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无主的力量 第六章(1 / 2)

半路上我们被交警的车子盯上了,我念了一句咒语,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交警的车马上就被我们甩了。通常他者用这种咒语来防止车子被盗,我甚至为这种咒语找到了新的用途而高兴了一阵。不过一会儿工夫我们的车差一点给一辆卡车撞烂——我赶紧解除了咒语。

“再过十五至二十分钟我们就可以到达机场,”罗曼通报说,手里转动着方向盘。“有什么吩咐吗,头儿?”

我瞥了一眼,发现拉斯摇摇头,又喝了一口威士忌。我们已经出了城,沿着公路向机场疾驶。按照俄罗斯中部地区的标准来看,路况相当不错。

“打开收音机吧,”我请求说。“要不坐在车上有点闷。”

罗曼打开了收音机,新闻播报已近尾声。

“……让成千上万读者感到高兴的是,他们期待了三年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女播音员在广播中说。“最后要播送——从拜科努尔航天基地发来的消息,俄美联合研制的太空船正准备升空,计划于莫斯科时间十八点三十二分出发。现在我们继续播放音乐……”

“你要威士忌吗?”拉斯问。

“不,我还要工作。”

“亚历山大,打起精神来,现在不是喝酒的时候!”罗曼精神抖擞地吼道。“我们有工作要做!”

这个看起来在生活中连鸡也未必杀过的好心人现在把自己当成了詹姆斯·邦德。或者是他的助手。

我们大家在童年时代对某些游戏都没有玩够。

“你得看好车子,”我对他说。“这是非常重要的任务。我们指望你了。”

“为光明力量效劳!”罗曼高声喊道。

“我真不敢相信……”拉斯在后排座位上小声说,“我也看车子吗?”

“是的,”我点点头。“不过……最要紧的是——求你不要动脑筋溜走。”

从后面又传来喝酒的咕嘟声。也许我应该把拉斯也拉到光明力量这边来?那样人道一点……何苦让人类白白跟着受罪。

不过现在我没有时间思考了——汽车已经驶进了机场前面的广场。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汽车停在了大门口。

谁也没有对此产生特别的注意——有人误了航班,家常便饭……

我掏出阿琳娜的字条,看了看“罗盘”。

指针微微摆动着,但是暂时还指着一个方向。

科斯佳感觉到我靠近了吗?格谢尔对此胸有成竹。

等待我的是什么?

尽管说来奇怪,但是在这一刻之前我确实没有感到恐惧。心里不愿意把科斯佳当做敌人——而且是那种会杀人的敌人。我是二级魔法师,这个级别根本就不能算低。我的身后是守夜人巡查队的所有力量,而现在,这是破天荒的事,还有守日人巡查队的力量。单枪匹马的一个吸血鬼能够把我怎么样,即使他是高级吸血鬼?

可是此刻我想起了维杰斯拉夫那张龇牙咧嘴的脸。

科斯佳杀了他。战胜了他。

“拉斯,”我简短地说。“我有个请求……跟我走。保持距离。要是发生什么事……以后会有人来找你,你把情况告诉他们。”

拉斯喝了一口酒,把空酒壶扔在座位上,通情达理地说:

“为什么不呢?走吧,小白脸剑客!”

看来,现在他对什么都不在乎了。喝醉——这在某种程度上说是防御吸血鬼的一个好方法。醉汉的血吸血鬼是讨厌的。而酩酊大醉者的血——甚至对吸血鬼有毒。大概,正因为如此吸血鬼总是更喜欢欧洲,而不是俄罗斯吧?

不过吸血鬼绝对不是非要喝人的血不可。饮食归饮食,正事归正事。

“别靠近,”我又说了一遍。“保持距离!”

“保护好自己,头儿!”罗曼请求说。“祝你们成功!我们指望你们了!”

我看了看他,想起了扎武隆的临别赠言。

我们多么相像。

我们大家多么相像——他者和人类,黑暗力量和光明力量。

“平静,从容,不挑衅,”我对自己说,眼睛瞧着在机场大楼门口旁抽烟的一个男人。这里进出的人大部分都是知识分子,系着领带。穿着橙色工作服的女清洁工在抽女主角香烟,站在他们旁边看起来怪怪的。“平静,温和……”

我朝大楼走去。抽烟的人闪到边上,让出一条路来——我体内现在积蓄的力量太多了,甚至连普通人也能感觉到这种力量的存在。

感觉到了——便明智地让到边上去。

进去时我四处张望——拉斯和善地微笑着,慢腾腾地跟着。

你在哪里,科斯佳?

你在哪里,从来没有为了获取力量而杀过人的高级吸血鬼?

你在哪里,幻想着成为廉价的好莱坞打斗片里的世界主宰的家伙?

在那里,那个当你还是小吸血鬼时,企图欺骗自己命运的地方……

我要杀了你。

不是“应该杀”,不是“能够杀”,不是“愿意杀”。不需要任何解释。我经受了“应该”——含着眼泪,流着鼻涕,在知识分子的自我反省和自我辩解中经受。我经受了“能够”——怀着一个三级魔法师、一个达到了自己极限的他者的情结拼命挣扎着经受。我经受了“愿意”——借助情感和欲望,愤怒和怜悯来经受。

现在我只不过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情。

对我来说,假装的理想和虚伪的目标是一样的,口是心非的口号和两面派的公理没什么不同。我不再相信光明,也不再相信黑暗。光明——只不过是光子的流动。黑暗——只不过是光的缺乏。人类——是我们最小的兄弟。他者——是社会中坚。

你在哪里,科斯佳·绍什金?

不管你的目标是什么——是古老的东方法器,还是成亿的中国魔法师大军——我都不会让你得逞。

你在哪里?

我在大厅中央停下——外省机场不太宽敞的候机厅。我好像感觉到了他……

一个浑身汗淋淋的男子拖着行李箱撞到我身上,他向我道了歉之后继续往前走。我匆匆一瞥,发现了他身上的生物电场——没有被激发的他者,光明力量,他八成是害怕乘飞机,等到安全抵达了目的地,便全身放松下来,心平气和——所以才引人注目。

此刻我对这种事不感兴趣。

会不会是科斯佳呢?

我转过身去,好像有人叫我似的,眼睛盯住挂有“工作人员通道”牌子和密码锁的那扇门。

任何人都听不见的旋律在机场的嘈杂声中萦回。

好像是他在叫我。

我向密码锁伸出一只手,按钮便听话地亮了起来。4、3、2、1。设计得非常狡猾的密码……

我打开门,四处打量,向拉斯点了一下头,小心翼翼地,以免锁舌弹出,掩上了门。

这里有几条空荡荡的走廊,走廊里涂着暗绿色的油漆。我沿着一条走廊向前走去。

旋律更响亮了,在空中盘旋着、向上飞去,然后又落下来。仿佛是古典吉他的奇妙的弹拨声——以及小提琴尖细的音符。

这是真正的吸血鬼的呼唤声,瞄准你的呼唤……

“我得赶紧,我得赶紧,”我小声嘟哝着,一边拐向另一扇密码锁门。身后响起砰的一声——这是拉斯紧跟着进来了。

新的锁,新的密码,3、8、1。

我推开门——来到了飞机起飞场。

大肚子空中客车在混凝土机场上慢慢移动着,接着,涡轮发动机发出隆隆的响声,空中客车滑到图波列夫的起飞线上。

离大门约五米处站着科斯佳。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型精制塑料公文箱——我明白了,里面放着《富阿兰》。科斯佳身上的衬衣破了——仿佛在某一刻突然变得太小而被撑破了。

看来,从火车里跳出来以后,他没有完全把衣服脱掉就变了形。

“你好,”科斯佳说。

音乐消失了,停在了半个音符上。

我点点头:

“你好。你很快就飞到了嘛。”

“飞到?”科斯佳摇摇头。“不……蝙蝠要飞这么长的距离是困难的。”

“那你变成了什么?狼吗?”

荒唐而不失文雅的对话以科斯佳完全荒谬的回答结束:

“兔子。巨大的兔子。不慌不忙地跳过来……”

我忍不住嘿嘿笑起来,想象着一只巨大的兔子顺着篱笆奔跑,经过小溪,远距离一跳就渡过。遇到栅栏,轻松一跨就翻过。科斯佳摊开双手:

“嗯……确实很可笑。你怎么啦?我的手没有太重吧……没打掉你的牙吧?”

我竭力咧开嘴大笑。

“对不起。”科斯佳显得真的很难过。“这全都是出乎意料的。你怎么猜到,书在我这里?因为鸡尾酒?”

“是的。为了咒语需要十二个人的血。”

“你是怎么知道的?”科斯佳若有所思地问。“《富阿兰》没有任何资料……不过,这不重要。我想跟你谈谈,安东。”

“我也是,”我同意了。“投降吧。你还能救自己一命。”

“我早就没命了,”科斯佳笑了笑。“怎么,你忘了吗?”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安东,别撒谎了。你连自己都不会相信。我杀了四个宗教法官!”

“三个,”我纠正他。“维杰斯拉夫和火车上那两个。另一个活过来了。”

“区别太大了。”科斯佳皱了皱眉头。“即使只杀了一个,也永远得不到原谅。”

“这是特殊案例,”我说。“实话告诉你吧,高级魔法师们被吓坏了。我们可以把你杀掉,但是这样的话胜利的代价太大了。高级魔法师们愿意跟你进行对话。”

科斯佳没吭声,全神贯注地看着我。

“要是你把《富阿兰》还给我们,要是你主动投降,那你就不会受到伤害,”我继续说。“你不是一向都奉公守法的嘛。这全都是书惹的祸,你太冲动了……”

科斯佳摇摇头:

“我可没有冲动。埃德加尔没有把维杰斯拉夫的话当真。而我——相信了他的话。我变了形,飞到小木屋。维杰斯拉夫没有料到会有圈套……就把书拿出来,解释一番。我听到了关于十二个人的血的事情……意识到,我的机会来了。他甚至不反对进行实验。大概,他想尽快证实这本书是真的。等他意识到我已经变得比他更强大了……他才提高警觉。可是已经晚了。”

“为什么?”我问。“科斯佳,你失去理智了!你干吗要用权力来征服世界?”

科斯佳扬了扬眉毛,看了我一会儿——随后笑了起来。

“瞧你说的,安东!什么权力?你不明白!”

“我什么都明白,”我执拗地说。“你想逃往中国,对不对?你想让成亿的魔法师处在你的控制下?”

“白痴,”科斯佳轻声说。“你们全都是白痴。你们脑子里只考虑一件事……权力和力量……我不需要这种力量!我是——吸血鬼!你明白吗?我是被抛弃者!我比任何他者都不如!我不想成为最强大的被抛弃者!我想成为普通的人!我想和大家一样!”

“可是《富阿兰》不可能把他者变成人类……”我嘀咕说。

科斯佳嘿嘿笑了起来,摇摇头:

“喂!安东,开动一下大脑吧!你身上充满了力量,是被派来杀我的,我知道。不过你得先考虑一下,安东!弄清楚我想干什么!”

我身后的门吱呀响了一声,拉斯进来了,他发窘地盯住我,然后又瞥了一眼科斯佳。

科斯佳摇摇头。

“不是时候吗?”拉斯判断了一下情况,说道:“对不起,我这就离开……”

“站住,”科斯佳冷冰冰地说。“你来得甚至非常是时候。”

拉斯愣住了。我没有从科斯佳的声音里听到命令的口气,但似乎是有的。

“现场实验,”科斯佳说。“看着,这是怎么回事……”

他用力一晃公文箱,箱子上的锁听话地开了,箱子打开后,从里面飞出一本沉甸甸的书。

《富阿兰》。

封面真的是用皮做的——浅灰黄色,书角上包着铜的三角护套。还有一把别出心裁的小锁,锁起来不让别人随便打开。

科斯佳一只手捡起书,以惊人的麻利打开了它——仿佛他不是在摆弄一本两公斤重的厚书,而是在翻开一张轻飘飘的报纸。他放开手,公文箱声音响亮地掉在混凝土地面上。

“这里面记载的大部分是抒情诗,”科斯佳冷冷一笑,“只记载了不成功的实验。配方出现在结尾部分——非常简单。”

科斯佳用空着的那只手从牛仔裤后兜里取出那个金属酒壶。拧开盖子——直接把里面的血倒在打开的书页上。

我还等什么?

他打算干什么?

我身体里的一切此刻都在呼喊——进攻吧!趁他注意力分散——全力出击!

可是我等着,看到这个场面像着了魔似的。

一滴血从书页上消失了,它化开来,变成一缕褐色的烟飘走了。而书……书开始唱歌,令人难受的声音就像是刺耳的歌声——似乎又像是人的声音,里面又没有任何意思。

“以黑暗力量和光明力量的名义……”科斯佳说,眼睛看着打开的书页,他在那里看到的东西,我是弄不懂的。“是啊……美如明月般的雪山神女啊……和谐的诗韵……已被我的意志彻底摧毁。”

书的声音——我毫不怀疑,正是书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响,盖过了科斯佳的声音,咒语的话——既有俄语,也有写就《富阿兰》的古老语言。

科斯佳提高嗓门——仿佛试图压倒书的声音。

我只听到一个词——“是啊”。

歌声在一个刺耳的不协和音符上戛然而止。

拉斯在我身后骂了一句粗话,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