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共同的敌人 第一章(2 / 2)

格谢尔停住不说了。他似乎不太愿意回忆起这些事。

“他至今还活着。住在乌兹别克的某个地方,具体在哪儿我不清楚。他的能量跟我相当,擅长于隐蔽自己。他早就不在巡查队干了。很可能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你得把他找出来,安东。找到他并说服他帮助我们。”

“嗯,”我答应了一句。“对于我们来说乌兹别克算什么啊?一下子就能翻个遍,再来一下就能找出隐居的魔法师,而且,他的等级比我还高……”

“我没说这事很容易。”格谢尔承认。

“最后来一下,就能劝他帮我们的忙。”

“这件事稍微简单些。因为他救过我六次,我救过他七次。”格谢尔得意地笑了。“他还欠我一次。即使他还像以前那么恨我,但如果你能找到他,那他肯定会说的……”

格谢尔的声音缺乏自信,这一点大家都有感觉。

“他知不知道梅林的事还是个未知数呢!”我说。“而且,他是不是还活着啊?”

“十年前还活着,”格谢尔说。“我的助手、一个杰翁那认出过他,并把此事告诉了自己的儿子。”

“太好了,”我点点头。“简直是太好了。大概我不能带武器,并且还得独自上路?”

“不。你会全副武装,带足资金和有用的魔械。”

我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来确认头儿不是在开玩笑。

“而且你不是一个人去,”格谢尔补充道。“阿利舍尔跟你一起去。你要知道,在东方国家,力量和金钱并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得有自己人的保护。”

“连阿利舍尔也被弄走了……”伊利亚叹了口气。

“对不起,”格谢尔毫无歉意地说。“我们得把现在视为战时状态。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我一般很少能在天黑之前回家。如果要巡逻,那么回去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平常七点以前也回不去。即使能够预见路上的拥堵情况我也无济于事,因为到处都在塞车。

当然,即便不懂魔法,任何一个为人妻的女人都很清楚,丈夫不会无缘无故地早早回家。

“爸爸回来了,”娜佳已经在通风报信了。她就站在大门边。如果当时她正忙活着小孩子的那些把戏,那么从我走近楼房那一刻起她就可以预感得到;如果碰上她正好无所事事,那么从我走出办公室那一刻起她就能获悉。

我想抱抱女儿。可是,显然她对电视里正在播放的动画片更感兴趣:客厅里传来尖声尖气的声音:“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女儿应尽的义务她已经尽到了,已经对下班回来的爸爸表示过欢迎了——在他的手上和口袋里什么好玩的东西都没发现。

于是,娜久什卡灵活地从我胳膊上滑了下来,朝电视机跑去。

我换了鞋,把在回家路上买的《汽车爱好者》杂志扔到筐子里,然后走进客厅,拍了拍女儿的脑袋。娜佳把手一挥——我挡住了电视屏幕,一只蓝色的独角驼鹿正乘着雪橇飞奔。

斯维特兰娜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端详了我一阵,哼了一声,又把头缩了回去。

我不再去尝试完成一个父亲的职责,而是朝厨房走去。斯维特兰娜在煮汤。我总是不明白,为什么女人们要花那么多时间在灶台边。什么东西用得着折腾那么久?往锅里放块牛肉或者鸡肉,打开火,让它煮去吧。过个把小时再倒些通心粉或者土豆进去,随便加点儿蔬菜——一顿饭就做好了。当然,可别忘了搁盐,这是最关键的。

“自己收拾行李?”斯维特兰娜头也不回地问。

“格谢尔打过电话来?”

“没有。”

“你查过将来走势了?”

“我跟你说过,没人让我查我自己是不会查的……”斯维特兰娜顿了顿——我从后面走近她,亲了亲她的脖子。“除非特别需要的时候……”

“那你怎么会问行李的事呢?”

“安东,如果你大白天的就已经下班回来,那么晚上我肯定是一个人睡觉。你要么是被派去巡逻,要么就是被派去出差。你前两天刚刚巡过逻,市里面一切正常……”

客厅里传来娜佳的笑声。我朝门外望了望——酷似滑雪运动员的驼鹿瞪着双眼,正冲向一队在悬崖边鱼贯而行的小动物。喔,马上就要……

“斯维塔,你觉得能让娜佳看这样的动画片?”

“她还看新闻呢,”斯维特兰娜平静地说。“你别打岔,出什么事了?”

“我得去撒马尔罕。”

“你去出差的地方倒总是挺有意思的。”斯维特兰娜舀了一勺汤,吹了吹,然后尝了尝味道。“盐放少了……那边怎么了?”

“没什么,暂时还没什么。”

“乌兹别克的老百姓真可怜。如果你去,肯定会发生点儿事。”

“格谢尔今天开了个会。把高级魔法师和一级魔法师都叫去了……”

我跟斯维特兰娜简单地说了说开会的内容。让我吃惊的是,她没什么反应,甚至连娜佳将会被两名光明使者和两名黑暗使者暗中保护的消息也没有引起她的兴趣。准确地说,她的反应跟奥莉加预料的一样。

“格谢尔还挺不错,”斯维特兰娜说。“我自己也想过给他打电话,请他保护娜佳。”

“你真的想让他们……”

斯维特兰娜看了看我,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

“我在娜佳旁边的时候她没什么危险。相信我,即便是三个高级魔法师,我也能把他们捏碎。不过最好还是保险一些。你什么时候走?”

“五个小时以后,从舍列缅季耶沃机场出发。”

“谢苗一小时之内就能把你送到。你还有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先吃点东西,然后我们收拾收拾。你要在那儿待多久?”

“不知道。”

“那我给你带几套内衣、几双袜子呢?”斯维特兰娜的问话很有道理。“我无法想象你出差的时候还会洗衣服。”

“买新的呗,把旧的扔了就是。格谢尔答应会给足资金。”

“有意思,他所谓的‘给足’是给多少呢?”斯维特兰娜表示怀疑。“我给你带五套内衣吧。你坐下,我帮你盛汤。”

“爸爸!”娜佳在客厅里喊我。

“怎么啦,女儿?”我问。

“爸爸,阿方基叔叔会送我项链吗?”

我和斯维特兰娜对视一眼,赶忙走到客厅。娜佳还在看动画片。屏幕上一群五颜六色的小动物正围聚在一堆篝火旁。

“娜佳,哪个叔叔?”

“阿方基叔叔。”女儿回答,眼睛没从屏幕上挪开。

“哪个阿方基叔叔啊?”斯维特兰娜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什么项链?”我也问道。

“爸爸要去找的叔叔啊,”娜佳回答,一副“你们这些大人可真笨啊!”的口吻。“项链就是那种蓝蓝的,很漂亮。”

“你怎么知道爸爸去找谁呢?”斯维特兰娜继续问。

“你们刚才不是在说吗?”娜佳淡淡地说。

“我们没说这个。”我表示否定。“我们说的是我要去乌兹别克出差。那是一个美丽的东方国家,格谢尔叔叔曾经在那里住过。你记得格谢尔叔叔吧?我们可没说什么阿方基。”

“那就是我听错了,”娜佳说。“没有这个叔叔。”

斯维特兰娜摇了摇头,责备地瞪了我一眼。我摊摊手——是的,我的错,我不该插嘴,她妈妈能问出来的东西要多得多。

“不过项链还是有的,”娜佳突然补充了一句。“给我带些回来,好吗?”

没有必要继续追问阿方基叔叔的事情了。娜佳从两三岁开始就有预见能力。不过她完全是无意识的,只要一开始问“你怎么知道这个?”她就不说话了。

“我的错,”我后悔地表示。“对不起,斯维塔。”

我们回到厨房,斯维塔一言不发,给我盛了汤,切好了面包,把勺子递过来。有时候我觉得她当一名普通的家庭主妇真是莫大的讽刺。不过,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如果斯维塔回到巡查队去,格谢尔肯定会非常高兴的。

“鲁斯塔姆有很多个名字……格谢尔是这么说的吧?”斯维特兰娜若有所思地问。

“嗯,”我边喝汤边回答。

“可以假设他现在叫阿方基。”

“一切都有可能。”我并不非常指望这一点,不过,就我所面临的事态而言,即使最不可信的一条线索我也不能放过。“我会弄清楚的。”

“幸好阿利舍尔跟你一起去,”斯维特兰娜说。“你最好多让他打听打听。东方国家可是神秘莫测的。”

“你的思路可真有新意……”我拿腔拿调地回应道。“不好意思,我今天一直在听有关东方国家的奇思妙论。精彩的想法汇成河流,充盈着我思想的湖泊,好似我内心深处的美味糕!”

“爸爸,给我带美味糕回来!”女儿马上喊道。

在工作中我跟阿利舍尔接触得不多。他喜欢在“野外”干活——总是在巡逻,早晨通常会在办公室露个面。由于睡眠不足,他的眼圈总是红红的。我曾经听说他和财务部的一个姑娘谈过一段时间的恋爱。他是七级他者。总的来说我对他知之甚少。小伙子天生内向,而我也不喜欢主动结交朋友。

他好像跟谢苗的关系更近。我下楼坐上车的时候谢苗刚好快把一个笑话讲完。我坐到谢苗旁边,只见他向后侧过身子,学着任性的小女孩用细细的嗓子说:

“好吧,爸爸,我们绕远路。带一朵小红花给我!”

阿利舍尔哈哈大笑,接着朝我伸出手:

“你好,安东。”

“你好,阿利舍尔。”我跟他握了握手,递过去一个挎包。“帮我扔到后座上,懒得放后备箱去了。”

“斯维塔什么反应?没骂你?”谢苗一边发动汽车一边问。

“没有,怎么会呢。她让我饱餐了一顿,提了很多的好建议,还祝我一切顺利。”

“好妻子总是能让丈夫开心!”谢苗神采奕奕地说。

“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啊?”我忍不住问。“是不是格谢尔也派你去撒马尔罕了啊?”

“你会等到他下这个命令的,”谢苗拿腔拿调地说。“喂,伙计们,你们干嘛去撒马尔罕呢?我明明记得那里的首都是宾肯特!”

“塔什干。”我纠正他。

“不对,是宾肯特,”谢苗说。“要么就不是宾肯特?哦,我想起来了,首都叫沙什!”

“谢苗,你岁数没那么大,怎么可能记得宾肯特,”阿利舍尔在后座上略带嘲讽地说。“宾肯特和沙什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只有格谢尔还记得。我们是去撒马尔罕,因为在巡查队工作的最年长的光明使者就住在那里。塔什干的巡查队规模更大,他们得摆摆首都的派头。不过那里基本上都是年轻人。他们的头儿比你还年轻。”

“哇……”谢苗摇摇头。“真是奇怪。东方国家都是年轻人在巡查队里干活?”

“在东方国家,老年人不喜欢争斗。他们就爱看漂亮姑娘,吃手抓饭,下棋。”阿利舍尔一脸认真地说。

“你常回家吗?”谢苗问。“常回去看看亲戚朋友?”

“八年了,一次都没回去过。”

“怎么会这样啊?”谢苗很是吃惊。“难道你不想家吗?”

“我没有家,谢苗。也没有亲人。杰翁那的儿子没有朋友。”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尴尬的沉默。谢苗一声不吭地开着车。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地问了一句:

“阿利舍尔,希望我这个问题不至于太过隐私。你父亲是普通人还是他者呢?”

“杰翁那是强大的魔法师为自己创造的仆役。”阿利舍尔平静地回答,就像在讲课。“魔法师找到举目无亲、也没人要的傻小子,赋予他黄昏界的能量和纯净的动力……如此一来就诞生了一个愚笨、健壮又懂魔法的人……不,已经不完全是普通人了,但也不是他者。他的所有能量都借助于外力,是魔法师所赋予的。杰翁那忠心耿耿地为主人服务,他能创造奇迹……不过他的脑袋还是不太正常。通常魔法师都会选择痴呆或者弱智,他们不具攻击性,非常忠诚。他们得到的能量可以保证其健康长寿。”

我们俩都没说话——没想到阿利舍尔会如此坦诚。

“民间一般认为杰翁那是有神气附身的。一定程度上的确如此……这就好比找了个破裂的空瓶子并重新填满了它。但填充的一般不是智慧,而是忠诚。可是,格谢尔不同于其他人,甚至不同于其他光明使者。他给我父亲治了病。没有彻底治好……他也不是万能的。父亲以前是个十足的傻子。我想,他的痴愚应该是大脑损伤所致。格谢尔为他医治过后,父亲逐渐恢复了正常人的智力。他记得自己原来完全是个傻子。他知道,如果格谢尔不及时为他注入新的能量,他就又会失去智力。不过,他为格谢尔服务并非是出于恐惧。他说,为格谢尔献身是想感谢大魔法师让他认识了自己,成了一个正常人;当然,也是因为格谢尔让他这个傻乎乎的家伙有了家庭和儿子。他很担心我会长成个傻瓜。还好没有。只不过……只不过老百姓什么都记得:我父亲是杰翁那,他活得太久了,他以前是个傻子,连擦鼻涕都不会。一切的一切都记得。母亲跟父亲好了以后亲戚朋友就不跟她来往了,也不认我。其他孩子被禁止同我玩耍,因为我是杰翁那的儿子,一个本应过着鸡犬不如的生活的愚人养的儿子。我无家可归。现在我的家就在这里。我的工作就是按格谢尔的命令办事。”

“可问题是……”谢苗小声地说。“你们那里可真残酷。记得我们追捕巴斯马奇分子那次……”他突然停住不说了,抱歉地望了望阿利舍尔,“你不介意我说这个吗?”

“有什么不对的吗?”阿利舍尔反问。

“万一他们现在已经不被称作巴斯马奇分子,反而成英雄了呢……”

“格谢尔在突厥斯坦当政委的时候,我父亲在他的队伍里作过战。”阿利舍尔骄傲地说。

“什么?”谢苗一下子慌了神。“哪年啊?”

“二十年代初。”

“不,我更晚一些……一九二九年巴斯马奇分子冲破边境的时候……”

他们开始兴高采烈地讨论起一些年代久远的事情来。我听明白了,阿利舍尔的父亲和谢苗差点儿碰上——格谢尔在红军部队里任职时他们都曾在其手下打过仗。说实话,我没弄清楚格谢尔是以何种方式参与卫国战争的。光明力量的大魔法师是不会用火球去袭击白卫军和巴斯马奇分子的!看来,不是所有他者都对那场革命持冷漠态度。有的也加入到了交战双方的一边当中。为了同他们作斗争,格谢尔和自己的同志们就在亚洲的草原和沙漠里驰骋过。

我还想,也许我能猜到格谢尔和鲁斯塔姆曾经为何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