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无主的力量 第六章(2 / 2)

“这是什么?”

“大海,”科斯佳冷笑了一声。弯下身子,捡起了公文箱,把书和酒壶放进去。“新的机遇的汪洋大海。”

我转过身去,心里已经明白会看到什么。我皱起眉头,用眼珠捕捉自己睫毛的影子。

我透过黄昏界看了看拉斯。

尚未被激发的他者的生物电场非常清晰。欢迎加入我们这个友好的团体……

“就是这样在人类身上操作,”科斯佳说。他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可是他看起来十分满意。“就是这样。”

“那你究竟想干什么?”我问。

“我想成为他者中的他者,”科斯佳说。“我希望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变化……光明力量和黑暗力量,他者和人类,魔法师和吸血鬼。大家都成为他者,明白吗?世上所有的人。”

我笑了起来:

“科斯佳……你在一个人身上就要浪费两三分钟时间。你有能力对付所有的人吗?”

“这里可以是两百个人,”科斯佳说。“他们都会成为他者。这里可以是一万个人。咒语会对所有我视野范围之内的人起作用。”

“不过毕竟……”

“一个半小时以后,又一艘太空船将从拜科努尔航天基地出发去国际空间站,”科斯佳说。“我想,来自德国的航天旅行者不得不要给我让位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琢磨着他的话。

“我将安静地坐在飞机舷窗旁,盯着地球看,”科斯佳说。“就像一个太空旅行者那样。我将看着地球,用酒壶里倒出的血涂满一张纸,低声念咒。下面遥远的人类就会变成他者。所有人——明白吗?从摇篮里的孩子到摇椅上的老人。”

此刻他显得精神十足,十分真诚。眼睛闪闪发亮——不是因为吸血鬼的力量,而是凭着普通人的激情。

“安东,你也盼望着看到这一刻,对不对?希望不再有普通人类!希望众生平等!”

“我希望大家都成为他者,”我说。“不过绝对不是说希望不再有普通人类。”

科斯佳皱了皱眉头。

“算了吧!这不过是文字游戏……安东,我们有机会把世界改变得更好。富阿兰做不到这一点——她那个时代没有宇宙飞船。格谢尔和扎武隆做不到这一点——他们没有这本书。而我们——我们能够做到!我不想要任何权力,听明白了!我要的是平衡!自由!”

“从天上掉下来的幸福吗?”我问。“不让任何人因为受了委屈而离开吗?”

他没有明白,点点头:

“是的,大家的幸福!他者的地球!没有任何人受委屈!安东,我希望你跟我在一起,站在我一边!”

“这是个好主意,”我瞧着他的眼睛,激动地喊道。“科斯佳,你真棒!”

我向来不会撒谎,况且要欺骗吸血鬼——几乎是不可能的。不过,科斯佳显然是太希望得到我的赞同了。

他笑了起来,全身都放松下来。

这时我举起双手,用“灰色的祈祷”向他发起袭击。

这完全不同于我在列车上的那一击。力量在我体内迸发,从手指尖释放出来——而且源源不断!谁会知道,在还没有接通电源之前,它简直就是一条电线?

甚至在人类世界咒语也是可以看得见的。弯弯曲曲的灰线从我手里冒出来,缠住科斯佳,把他勒住,拧起来,裹在微微颤动的灰色茧子里。黄昏界中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暴风雪在全世界铺天盖地肆虐起来,同它相比,通常灰色的烟雾也显得色彩缤纷。我想到一点,要是在几公里的半径之内有注册过的吸血鬼——他们也不会有好结果。他会被间接的咒语毁掉,现出原形。

科斯佳单腿跪地。他不停地挣扎着,想摆脱出来,可是“灰色的祈祷”从他体内汲取力量的速度比他破除咒语的速度快。

“好厉害的光明力量!”拉斯在我身后大声赞叹道。

我身上从来也没有汇聚过这么多力量。

周围的世界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起飞坪上的一架飞机褪了色,变成了灰色的巨块。天空褪了色,变成了灰白色,朝地面压下来。耳朵仿佛给棉花塞住了。

黄昏界似乎在向我们的世界奔来……

不过我无法停下来。我觉得,哪怕只是有一秒钟的放松,科斯佳就会挣脱出来,进行回击。回击会很厉害,让人粉身碎骨,血肉模糊……倒在混凝土机场上的将会是我,而不是科斯佳。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怀着恨,确切地说,是带着委屈和困惑,慢慢地、慢慢地挥动双手……

难道他身上还有潜力?

科斯佳周围的半空中显露出了透明的浅蓝色棱柱,咒语的灰线被割断了,旋转着缩成一个小圆点,消失了。

和吸血鬼一起消失了。

科斯佳通过隧道口走了。

我体内的力量还在沸腾,上千个他者的力量,格谢尔和扎武隆调拨过来的力量,慷慨的、自由的力量,它在寻找实践的机会。人类的力量——通过第三者传到我的体内……

够了……

我合拢手掌,把灰线揉成沉甸甸的一团。

够了……

这里再也没有敌人。

够了……

魔法师的决斗——这是击剑比赛,而不是棍子撞击。

够了。

结果科斯佳更高明。

我身上微微打颤——但我停了下来。天空重新变得蓝盈盈,在起飞跑道上飞机开始加快速度。

科斯佳走了。

逃走了吗?

不,只是走了。我从来也没有听说过吸血鬼能够从隧道口走掉。而且,高级魔法师们好像也没有料到科斯佳会耍这样的花招。

他朝机场走去,知道大家都在考虑飞机和直升机。放松了警惕——以为还有时间,可以在空中截获吸血鬼,可以把战斗机开上天空,可以发射导弹……

而科斯佳早就做好准备从隧道口脱身。离火箭发射只剩下一个半小时了,他可能来不及飞到!而且也不会允许飞机靠近拜科努尔——无论如何,那里有防空设施。因此他能够在“灰色的祈祷”的压力下逃开——隧道口的咒语已经准备好,“已经打开了”,就像作战魔法师念的战斗咒语。

可见,他不相信,我会站在他那边,或者至少真的是对此表示怀疑。不过,对于他来说战胜我毕竟是重要的,非常重要——不是完全靠力量,现在还谈什么力量,他已经成了高级魔法师,可我始终是二级魔法师,虽然体内充满了借来的力量。最彻底、最有价值的胜利是——对手承认你正确,不战而降,投奔到你这一边来。

我终究是个笨蛋。一会儿把他当成朋友,一会儿把他当成敌人。可是他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他只不过想证明他是正确的。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我是这项证明的对象,已经不是朋友,但尚未成为敌人。只不过是另一个真理的代表。

“他隐形了吗?”拉斯问。

“什么?”我转过身去,看了他一眼。“嗯……类似吧。他打开隧道口就走了。你怎么会知道的?”

“我在一个电脑游戏中看到过,好像是……”拉斯略带疑惑地说。然后气愤地补充了一句:“非常像!”

“游戏不仅人类喜欢玩……”我解释说。“不错,他走了。去拜科努尔了。他想取代那位德国的太空旅行者……”

“我听到了,”拉斯说。“真是个傻瓜。”

“你知道为什么他是个傻瓜吗?”我问。

拉斯扑哧一声笑了。

“要是所有的人都成了魔法师……今天你在电车里会遭到非礼,明天——你就会当场化为灰烬。今天会有人用钉子在讨厌的邻居家的大门上划出印痕或者给税务机构写匿名信告密,明天就会有人施巫术或者吸人家的血。猴子骑摩托车让人觉得好看只有在马戏场上,而不是在城市的大街上……更何况猴子拿着冲锋枪。”

“你认为,大多数人都是猴子?”我想确认他的想法。

“我们大家都是猴子。”

“你应该走的路就是投奔巡查队,”我小声说。“等一下,我听听建议。”

“什么巡查队?”拉斯警觉起来。“幸亏我不是魔法师,谢天谢地!”

我闭上眼睛,谛听起来。四周静悄悄。

“格谢尔!”

静悄悄。

“格谢尔!老师!”

“我们在商量,安东。”

用心灵感应术进行的交谈是听不出语气的。不过……不过我还是觉得格谢尔的话语中好像有一点疲劳的痕迹。

“他去拜科努尔了。《富阿兰》确实很灵。他想把地球上所有的人都变成他者!”

我不吭声了,因为我明白——格谢尔了解情况。他看见和听见了所有发生的事情——是通过我的眼睛和耳朵,还是通过其他魔法——这并不重要。

“你应该制止他,安东。跟着他。”

“那你们呢?”

“我们守住通道,安东,我们为你提供力量。你可知道,为了‘灰色的祈祷’有多少他者付出了力量吗?”

“我也正在猜着呢。”

“安东,我对付不了他。扎武隆也对付不了他。斯维特兰娜也是。我们现在能够做的只有一件事——保证向你提供力量补充。我们从莫斯科所有他者身上汲取力量。一旦需要——我们会直接从人类身上获取力量。改变方法,以向导的身份使用其他魔法师已经来不及了。制止科斯佳的人应该是你……加上我们的帮助。不然就得——对拜科努尔进行核轰炸。”

“我没办法打开隧道口,格谢尔。”

“你有办法。门还没有完全关上,你应该找到一个切入口,并且重新打开它。”

“格谢尔,不要过高估计我的力量!甚至加上你们的力量我还是二级魔法师!”

“安东,冷静下来吧。当绍什金念咒语时,你还站在他面前。所以你的法力早已超过二级了。”

“那是几级?”

“超过一级的等级只有一个。那就是高级魔法师。我们说得够多了,去追他吧!”

“可是我怎么才能战胜他呢?”

“你看着办吧。”

我睁开眼睛。

拉斯站在我面前,不时用手掌在我面前晃几下。

“啊!你还活着!”他高兴起来。“到底是什么巡查队?还有,我现在也成了魔法师吗?”

“差不多。”我朝前迈出一步。

科斯佳曾经站在这里……他倒下了……挥动双手……出现了隧道口……

人类世界——空空如也。

起风了,混凝土地上响起了揉成一团的包雪茄烟的玻璃纸发出的簌簌响声……

黄昏界——空空如也。

灰蒙蒙的昏暗,建筑物矗立的地方只剩下几块大石头,青苔的蔓在微微颤动。

黄昏界第二层。

沉甸甸的铅色的迷雾……沉甸甸的乌云下面露出一道模糊的昏暗的亮光……隧道口那儿有蓝色的火光……

我伸出一只手——

在人类世界,

在黄昏界的第一层,

在黄昏界的第二层……

并且用手抓住渐渐熄灭的蓝色火光。

等一下,别熄灭。这就是给你的力量——在几个世界边缘迸发的能量。从手指流出,就像火红色的鲜血一样——滴到渐渐熄灭的木炭上……

我能够觉察到打开隧道口的那个人的痕迹。我看到他是怎么干这一切的。我能够重复他走的道路。

我甚至不需要念咒——所有这些可笑的公式都是用令人费解的古代语言写成的,正如熬迷魂汤的老巫婆阿琳娜不需要它们一样,正如格谢尔和斯维特兰娜不需要它们一样。

这就是说——我成了高级魔法师了吗?

不必记熟路线图,只要感觉力量的流动吗?

多么惊人……又是多么简单。

重点甚至不在于有多少可能性,不在于拥有惊人的核弹的力量或者“弗里斯人”的强大。一旦身体里充满了别人的力量或者积聚了相当多的自己的力量,甚至连普通魔法师也能够“重拳出击”。重点在于自由。

对斯维特兰娜来说,跟我生活在一起——这是多么难,她忘掉了自己的力量,忘掉了自己的自由吗?这不是强大者和弱小者之间的差别——这是健康人和残疾人之间的差别……

这世上不是还有普通人类吗?还有失明的、瘫痪的人。自由——这是混蛋和傻瓜为自己辩解的理由。谈到“自由”,这些人想到的不是别人的自由,而是他们自己的从属地位。

甚至连既非傻瓜也非混蛋的科斯佳居然也会和形形色色的革命者一样——从斯巴达克到托洛茨基,从公民罗伯斯庇尔到切·格瓦拉少校,从叶梅利卡·普加乔夫到无名的首领——落入同样的陷阱。

我自己是不是也掉入过同样的陷阱?在五年、十年之前?

要是有人这么对我说呢?“大家都可以一下子改变——也能变得更好。”

或许,我是幸运的。

尽管那些站在我旁边的人们,他们听到“自由与平衡”这句话,总是怀疑地摇摇头。

隧道口在我面前展开了——浅蓝色的棱柱,发光的细线——棱,闪烁的薄膜——面……

我伸出双手拨开强线,进入隧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