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共同的敌人 第二章(1 / 2)

无论是乘飞机还是坐火车,大清早抵达另外一个城市都非常不错。全新的一天刚刚拉开帷幕。

在飞机上阿利舍尔还是一副沉默寡言、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几乎睡了一路,阿利舍尔则一声不响地望着窗外,仿佛在夜色当中看到了远方地面上有趣的东西。到了早晨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他才问了我一句:

“安东,我们分开几个小时你不会反对吧?”

我好奇地看了看这位年轻的魔法师。格谢尔的提醒当中可没这条。有关自己的亲戚朋友的事——准确地说,有关自己没有亲戚朋友的事——阿利舍尔已经全盘托出了啊。

当然,也不难猜出一个二十来岁就离开家乡的小伙子想见的会是什么人。

“她叫什么名字?”我问。

“阿多拉特,”阿利舍尔毫不掩饰地回答。“我想见见她,看看她怎么样了。”

我点点头,好奇地问:

“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所有名字都有含义。你没让格谢尔给你灌输一些乌兹别克语知识?”阿利舍尔很是吃惊。

“他没提过这事,”我支支吾吾地说。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可是格谢尔也不该犯这种迷糊啊?世界上的主要语种他者都得学习——当然是借助魔法力量来学。更强大、经验更丰富的魔法师可以把不太常用的语言灌输到我们的意识当中。格谢尔就可以,但阿利舍尔不行……

“也就是说,他认为你没必要学,”阿利舍尔若有所思地说。“有意思……”

阿利舍尔好像无法想象格谢尔会犯错。

“我用得着乌兹别克语吗?”我问他。

“未必吧。几乎所有人都懂俄语。只有傻子和现在的小孩才没学俄语……反正你也不会被当成乌兹别克人的。”阿利舍尔微微一笑。“阿多拉特是正义的意思,很美的名字,对吧?”

“的确不错,”我表示赞同。

“她是个普通人,”阿利舍尔小声说。“不过有个好名字,很阳光。我们一起读过书……”

飞机抖动起来,飞行员放下了起落架。

“你当然该去看看她,”我说。“我想,我自己能找到巡查队办公室。”

“别以为我完全是因为她的缘故才想单独行动一段时间。”阿利舍尔笑了笑。“我觉得你一个人跟当地巡查队员先聊聊会更好。给他们看看格谢尔的信,跟他们商量商量……我过一两个小时再去。”

“你跟那些同事们不太合拍?”我小小心翼翼地问。

阿利舍尔没有回答,这就已经是答案了。

我走出机场,显然,这里才刚改建过,看上去挺现代化的。我手上只拎着一个挎包,还有一个免税店的袋子。我停下脚步向四周望了望。蓝得耀眼的天空,尽管还是大清早,可是已经热气四伏……乘客不多,我们的飞机是清晨抵达的第一个航班,下一班飞机要一个小时之后才到。拉私活儿的司机立刻就把我给团团围住了,七嘴八舌地介绍自己的服务项目:

“走啊,亲爱的!”

“我带你看看全城,免费导游哦!”

“去哪儿?”

“坐我的,我车子好,有空调!”

我摇摇头,突然瞥见一位上了年纪的乌兹别克男人,他安静地站在一辆老式的“伏尔加”旁边,车身上画有出租车专用的小格子。

“空的吧,老大爷?”

“人只有相信自己是自由的才会有空,”他的回答富有哲学意味。他俄语说得极好,一点口音都不带。“坐吧。”

瞧,我才刚落地呢,不知怎么就已经开始用“老大爷”这种称呼了。而司机的回答更是充满了东方的智慧。我问他:

“这是哪位伟人说的吧?”

“这是我爷爷说的。他当过红军,后来成了人民的敌人,再后来又做了国营农庄的领导。是的,他的确很伟大。”

“他是叫鲁斯塔姆吗?”我饶有兴致地问。

“不,他叫拉舍德。”

车子驶出了停车场,我把脸迎向从车窗外面吹进来的风。空气温暖清新,跟莫斯科完全不同。即使按照对首都的要求来衡量,道路也算不错。两旁的树墙浓荫蔽日,给人感觉已经到了城市里。

司机深沉地说:

“空调?如今所有司机都给乘客许诺说他们的车里会很凉快。难道我们的祖辈和曾祖辈知道空调是什么玩意儿吗?他们一打开车窗就感觉挺凉爽的!”

我疑惑地看看他,他笑了:

“我开玩笑呢。从莫斯科来的?”

“是的。”

“没什么行李嘛……哦—哦—哦!不会是丢了吧?”

“紧急出差。没时间收拾行李。”

“紧急?我们这里没什么事是紧急的。一千年前、两千年前、三千年前这里就有城市了。它已经忘了何谓紧急。”

我耸耸肩。车开得的确不快。不过这并不让人觉得恼火。

“那我们去什么地方?市里有撒马尔罕宾馆,还有……”

“多谢了,不用去宾馆。我不是来睡觉的。我得去市场,老城的锡阿比市场。”

“说得对!”司机满怀激情地称赞。“人应该明白往哪里去,为什么去。一飞来就直接去市场。没有行李,没带妻儿,没有其他琐事——就应该这样!不过,你去市场,钱总带了吧?”

“带了,”我点点头。“去市场怎么可能不带钱?我该付给你多少钱?你收苏姆还是卢布?”

“美元和欧元也可以,”司机无所谓地回答。“你看着给吧。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人,那还有什么必要讨价还价呢?如果付给穷司机的钱太少,好人会不好意思的。他付得肯定比我想要的多。”

“您是一位出色的心理学家。”我笑了。

司机点点头:

“是吗?也许是吧……我在莫斯科读的博士,很久以前的事了……”他顿了顿。“不过现如今心理学家可不吃香。开出租车还赚得多些。”

他不吭声了,我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我们已经开到了市里,很快司机就给我细数开来——到了撒马尔罕我应该抓紧到哪些地方去看看。构成城市中心广场建筑群的三所穆斯林学校、比比-哈内姆清真寺……这些建筑正好都位于撒马尔罕最出名的锡阿比市场旁边,司机刚从我这里获悉,清真寺的盛名早就已经传到了莫斯科。市场的确该看看,甚至值得一开始就去。不去那里实在是不应该。既然我是个好人,这样的错误是不会犯的……

如果司机看到我从市场的入口走过,大概会非常伤心。不,我当然想去那里。工作是工作,但总该带着一些对这座城市的印象离开吧?

但不是现在就去。

我从市场门口喧闹的人群中挤了过去,周围是一队日本游客,(他们居然跑这里来了!)毫无疑问,他们个个都挂着袖珍相机和摄像机。我朝着比比-哈内姆清真寺的方向走。它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巨大的圆顶,陶瓷表面在阳光下闪着蓝光。正门的入口处非常开阔,在我看来甚至超过了巴黎的凯旋门。墙上虽然没有浮雕,但闪亮的蓝色砖石上面却刻有精巧别致的图案。

可我现在要找的不是富丽堂皇的旅游景点。

每座城市都有一些不太祥和的街区。它们并非全都位于市郊。有时是在阴森的厂房旁,有时是在铁路或者公路干道边,有时则靠近某个公园或者在市政当局毫无理由保留下来的一条斜坡附近。大家不愿搬去这些地方居住,也很少有人从那里搬走——他们好像都被绵长的梦魇给扯住了似的。那里的规则和节奏与众不同。

我记得莫斯科就有这样一个街区。那里有条单行道,旁边是一片杂木丛生的斜坡。它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住宅区,可感觉却像噩梦一般。我是在冬天的一个傍晚接到谎报的情况之后赶到那里去的。结果,制造迷魂药的女巫确实持有许可证。单位的车先走了,我留下来做关于互不索赔的笔录,结束之后便出门去打车——我实在不愿打电话叫车,然后坐在女巫家里等。尽管时间不算太晚,但天色已暗,还飘着雪。街上连个人影也没有,看来,人们从地铁站出来之后走的都是另外的路。汽车也不知躲哪儿去了,好不容易偶尔有一辆经过,可都不愿意停下来。斜坡旁有一个用低矮围墙圈起来的小游乐场:售票亭、两三组旋转木马、儿童铁路——直径十来米的一个铁轨圈。四周一片寂寥,细雪狂飞乱舞,在这个黑漆漆、阴森森的游乐场里,一辆拉着两个车厢的玩具火车头一边转圈,一边发出轰隆的响声,车身上闪着彩灯。前排的位子上坐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他一动不动,身上裹了一层雪,头上戴顶硕大的皮帽,手里攥着把小塑料铲子。可能是售票员的孩子,家里没人带……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劲的,但我感觉特别不舒服,所以赶忙拦下一辆路过的卡车,从那儿溜回城里去了。

守夜人巡查队就坐落在这样一个街区里,只不过城市不同罢了。我不需要地图,自己能感觉到应该怎么走。我花十来分钟就从市中心的市场走了过来。我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不,不是进到了绚烂的东方童话当中,而是来到了一个混杂的地方,既像在苏联亚洲部分的国家,又像在土耳其或者南欧某国。有种半欧半亚的感觉,不过,这里所吸纳的并非是两个大洲最好的特点。尽管满眼都是绿树,但优点也仅此而已。房屋上布满了尘土,脏兮兮的,显得破败不堪,而且都只有两三层高。如果它们不那么千篇一律,游客们可能还会更喜欢一些。不过就连这点也没做到。一切都毫无神采、单调乏味。到处都是斑驳的墙壁、灰蒙蒙的窗玻璃、敞开的大门,还有院子里晾晒在绳子上的衣物。从我的记忆深处浮现出一个词组——框架式的芦苇板建筑。尽管这个词组听着有些过时,而且还公文味十足,但它却最为准确地界定了这类房屋,它们是被当作临时建筑修起来的,但立在那里已经超过了半个世纪。

守夜人巡查队的办公室是一幢面积不小的平房,同样很破旧,周围是小花坛。我觉得,这样的建筑用来做个小小的幼儿园倒不错,里面应当是些皮肤黝黑的黑发小孩。

不过,这幢房子里的小朋友早就长大成人了。我绕过停在围墙边的一辆“标致”车,推开大门,穿过花坛——里面的花草显得干枯萎靡,都在做垂死的挣扎。看到门上挂着苏联时期官僚式的牌子,我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守夜人巡查队

撒马尔罕分部

接待时间:20:00—8:00

起初我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后来通过黄昏界瞅了瞅才发现不是,这块牌子上写的东西千真万确,黑色的底子,黄色的字母,盖在上面的玻璃开裂了,还掉了一角,“巡查队”的“队”字已经破损褪色了。

旁边是用乌兹别克语书写的相同内容,我还从那儿学到了“巡查队”用乌兹别克语该怎么念。

我推开门——它当然没上锁,走进大厅。东方国家的建筑一般没有过厅。的确没必要弄出这么一块地方来,撒马尔罕根本就没有严寒。

大厅的陈设很简单,有点像个小小的警察分局,也类似于苏联时期的办公室。门口是衣帽架和文件柜。三个年轻的乌兹别克男子和一个年纪稍长的俄罗斯胖女人正坐在一张办公桌旁喝茶聊天。桌上一只硕大的电动茶炊冒着热气,上面绘有霍赫洛玛装饰画。当然,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在俄罗斯,我最后一次见到这种装饰画是在伊斯梅洛沃艺术装饰品市场上,它们和套娃、皮帽子等卖给外国游客的纪念品摆放在一起。另外几张办公桌旁都空无一人。稍远的桌子上一台旧电脑正轰隆作响——早该换风扇了,显示器也太过笨重。

“你们好,”我用乌兹别克语说,觉得自己就像是个想卖弄小聪明的傻瓜。为什么格谢尔不教我乌兹别克语呢?

“您好!”那个胖胖的女人回答。她皮肤黝黑,头发也是黑的——但显然有斯拉夫血统。她的外貌已经发生了一些惊人的变化,与所有一生下来就长期在东方国家居住的欧洲人一样,这些变化不需借助魔法就会自然而然地发生。她身穿一条色彩鲜艳的长裙,连衣着打扮都跟乌兹别克妇女一样。她好奇地打量了我一番,我感觉手法娴熟但信号微弱的检测咒语触碰到了自己的身体。我没加排斥,让其能够获取信息。紧接着她的面部表情就起了变化,并且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小声地说:

“小伙子们,来贵客了……”

“我完全不是正式到访。”我挥了挥手。

不过他们还是忙开了。跟我问好,自我介绍——穆拉特,六级;铁木尔,五级;诺吉尔,四级。我觉得他们看上去就跟自己的真实年龄差不多,只有二三十岁的样子。格谢尔说过,撒马尔罕守夜人巡查队有五个他者……按照阿利舍尔的说法,塔什干巡查队的工作人员更年轻。还要怎么年轻啊?难道雇中学生干活?

“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菲尔先科,四级他者。”

“安东·戈罗杰茨基。高级他者。”我又重复了一遍。

“我是分部的头儿,”她接过话茬,最后一个跟我握了手,就像巡查队里最年轻的工作人员似的。尽管如此,我猜她至少也有一百五十岁,不会比这更年轻,她的能量也比其他几个男的强。

这也是东方特色?

很快,有关“谁是这里的头儿”的疑问就烟消云散了。

“伙计们,赶快收拾桌子,”瓦莲京娜吩咐。“穆拉特,你开车出去兜一圈,顺便去趟市场。”

说着她交给穆拉特一把保险柜的钥匙。小伙子从一个又大又旧的柜子里取出一堆纸币,还竭力想把这个动作做得隐蔽些。

“千万别这样!”我恳切地说。“我完全不是正式拜访,而且就待很短的时间。我只是想提几个问题……还得去一趟守日人巡查队。”

“为什么啊?”瓦莲京娜饶有兴趣地问。

“边境检查的地方没有他者,黄昏界里挂了块牌子,上面说光明使者入城之后需要在守日人巡查队登记,黑暗使者则要在守夜人巡查队登记。”

我倒是很想看看分部的头儿会如何解释这种明显的混乱局面。可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这里工作人员很少,所以没在机场设岗。在塔什干一切可都是守规矩的……诺吉尔,去告诉吸血鬼们一声,就说莫斯科的高级光明魔法师戈罗杰茨基来我们这里办点儿私事。”

“我不是正式到访,也不完全是私事……”我想解释。不过没人听我说话。诺吉尔打开墙上一扇不易被察觉的门,走进旁边一个房间。我吃惊地发现,隔壁也有这么一个宽敞而空荡荡的大厅。

“谁是吸血鬼啊?”我被完全弄糊涂了,猜不出是什么意思。

“哦,那边是守日人巡查队的办公室,他们那儿可没吸血鬼啊。我们只不过这么叫他们……熟人之间的玩笑叫法而已。”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笑了。

我没说话,跟着诺吉尔走进隔壁房间。两个黑暗力量的他者朝我友善地笑了笑,一个年轻的和一个中年的,分别是第四级和第五级。

“你们好……”我用乌兹别克语嘟囔了一句,穿过屋子(一切都跟隔壁一样,就连茶炊也是同一种)并打开了大门,它和刚才我进去的那道门是并排的。

门外也是个花坛,门上同样有块牌子:

守日人巡查队

撒马尔罕分部

接待时间:8:00—20:00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屋子里。诺吉尔大概察觉出了我的反应,已经溜掉了。

一位黑暗使者和颜悦色地说:

“尊敬的光明使者,欢迎您办完事以后到我们这边坐坐。我们很少有莫斯科来的客人。”

“是啊,过来坐坐!”另外一位也连声附和。

“下次吧……谢谢你们的邀请,”我含糊地回答,接着便回到守夜人巡查队的办公室,并随手带上了门。

门上居然连锁都没有。

光明使者们的表情看上去有几分窘迫。

“守夜人巡查队,”我漫不经心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光明力量……”

“只不过腾出了一些地方给他们。市政费用太贵了,还有租金……”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摊摊手。“我们两个部门这样合租已经十来年了。”

我稍微比划了一下,把光明力量和黑暗力量办公室区隔开来的墙壁上出现了一圈蓝色的光晕。在撒马尔罕未必能找到可以解除高级魔法师所施咒语的他者。

“安东,你没必要这么做吧,”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的话中带着责备的语气。“他们不会偷听的,我们这里不时兴这么干。”

“但你们应该监视黑暗力量!”我提高了嗓音。“监督他们!”

“我们是在监督他们啊,”铁木尔审慎地回答。“如果他们就在近旁,那么还容易监督些。如果要满城跑,那我们的编制就该增加四五倍!”

“牌子呢?牌子是怎么回事?‘守夜人巡查队’、‘守日人巡查队’,普通人都能看到的啊!”

“让他们看到好了,”诺吉尔说。“市里各种各样的机构还少吗?如果东躲西藏,连块牌子也不挂,更容易招人怀疑。要么警察会不请自来,要么绑匪会上门敲诈。我们这样做大家就都明白了,无非又是一个国家部门,没什么油水可榨,不去碰它也罢……”

我这才回过神来,这里毕竟不是俄罗斯。撒马尔罕巡查队不受我们管辖。如果是在别尔哥罗德或者鄂木斯克,我倒还有权提些意见。但对于撒马尔罕的巡查队员而言,我的命令无效——尽管本人是高级光明使者。

“我理解。不过,让黑暗使者就这么在隔壁坐着,这在莫斯科是不可能的……”

“让他们坐着就是了,这有什么?”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已经不再生气。“他们都乖乖地坐着,当然,工作也不轻松。但如果有情况出现,我们是不会丧失原则的。伙计们,你们还记得三年前阿利亚-阿帕想让纳兹古尔老头中邪断气那件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