。”卡西尔说道,“不过让人心烦可是我非常擅长的事。事实上,我不只能令人‘稍微’心烦。很多人都跟我说过我可以让人伤透脑筋。所以我何不干脆将这个天分用于正途,是吧?”
沼泽叹口气,转过身:“卡西尔,你不是为了‘目标’。你是为了复仇。那还是为了你自己,你向来如此。我可以相信你要的不是钱,我甚至相信你打算把那支军队交给叶登,但我不相信你会真心在乎。”
“这就是你看错我的地方了,兄弟。”卡西尔低声说道,“你向来看错我这点。”
沼泽皱眉:“也许是吧。不过,这件事到底怎么开始的?是叶登去找你,还是你去找他?”
“重要吗?”卡西尔问道,“听我说,沼泽。我需要有人渗透教廷。如果我们找不出方法来看住那些审判者,这个计划完全无用武之地。”
沼泽转身:“你居然想要我帮你?”
卡西尔点点头。“不管你嘴上怎么说,这才是你今天来的主要原因。你曾经跟我说过,如果我肯朝一个值得的目标努力,你相信我必能成就大事。这就是现在的我,而我要你来帮我。”
“没有那么简单了,阿凯。”沼泽摇头道,“有些人不同了。其他的……不在了。”
卡西尔让房间安静下来,就连炉火也开始熄灭:“我也想她。”
“我相信,可是我必须诚实告诉你,阿凯。虽然她做了那种事……有时候我仍然希望从深坑中幸存的人不是你。”
“我每天都这么希望。”
沼泽转身,以他冰冷、洞悉一切的双眼端详卡西尔。搜寻者的眼睛。无论沼泽看到卡西尔的内心有什么样的反应,他似乎终于满意了。
“我要走了。”沼泽说道,“不知道为什么,你这次居然似乎是认真的。我会回来听你凑出的计划。之后……我们再说吧。”
卡西尔微笑。沼泽其实是个好人,是卡西尔向来不能及的好人。沼泽转向门的同时,卡西尔注意到门下有一道阴影闪过。他立刻燃烧铁,淡蓝色的线条从他身体向外发射,将他跟附近的金属源连结在一起。沼泽身上当然没有金属,就连钱币都没有,因为穿过司卡城区时,就算看起来只是稍微过得好一点都是相当危险的。
不过有人还没学会身上不要带金属。蓝线很细很微弱,不太能穿透木头,但已经够强到让卡西尔能追踪走廊外的人身上的腰带扣,那人以快速无声的脚步远离门口。
卡西尔暗自微笑。那女孩相当有能耐,但在街头讨生活的过去在她心上留下极大的伤痕。如果顺利的话,他想培养她的能力,同时协助治愈伤痕。
“我明天会回来。”沼泽走到门边后如此说。
“别来得太早。”卡西尔眨眼说道,“我今天晚上有点事要做。”
纹静静地在她黑压压的房间中等待,聆听走下楼梯的脚步声,她蹲在门边,试图判断是否两双脚都正朝一楼走去。走廊沉默了下来,良久后,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忽然,离她的头不到几寸的地方响起敲门声。她被吓得全身一跳,差点摔倒在地。他好厉害!她心想。
她连忙拨乱头发,揉揉眼睛,拉出衬衫,假装刚在睡觉,直到第二次敲门声响起才拉开门。
卡西尔靠在门框上,走廊里的唯一一盏灯笼点亮他的身影。高大的男子挑眉检视她衣衫不整的凌乱模样。
“什么事?”纹假装睡眼惺忪地问道。
“你对沼泽的看法如何?”
“我不知道。”纹说道,“他把我们赶出来前,我没来得及多看他两眼。”
卡西尔微笑。“你不会承认我逮到你了,对不对?”
纹几乎报以微笑。瑞恩的训练教会了她。最想要你信任他的人也就是你必须最害怕的人。他哥哥的声音似乎在她脑中回响。自从她遇上卡西尔之后,他的声音越发清晰,仿佛她的警戒心随时都在戒备状态。
卡西尔打量她片刻,然后从门边退开。“把衣服塞好,跟我来。”
纹皱眉:“我们要去哪里?”
“开始你的训练。”
“现在?”纹瞥向黑暗的百叶窗外问道。
“当然。”卡西尔说道,“今晚是最适合散步的时候。”
纹理好衣服,跟他一同踏入走廊。如果他真的打算要教导她,那她绝对不会抱怨,无论现在是几点。他们走下楼梯到了一楼,工作室一片漆黑,半成品家具倒在阴影中,但厨房还是十分明亮。
“等一下。”卡西尔说道,走向厨房。
纹等在工作室的阴影中,让卡西尔独自一人走入厨房。从她站的地方,勉强可以望入屋内,看到多克森、微风、哈姆跟歪脚和学徒们一起坐在一张宽桌边,桌上有红酒跟啤酒,不过量不多,然后大家一起吃着简单的晚餐,是炸膨的荞麦饼跟裹面衣炸过的蔬菜。
工作室里传来笑声。不是凯蒙桌上经常有的粗野狂笑,而是更为轻柔的那种,传达出真正的笑意,表明了相处的愉快。
纹不确定她为什么没有进入房间,她迟疑着,仿佛光芒跟愉悦是一道鸿沟,所以她只能留在安静、肃穆的工作室里,可是她仍然站在黑暗中向外看着,无法完全压抑自己的渴望。
卡西尔片刻后回来,手中拿着包包跟一个小布包。纹好奇地看着布包,于是他带着微笑递给她。“礼物。”
布料握在纹手里,光滑柔软,她旋即明白这是什么。灰色的布料在她手中展开,披露出迷雾之子披风的真面貌。就像卡西尔前一晚穿的衣服一样,它也完全是由一条条、缎带式的布条所裁制成。
“你看起来很讶异。”卡西尔注意到。
“我……我以为我得用什么方式赢得这件披风。”
“有什么好赢得的?”卡西尔说道,拉上自己的披风,“这是你的,纹。”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将披风围上肩头,绑起系带。感觉……很不一样。它挂在肩上又厚又重,但双臂跟双腿周围则是感觉轻巧自在。缎带上方都缝在一起,必要时可以靠拉紧领口来收紧披风。她觉得……被包围,被保护。
“感觉怎么样?”卡西尔问道。
“很好。”纹简单地回答。
卡西尔点点头,拿出几个玻璃瓶,递给她两个,“喝一个,另外一个留着备用。我等一下教你怎么样混合新旧瓶使用。”
纹点点头,先喝了第一瓶,然后将第二瓶塞入腰带。
“我正在叫人帮你做新衣服。”卡西尔说道,“你要养成习惯,身上的衣服不能有半点金属:没有扣环的腰带、直接穿脱的鞋子、没有环扣的长裤。之后如果你觉得胆子大点了,再来帮你换成女性的服装。”
纹略略脸红。
卡西尔笑了:“我刚是在逗你而已。可是,你现在开始要进入一个新的世界,也许你会发现,有些情况下看起来比较像年轻贵族淑女而非集团盗贼,会对你更有利。”
纹点点头,跟在卡西尔身后走到店门口。他推开大门,露出一墙在黑暗中挪移的黑雾。他踏入雾中。纹深吸一口气,尾随在后。
卡西尔在两人身后把门推上,石板路面的声音似乎被蒙上一层阻隔,不断翻滚的黑雾让一切都变得略微潮湿,纹看不清四周,街道似乎都消失于虚无,成为通向永恒的小径,头顶上没有天空,只有灰之又灰的纠结。
“好吧,我们开始。”卡西尔说道,他的声音在安静、空旷的街道上感觉很大声。他的语调中带着自信,绝对是正在与四周浓雾对峙的纹所没有的心情。
“你的第一课。”卡西尔说道,缓缓走在街道上,纹跟在他身旁,“我们不从镕金术开始,而是从态度。”他向前举起手,“纹,这个。这个是我们的。夜晚、白雾,都属于我们。司卡对待浓雾像对待死亡,唯恐避之不及。盗贼跟士兵会在夜晚行动,却仍然害怕。贵族假装毫不在意,但雾让他们不安。”
他转身看着她。“而雾是你的朋友,纹。它们隐匿你、保护你……而且给你力量。根据教廷的教义,司卡鲜少会听到这件事,迷雾之子是在统御主升华前,对他忠心之少数几人的后裔。其他传说则谣传我们甚至是超越统御主力量的存在,也就是迷雾第一次来到这片大地后所诞生的人。”
纹微微点头。听到卡西尔这么大大咧咧地谈话似乎有点怪,两旁的建筑物里满是沉睡的司卡,但黑暗的百叶窗跟安静的氛围让纹觉得她跟卡西尔在独处,独处于最后帝国里最密集、拥塞的城市。
卡西尔继续前进,脚步中的活力与阴冷的黑暗格格不入。
“我们不用担心士兵吗?”纹静静问道。她的集团成员以前都要很小心夜晚的警备巡逻队。
卡西尔摇摇头:“就算我们不小心到被发觉,也不会有皇家巡逻队敢打扰迷雾之子。他们看见我们的披风后,会假装没看见。记得,几乎所有的迷雾之子都是上族的成员,其他的则是来自位阶较低的陆沙德家族。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很重要的人。”
纹皱眉:“所以守卫们直接忽略迷雾之子?”
卡西尔耸耸肩:“直接点明自己在屋顶上看到的鬼鬼祟祟身影,其实是位非常高贵且举止得宜的贵族大人,那是非常失礼的行为,况且那还有可能是贵族仕女。迷雾之子太罕见,没有家族能以性别成见对待他们。
“总而言之,大多数迷雾之子都有双重生活——既是朝堂上的贵族,也是偷偷摸摸、鬼祟窥视的镕金术师。迷雾之子的身份是极其隐秘的家族机密——关于谁是迷雾之子的谣传,向来是上族间的最佳八卦素材。”
卡西尔转向另一条街道,仍然跟在他身边的纹还是有点紧张。她不确定他要带她去哪里,在夜晚中很容易迷路,也许他甚至没有目的地,只是要让她习惯黑雾。
“好了。”卡西尔说道,“我们先让你习惯基础金属。你可以感觉到你的金属存量吗?”
纹停顿片刻。如果集中注意力,她可以分辨出体内有八种不同的力量来源,每一种都比卡西尔测试她那天给她的多出许多。她从那时起就不太愿意使用她的“幸运”,因为她开始发现,自己一直在使用一件她并不了解的武器,而这项武器会意外引来钢铁审判者的注意。
“开始一次一种燃烧它们。”卡西尔说道。
“燃烧?”
“这是启动镕金力量的术语。”卡西尔说道,“你‘燃烧’跟那种力量相关的金属。你会明白我的意思。先从你不了解的金属开始——我们改天再练习安抚跟煽动情绪。”
纹点点头,在马路中间停下脚步,谨慎地朝新的力量来源探去。
其中一样似乎有点熟悉。她之前在不了解的情况下有使用过吗?这有什么效果?
只有一种方法能知道……不是很确定她到底该怎么做,纹紧握住力量的来源,试图要使用它……
她立刻感觉到胸口一阵热,不会不舒服,但很明确清晰。随同暖意一起出现的是另一种感觉——某种身体苏醒跟充满力量的感觉。她觉得自己似乎变得更……硬实了。
“发生了什么事?”卡西尔问道。
“我觉得不一样。”纹说道。她举起手,突然觉得四肢的动作好像变得太快了一点,肌肉好像很急着想作用。“我的身体感觉很奇怪,已经不觉得累,而且很清醒。”
“嗯。”卡西尔说道,“那是白镴,它会增强你的体能,让你变得更强壮,更能抵抗疲累跟疼痛,你在燃烧它时反应也会比较快,身体会变得比较坚韧。”
纹尝试收缩一下肌肉。她的肌肉看起来没变得比较大,却可以感觉到力量——不仅存在于肌肉中,而是充盈她的全身,包括骨头、躯体和皮肤。她朝存量探去,可以感觉到它在减缩。
“我快要用完了。”她说道。
卡西尔点点头:“白镴燃烧的速度颇快。我给你的瓶子里面可供十分钟的持续燃烧,不过如果你经常骤烧会用得更快,用得越小心则消耗得越慢。”
“骤烧?”
“你可以试试看,更大力地去燃烧金属。”卡西尔说道,“这会让金属消耗更快,而且很难维持,却可以在短时间内让力量加倍。”
纹皱眉,试图照他所说的去做,再用力一推后,她点起胸口内的熊熊火焰,骤烧白镴。
感觉上像是大胆一跳之前深吸一口气,突然一阵力量跟气力涌现。她的身体因期待而紧绷,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但那瞬间一过,身体便缓缓开始放松。
有意思,她心想,发现她的白镴存量在那一瞬间燃烧得有多快。
“还有一些关于镕金金属的事情是你该知道的。”两人一同在雾中漫步时,卡西尔说道,“金属越纯越有效。我们所准备的瓶子里的是绝对纯粹的金属,是特别准备与贩卖给镕金术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