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共同的敌人 第一章(1 / 2)

“想必各位都在猜我为什么要把大家召集起来。”格谢尔说。

头儿的办公室里一共五个人。格谢尔本人、奥莉加、伊利亚、谢苗和我。

“有什么好猜的,”谢苗含混不清地说。“您把高级使者和一级使者都叫来了,只有斯维特兰娜没在。”

“斯维特兰娜不在,因为她不是守夜人巡查队的正式工作人员。”格谢尔皱了皱眉。“相信安东全都会告诉给她的。我不禁止他这么做。可我也不能违反规定……我们开的是守夜人巡查队领导层会议。先想提醒一下伊利亚……有些内容对你来说是新东西,通常情况下这些事情你是不该知道的。所以不许外传。跟谁都不准说。”

“具体哪些内容呢?”伊利亚一边问一边用手扶了扶眼镜。

“可能……可能是你听到的全部内容。”

“‘有些’这个词用得真好,”伊利亚点点头。“您说了算。如果需要,我可以接受‘惩罚之火’。”

“我们就别走形式了。”格谢尔从桌子里拿出一个铁匣子,开始在里面翻找。我却跟以往一样,忍不住好奇,开始环顾四周。头儿的办公室比较有意思,摆了很多小玩意儿,也不知道是他工作需要的呢,还是一些普通的纪念品。这里类似于泼留希金的仓库、小孩子保存“贵重”物品的箱子、漫不经心的收藏家的住所——他总是忘记自己在收集什么。更奇怪的是,那些玩意儿好像都原封不动地放着,柜子里几乎没有什么空地儿了,可新东西还在不断地增加。

我的目光在一个昆虫饲养箱上停住了。不知怎么回事,它没盖子,玻璃壁上贴着一张纸,看不清上面写的是字母“ООО”还是号码“000”。箱子里有一个中国产的弱智玩具——小小的塑料马桶,上面坐着一只威风凛凛的塔兰图拉毒蜘蛛。起初我以为它是塑料做的或者是个标本,后来才发现,它的眼睛在发光,上颚也在颤动。还有一只正贴着玻璃壁往上爬,它肥肥的,圆滚滚的,就像一颗长着爪子的毛茸小球。它不时停下来,往玻璃上吐出一滴绿色的毒液,仿佛想一下子吐到外面去似的。同时,从这只蜘蛛的身上还在往箱子里滴东西。箱子下方有些虫子,它们晃动着身体,伸出小爪子,想接住“美食”。一些幸运儿抓到吃食后兴奋得上蹦下蹿。

“有意思吧?”格谢尔眼也不抬地问我。

“嗯哼……这是什么啊?”

“模拟小世界。你知道我喜欢研究封闭的社会团体。”

“它反映的是什么呢?”

“有趣的社会现实。”格谢尔巧妙地回答。“它本来只是一个装有蜘蛛的普通箱子。可是这里面有两只领头的蜘蛛,其中一只已经爬到高处并占据了主导地位,另一只则摆出一副抵御外来侵袭、关心社会成员的模样。由于它们的不断努力,模拟小世界里很少出现自相残杀的局面。为了缓和气氛,只要偶尔给大伙儿洒几滴啤酒就行了。”

“没有哪只虫子试着往外跳?”伊利亚问。“上面可没盖子哦……”

“很少。只有那些厌倦了继续在箱子里当蜘蛛的才会这么干。其一,箱子里始终保持着斗争的假象。其二,被试验者都把能在箱子里生活视为自身超群不凡的一种体现。”格谢尔终于从匣子里掏出个东西:“好了,闲扯得差不多了。给你们看看第一个需要开动脑筋的东西。这是什么?”

大家盯着一块似乎是从墙上揭下来的灰色水泥,都没作声。

“不准用魔法!”格谢尔提醒。

“好吧,”谢苗不好意思地说。“我记得那件事。无线话筒。五十年代曾有人想给我们装上这玩意儿,要么是六十年代的时候?当时我们还叫作‘城市照明维修和技术安装公司’呢。克格勃的那帮小子可真够聪明的,是吧?”

“是的,”格谢尔说。“那个时候对间谍抓得很紧,这倒没什么不对。可他们搞得太热火朝天了,把我们也给查了一番……我们引起了某些职能部门的怀疑……幸好克格勃里有我们的耳目,才得以用虚假情报蒙蔽住了他们。克格勃的同志们警惕性很高,但最后却被指责为滥用高档仪器……这个又是什么呢?”

一个硕大的钢质螺钉在格谢尔手上闪闪发光。老实说,我甚至都不知道能生产出这么大尺寸的螺钉。

“你们未必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格谢尔说。“黑暗力量惟一一次——至少我希望是如此——使用普通人的工具刺探我们。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和扎武隆有过一次艰难的会谈,此后我们签署了《关于严禁使用的斗争手段协议书》的附件。”

螺钉被格谢尔放回了匣子。取而代之的是两粒咖啡色的“药片”。

“是那次想夺走我们这栋房子的时候用的!”伊利亚顿时来了精神。“一九九六年,对吧?”

格谢尔点点头。

“完全正确。当时有个傲气十足的寡头看中了我们这个由国企转变而来的股份有限公司,在他眼里这是一块极易到手的大肥肉。不过,经过仔细打听和暗中观察,这位寡头搞清楚了是些什么人经常过来跟上了年纪的董事长喝茶谈天,他的兴趣也就消减下去了。”

“这不会也是虚晃一招吧?”奥莉加好奇地问。头儿讲话难得如此絮叨,还搬出了这么多旧事,大概都是专门说给奥莉加听的,因为她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情。”

谢苗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似乎在模仿什么人说话:

“哥们,你怎么回事?到市里去寻求重要问题的解决办法,也不来找我……有事尽管说。”

格谢尔笑着回答:

“你所谓的‘有事尽管说’太夸张了吧?不过无所谓,胜者为王嘛……这些都是陈年往事了。现如今我们碰到的可是……”

他从匣子里掏出一片类似橡皮膏药的东西。薄薄的白色小方块,一面有些黏性,格谢尔费了些周折才把手指从上面扯下来。

“技术手段可真是日新月异啊,”我感叹了一句。“麦克风和传送器?”

“你会大吃一惊的,它还可以录音,”格谢尔说。“录下所有的东西,只需三秒钟就可以完成对内容的编码并传送出去,每天一次。很不错的玩意儿。挺贵的。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得到的。”

“说正事吧,鲍利斯,”奥莉加请求道。

格谢尔把那玩意儿扔回铁匣子,仔细打量了我们一圈。

“一周以前安东和谢苗去了趟爱丁堡。那里发生了一件不好的事……简单说,一队他者——包括光明使者、黑暗使者和宗教裁判官——企图在身佩护身符的普通人协助之下抢夺最古老的魔械,也就是所谓的‘万物之冠’,它是梅林到黄昏界之前造好的。”

伊利亚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奥莉加则沉默不语——也许她已经从格谢尔那儿获悉此事了,也许她认为没有必要表露心迹。

“需要补充的是,这三个家伙都是高级他者,”格谢尔接着说。“嗯……也可能三个不全是,只有其中两个是。即使有两个是高级他者,他们也能把第三个拉入黄昏界第六层。”

令我惊讶的是,伊利亚居然没有说话,大概是听呆了。依我看,他从没进到过比第三层更深的地方。

“这件事令人非常不安,”格谢尔说。“我们都不知道,梅林到底藏了什么魔械在黄昏界最深的一层——第七层。但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个东西足以毁掉地球上的一切文明成果。”

“又是一本《富阿兰》?”谢苗问。

“不,梅林不知道怎样把普通人变成他者,”格谢尔摇摇头。“不过此事非常棘手。现在,对这个东西的保卫加强了。除了苏格兰守夜人巡查队,宗教裁判官也加入了守卫队伍。事态非常严峻。据我所知,到处都在进行针对巡查队员的间谍活动——莫斯科、纽约、伦敦、东京、巴黎、北京……一句话,全球所有的重要区域无一例外。到处都有普通人在行动,他们都不知道雇主是谁。但是,寻找疑犯的工作至今还没什么进展。”

“格谢尔,黄昏界的第七层是什么样子的?”伊利亚对此很感兴趣。“我知道不允许对没去过某一层的他者讲那层的情况,但……”

“谢苗会告诉你他所见到的,”格谢尔回答。“他去过第五层。如果你愿意,可以问问安东,他会告诉你第六层的情形。我允许他们这么做。至于第七层……”

大家好奇地望着格谢尔。

“我没去过那儿,无法回答你的问题,”格谢尔坚决地说。

“哈哈,”奥莉加笑了。“鲍利斯,我一直以为你去过那里……”

“没有,我还可以提前回答你另外一个问题,扎武隆也没去过,我认识的他者没有一个是去过那里的。我认为,能到达那里的只有‘零度能量’魔法师。他们拥有绝对能量。梅林就是这样的魔法师。娜佳·戈罗杰茨卡娅将来也会成为这样的魔法师……”

所有人都善意地看了我一眼。

“她长大之前我不会让她进黄昏界,”我态度强硬。

“没有谁要你那么做,”格谢尔安慰我说。“你……你别急着反对。我希望娜佳受到保护,二十四小时无间断的保护。这至少需要两名作战魔法师。第二、第三能量等级的魔法师。他们无法长时间对抗高级别的他者,但如果配备精良,他们至少能拖延时间以寻求帮助。”

伊利亚手捂脑袋:

“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我到哪里去给你找两个第二、第三级的魔法师啊?把在街上巡逻的全体作战队员都撤下来?”

“嗯,用不着全体,”格谢尔纠正说。“第二能量等级的我们有四个,第三能量等级的有九个。阿利舍尔和亚历山大能被提到第三级。”

“哪个亚历山大?科罗斯特列夫?”伊利亚很是惊讶。

“不,马林科夫。”

“马林科夫能行,”奥莉加插了一句。“我三天内可以让他准备好,甚至两天就够了。”

“等等!”我大声喊道。“等等!你们不想听听我的意见?”

格谢尔好奇地看了我一眼:

“想啊,想听。不过你得知道,那些还没弄到魔械的家伙迟早会意识到,他们需要一个绝对魔法师。这样的魔法师全世界只有一个,就是你的女儿。你同意对她进行保护吗?”

“斯维特兰娜会怎么想?”

“斯维特兰娜是位母亲,”奥莉加温和地说。“我想,她还记得上次小姑娘被绑架的事。她应该清楚自己无法全天候守护在女儿身边。”

“斯维塔会同意的,安东,”谢苗点点头。“别瞎猜。”

“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那我怎么应付外面的事情啊?”伊利亚一副央求的腔调。“作为负责巡逻工作的副手,我郑重提醒您!您要是让第四、第五级的小子出去独立工作,那么黑暗使者会在他们头上为非作歹的!”

“他们不敢。”格谢尔皱了皱眉。“扎武隆也会派第二和第三能量等级的魔法师保护娜佳·戈罗杰茨卡娅。”

我用手抱住头。不过伊利亚倒是略感宽慰:

“我们只出一半的保镖?那我就……”

“是的。两个我们的魔法师,两个黑暗力量的。”

“格谢尔!”我大喊一声。

“安东,这是为了你女儿的安全,”格谢尔强硬地说。“好了,这个问题的讨论到此结束!往下说。伊利亚,开完会之后你稍微留一下,我们议一议派谁去做保卫工作,以及怎样装备他们。”

我没有吭声,内心犹如排江倒海一般,但我一言未发。

“我们暂时只讨论了有关保卫的事,”格谢尔接着说。“巡查队反技术侦察的工作和对雇用普通人进攻的防范我交给奥莉加负责。让程序员托里克和侦察员拉斯也加入进去。”

“拉斯可是个很弱的魔法师啊!”奥莉加气呼呼地说。

“但他的思维方式与众不同,”格谢尔说。“至于他者和普通人的交锋,你很在行。你在这方面的经验独一无二。”

我好奇地看了奥莉加一眼。原来她还有如此独特的经验……

“我现在需要你们大家回答的是另外一个问题,”格谢尔接着说。“我们应该怎么进攻?”

“进攻谁?”我忍不住问。“我们都不知道是谁在搅浑水……”

“进攻并不仅仅意味着投入战斗,”奥莉加摆出一副教训人的口吻。“进攻也可以是对敌人进行突然袭击,破坏他们的计划。”

格谢尔赞许地点点头。

“那我们只有一条出路,”我说。“除了继续查找叛徒之外——我想宗教裁判官也会为此掘地三尺的。我们得进到第七层去。如果没有办法进去……那试试‘能量链条’如何?”

“扎武隆提议用‘能量圈’,”格谢尔点点头。“不过,无论是我们之间互相补充能量,还是黑暗使者互相吸收能量,即便牺牲普通人……也都无济于事。黄昏界各层之间的障碍随着层数的增加越变越复杂。我们都计算过了。”

“连牺牲普通人也行不通?”谢苗非常震惊。

“行不通。”格谢尔冷冷地说。

“那几句诗……第六层里面的那几句……”我看了看格谢尔。“您记得吧?我给您说过的。”

“再重复一遍。”格谢尔点了点头。

我凭着记忆背了起来:

当你发现它时,你将得到一切也将一无所获。

如果你像我一样强大,那就向前走;

如果你像我一样睿智,那就往后退。

始与终,头与尾,一切都融为一体。

在万物之冠中。生与死就是如此密不可分。

“它给了我们一些什么启发?”格谢尔来了兴致。

“往后退,如果你跟我一样聪明的话,”我重复了一遍。“另外有一条路可以通往第七层!不一定非得硬闯障碍。”

格谢尔点点头:

“是的。我就是希望让你说出这句话来。”

谢苗同情地看了看我。显然,我们跟部队里一样,谁说了谁就得去做。

“您可别高估我的智商,”我嘀咕了一句。“我当然会考虑考虑,也会让斯维特兰娜想想此事。不过我脑海里暂时还是一片空白。或许该去查查档案?”

“我们会查的,”格谢尔答应。“还有一条路子。”

“是给我预备的,”我说。“没说错吧?”

“安东,你的女儿面临危险。”格谢尔的回答言简意赅。

我摊开双手:

“我投降。好吧,我准备好了。去哪儿?火山口?北极冰川?宇宙?”

“你很清楚,在宇宙当中我们无所作为。”格谢尔皱着眉说。“有可能……有那么一丝的可能性——梅林的同道可以猜出他指的是什么。”

“那得找到目前还活着的梅林的同龄人……”我说。

“我好歹……还算个同龄人,”格谢尔冷冰冰地说。“不过,唉,我不认识梅林。无论他当光明使者的时候,还是他当黑暗使者的时候。你们干嘛这么看着我?是的,这是有可能的。有时候高级魔法师会这样干。问题不在这儿……我希望你们当中不会有人变节。”

“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别拖时间。”我催他继续讲。

“梅林曾经跟……一个他者是朋友,据我所知,当时此人叫鲁斯塔姆。”

我和谢苗对视了一眼。他耸了耸肩。奥莉加看上去也很困惑。

“他有很多名字,”格谢尔接着说。他以前在巡查队待过。很早很早以前。我们曾经做过朋友。多次在战斗中互相帮忙,多次挽救过对方的生命。后来我们成了敌人,尽管他仍然是光明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