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纷纷点头,一下子来了精神,显然都很乐意提起那段趣事。
“让谁中邪?”我忍不住问。
在场的人全都笑了。
“纳兹古尔是个人名。不是美国电影里的那些魔戒幽灵,”诺吉尔笑着说,露出他洁白的牙齿。“有个人叫这个名字。他去年死了。这老头很长时间以来总那么奄奄一息的,他的老婆很年轻,请了个女巫来施邪法把他弄死。我们发现之后逮捕了女巫,教育了他老婆,该做的我们都做了。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把邪法给解除了,弄得很成功。尽管老头子挺坏的,又凶又贪,虽说上了年纪,但又贪婪,又好色。他死的时候大家都很高兴。不过我们还是按规矩解除了邪法!”
我稍加思索,然后坐到了嘎吱作响的轻便椅上。的确,即使懂乌兹别克语也没什么用。问题不在于语言,而在于民族性格。
诺吉尔合情合理的解释让我安下心来。但我突然瞥到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的目光——友善中夹杂着宽容与同情。
“不过还是不该那样,”我说。“请理解,我并不想说什么,这是你们的城市,你们负责维持秩序……但的确不太合常理。”
“这是因为你们离欧洲更近,”诺吉尔分析。显然,他并不认为乌兹别克与欧洲毫无关联。“我们这儿无所谓。和平时期大家完全可以同坐一个屋檐下。”
“嗯。”我顿了顿,“谢谢你的解释。”
“您坐到桌子这边来呀,”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友好地说。“您这是干嘛?就跟个外人似的,坐在角落里。”
其实我并没有坐在角落里。铁木尔正在那里摆桌子。鲜艳的桌布转瞬之间就把两张办公桌连成了一张大餐台,上面摆好了一盘盘水果:鲜红的和翠绿的苹果,黑的、绿的、黄的和红的葡萄,个头跟小香瓜差不多大的石榴,看着就觉得很好吃的家常熏肠,切成片的熟肉,肯定是用魔法加热的烙饼。我想起格谢尔偶尔忆旧时总是对撒马尔罕的大饼赞不绝口——味道好,放一星期也不会发硬,吃的时候只要加加热就可以了。你就使劲吃吧,停不下嘴来的……当时我以为他说的这些只不过是人老了以后的感伤回忆,就像“我们年轻的时候……”一类的话。现在我口水直冒,才突然发现,原来格谢尔也没怎么夸大事实。
桌上还摆着两瓶本地产的白兰地,这让我着实有些害怕。
“您别介意,太寒碜了,”诺吉尔不急不忙地说。“我们年轻的同事很快就会从市场上回来,一会儿我们再好好地吃点儿。现在先填填肚子。”
我明白,在如此丰盛的宴席上我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喝酒这一关的。我怀疑,阿利舍尔之所以不愿立即到巡查队来,不仅是因为想知道自己学生时代女友的近况——这个原因当然是说得过去的。尽管长期以来莫斯科的高级魔法师已经不再以上级的身份来这里,但对于撒马尔罕的巡查队员而言,莫斯科依然是极其重要的中心。
“事实上是格谢尔让我来的……”我说。
从他们的表情中可以看出,我的地位立刻从非常之高变成了不可思议之高,高到了宇宙,高到了对于他者而言无法再高的地步。
“格谢尔让我寻找他的一位朋友,”我接着说。“他住在乌兹别克……”
屋子里没了动静,显得有些尴尬。
“安东,你是说杰翁那?”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问。“他去莫斯科了……一九九八年的时候。在那里遇难而死。我们以为格谢尔知道此事呢。”
“不,不,我说的不是杰翁那!”我连忙表态。“格谢尔让我找找鲁斯塔姆。”
年轻的乌兹别克他者们面面相觑,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蹙起了眉毛:
“鲁斯塔姆……我好像听说过……”她犹犹豫豫地说。“不过……这段历史已经很久了。非常久远。有上千年了,安东。”
“他不在巡查队工作,”我肯定地说。“当然,他还有其他名字。我想,他换过不少名字。我只知道他是高级光明使者。”
诺吉尔摸了摸自己硬硬的黑发,果断地说:
“这很困难,安东。我们乌兹别克有一个高级魔法师。他在塔什干。不过他比较年轻。如果能量很强的老魔法师想要躲起来,他肯定能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要找到他,不仅需要能量够强,还要够聪明。格谢尔应该自己来找。对不起,安东,我们没办法帮你。”
“可以问问阿方基,”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若有所思地说。“他等级不高,不太……不太机灵。但他的记性好,已经活了三百年了……”
“阿方基?”我大吃一惊。
“我们队里的第五个队员。”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有点儿不好意思。“您是有数的,他的能量是七级……主要做些内务。万一他能帮上忙呢?”
“我对此几乎毫无疑问。”我点了点头,想起娜久什卡的话。“他在哪里?”
“应该马上就来。”
别无他法。我点点头,朝“寒碜”的桌子走过去。
半小时之后穆拉特回来了,手里拎着几个装得满满的袋子。其中的一些东西直接就被搬上了桌。其余的则被穆拉特提进了巡查队办公室旁边的小厨房。美食经验告诉我,他们要做手抓饭。
我们一边喝着味道还不错的白兰地,一边吃水果。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让诺吉尔担当酒司令。我客客气气地听他们讲乌兹别克巡查队的历史沿革——从远古神话时期到铁木尔时期,再到今天。原来,这儿的光明使者和黑暗使者并非一直都相安无事,也发生过许多血腥残忍的事件。不过我觉得,乌兹别克两支巡查队之间对抗加剧的动因是我全然不知的。普通人相互残杀时巡查队还能妥善保持中立。而在赫鲁晓夫时期和勃列日涅夫执政初年,光明力量和黑暗力量之间却展开了激烈战斗。正是在这个时期牺牲了三位高级魔法师——两位守日人巡查队的和一位守夜人巡查队的。斗争还毁掉了一批一级和二级他者。
后来一切都消停了,八十年代的“停滞”仿佛也涉及了他者。从那时候起黑暗力量和光明力量的关系就处于隐隐的矛盾当中,但主要是挑拨和嘲讽,并非真正的敌意。
“阿利舍尔不喜欢这样,”铁木尔强调。“他还在莫斯科?”
我点点头,很高兴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开了。
“是的,他在我们巡查队。”
“他还好吧?”诺吉尔礼貌地问。“我们听说他已经是四级魔法师了?”
“基本上可以算是三级了,”我说。“可以让他自己说说。他也来了的,不过他先去看望熟人了。”
显然,这个消息并没让他们感到高兴。铁木尔和诺吉尔的表情倒说不上难过,但有些不自然。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摇了摇头。
“好像让你们失望了?”我好奇地问。酒都一起喝了,彼此应该可以坦诚相待了。“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你们对阿利舍尔为什么是这种态度呢?因为他父亲是杰翁那吗?”
巡查队员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问题不在于他的父亲,”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说。“阿利舍尔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但他……很激进。”
“真的?”
“也许他在莫斯科有所改变。”铁木尔接着说。“不过他总是想打仗。真是有些生不逢时。”
我回想了一下。的确,阿利舍尔在我们队里总愿意干些外勤活。巡逻、冲突、拘捕——他一次不落……
“嗯……这在我们那儿很自然,”我说。“莫斯科是个大都市,生活节奏更紧张。不过阿利舍尔很想家。”
“当然,我们很高兴他回来!”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马上表态。“很久都没见到阿利舍尔了,是吧,小伙子们?”
小伙子们故作热情地表示同意。就连穆拉特也从厨房里冒出一句话来,说他很想念阿利舍尔。
“阿方基快来了吧?”我想从这个尴尬的话题上转开。
“应该快了,”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有些担心。“已经两点多了。”
“他早就来了,”穆拉特在厨房里答道。“在扫院子呢,我透过窗户能看见他。他大概觉得一会儿得让他做手抓饭……”
诺吉尔立刻走到门边朝他喊:
“阿方基,你在干嘛呢?”
“扫院子,”撒马尔罕巡查队的第五名队员理直气壮地回答。听声音不仅能感觉到他出生于三百年前,而且还能觉察出他的体格不太好。
诺吉尔转过身,抱歉地摊了摊手,又喊道:
“阿方基,进来,我们来客人了!”
“我知道有客人,所以才扫地啊!”
“阿方基,客人已经在屋里了!你还扫什么院子啊?”
“嘿,诺吉尔!用不着你教我如何接待客人!客人还在院子里的时候就该打扫屋子。客人已经进屋了就该打扫院子!”
“随便你吧,阿方基!”诺吉尔笑着说。“当然是你更清楚啰。反正我们会接着吃葡萄,喝白兰地。”
“行了,诺吉尔!”阿方基急躁地回答。“不跟客人同桌共饮就是对他的不敬!”
阿方基一下就蹿到了门口。他看上去很不像样子。脚上的运动鞋没系鞋带,蓝色的牛仔裤外面扎着苏联士兵用的那种皮带,白色的尼龙衬衫上钉着颜色各异的扣子。尼龙是一种很牢固的材料。大概他这件衬衫已经有二三十年的历史了。阿方基的胡子倒是刮得干干净净的(从下巴上用报纸片贴着的伤口来判断,这事他做得挺费劲的),看上去是个六十来岁的秃顶老头子。他满意地瞅瞅桌子,把长长的扫帚靠到门框边,直冲我走过来。
“你好,贵客!祝你能量的增长势头就像小伙子扯下姑娘的衣服时那么迅猛!祝你很快就能升到第二级甚至是第一级!”
“阿方基,咱们的客人是高级魔法师,”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告诉他。“你还祝人家升到第二级?”
“女人少插嘴!”阿方基放开我的手,坐到桌子旁。“你没看到我的祝福这么快就实现了,而且人家还超出了我的预料?”
大伙儿都笑了,一点不觉得尴尬。我扫了一眼阿方基的生物电场——老头子的能量处于最低等级。他在撒马尔罕巡查队里扮演的就是一个耍宝的角色。正因如此,大家才不会去计较他的言行,他也不会让大家感到难堪。
“老爷子,借您的吉言,”我说。“您的祝愿的确实现得非常之快。”
老头点点头,满意地往嘴里塞进去半个桃子。他的牙口很好——他可能不太注意外表,但对牙齿这样的重要部件却十分上心。
“这帮家伙还乳臭未干呢,”他嘟囔着说。“我敢说他们肯定没好好招待你。善良的朋友,怎么称呼你?”
“安东。”
“我叫阿方基。是智者的意思。”老头用严厉的目光扫了一眼巡查队员们。“要不是因为我有智慧,黑暗力量早就喝尽了他们香甜的脑髓,吃光了他们筋络密布的心肝!真希望黑暗力量的家伙们痉挛而亡,在地狱里被烧得焦焦的。”
诺吉尔和铁木尔哈哈大笑起来。
“我知道为什么心肝是多筋的,”诺吉尔一边倒酒一边说。“可为什么脑髓是甜的呢?”
“因为智慧都是苦涩的,愚蠢和无知都是香甜的!”吃完桃子,阿方基又把一杯白兰地一饮而尽。“喂!喂!蠢货,你要干什么啊?”
“怎么啦?”铁木尔正准备就着葡萄喝白兰地,听到阿方基的话便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不能用葡萄下白兰地!”
“为什么啊?”
“这就跟用母羊的奶煮小羊羔一样!”
“阿方基,犹太人不用奶煮小羊羔!”
“那你呢?”
“不啊,”铁木尔有点慌。“干嘛要用奶煮羊羔……”
“那你就不要用葡萄就白兰地。”
“阿方基,我认识你才一会儿,就已经增长了不少智慧,我得花上一个月的时间好好消化消化。”我加入到他们的对话当中,想吸引老头的注意力。“睿智的格谢尔派我来找他的老朋友,此人有个名字叫鲁斯塔姆。你认识他吗?”
“我当然认识,”阿方基点点头。“格谢尔是谁啊?”
“阿方基!”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诧异地两手一拍,“你怎么可能没听说过大魔法师格谢尔呢?”
“格谢尔……”老头子若有所思地念叨着。“格谢尔,格谢尔……是不是在宾肯特当过首饰匠的那个光明力量魔法师?”
“阿方基!你怎么可以把大魔法师格谢尔跟一个首饰匠混为一谈?”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很是震惊。
“啊!格萨尔!”阿方基点点头。“对,对,对,天神之子,打败晁通、鲁赞和萨当的那个。谁不认识格萨尔啊?”
“那有谁认识鲁斯塔姆呢?”在阿方基开始历数格谢尔的光荣功绩之前我赶紧插了一句。
“我啊!”阿方基骄傲地说。
“别太得意忘形了,阿方基,”铁木尔提醒他。“我们的客人迫切需要见到鲁斯塔姆。”
“这很困难。”阿方基突然严肃起来。“鲁斯塔姆已经远离尘世。十年前有人在撒马尔罕见过他。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跟他说过话,一个也没有……”
“您怎么认识他的呢,阿方基?”我忍不住地问。如果不是我女儿曾经提起过他,我肯定会认为这个爱吹牛的老头是在戏弄我。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阿方基叹了口气。“撒马尔罕曾经有个老头子,糊里糊涂的,就跟这帮乳臭未干的家伙一样。他在市里边逛边嚎,因为他什么吃的都没有。突然迎面走来一位威武的勇士,他目光炯炯,饱满的前额充满了智慧。勇士望了老头一眼,说:‘老大爷,你干嘛愁容满面的啊?你没发现自己身怀能量?你可是个他者啊!’勇士用手摸了摸老头,他立刻获得了能量和智慧。勇士又说:‘记住,大魔法师鲁斯塔姆就是你的师傅。’两百五十年以前在我的身上发生过这么一件事。”
看来这番话令巡查队员们吃惊的程度不亚于我。穆拉特呆若木鸡地站在厨房门口,铁木尔把本应倒进杯子里的酒洒了出来。
“阿方基,是鲁斯塔姆亲自激发你的?”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问。
“我全说了,聪明人肯定都听明白了,”阿方基夺过铁木尔的酒杯,回答说。“即使对傻瓜重复一百遍,他也弄不懂的。”
“你以前怎么没讲过这件事?”铁木尔问。
“没有缘由啊。”
“阿方基,弟子总是可以召唤师傅的。”我说。
“这倒是。”阿方基得意地表示。
“我得跟鲁斯塔姆见一面。”
阿方基叹了口气,狡黠地看了我一眼。
“可鲁斯塔姆有必要跟你见面吗?”
我简直太讨厌东方的这套繁文缛节了!难道日常生活中他们自己人之间也这么说话吗?“老婆,你把大饼给我热好了吗?”“喔,老公,难道炽热的爱抚还代替不了一块大饼?”
我知道自己快要抑制不住情绪了,就要脱口而出的话是一个受到如此热情款待的客人不应该说出口的。幸好这个时候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阿利舍尔走了进来。
他的表情我一点也不喜欢。如果他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倒不会觉得吃惊。有可能他终于发现自己学生时代迷恋的对象已经嫁了人,生了五个孩子并且变得肥胖不堪,还把他给彻底忘掉了——这可是绝对值得郁闷的理由。
可阿利舍尔显然是处于惊恐当中。
“你们好,”他跟以前的同事打了声招呼,就像昨天才分别似的。“我们有麻烦了。”
“哪里?”我问。
“就在围墙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