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无主的力量 第五章(2 / 2)

格谢尔顿了一下,点点头。又有一股浓烟涌入瓦灰色的烟云。

“安东,你认为有可能在生活了几千年之后,还能像从前一样对人类怀有怜悯之心吗?”

“怜悯?”我进一步问。

格谢尔点点头:

“正是怜悯。不是爱——我们没有能力爱整个世界。不是赞赏——我们太清楚人类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怜悯,大概是能够的,”我点点头。“可是您怜悯什么,头儿?怜悯是微不足道,徒劳无益的。他者不可能把人类世界变得更好。”

“我们会的,安东。无论如何我们都会的。相信一个见多识广的老人吧。”

“可是……”

“我等待奇迹发生,安东。”

我疑惑不解地看了看格谢尔。

“我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奇迹。或者是所有的人都能获得他者的能力。或者是所有的他者都会重新成为人类。或者是有朝一日不是按照‘人类还是他者’的特征来划分,而是按照‘好还是坏’的特征来划分。”格谢尔温和地笑了。“完全无法想象,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能不能在某个时候发生。不过要是这种事情终究会发生……我更愿意站在守夜人巡查队这一边。而不支持宗教法庭——强大、智慧、正确、万能的宗教法庭。”

“有可能,扎武隆正在等待这样的奇迹?”我问。

格谢尔点点头:

“有可能。我不知道。不过,熟悉的老对手总比年轻的不知底细的冷血动物好对付。也许你觉得我是保守分子,不过我认为扎武隆的花剑比进步的黑暗巫师的棒球棒更保守。”

“您对我有什么建议?”

格谢尔双手一摊:

“我的建议?你自己作决定吧。你可以离开,去过普通的生活。你可以去投奔宗教法庭……我不会反对。你也可以留在守夜人巡查队。”

“并且等待奇迹吗?”

“并且等待奇迹。保存自己心里残留的人性,不要过于热心和心软,把人类不需要的光明硬塞给他们。也不要玩世不恭,蔑视一切,狂妄自大地认为自己纯洁、完美。最难做到的是——不要悲观失望,不要放弃信仰,不要无动于衷。”

“选择还真不多……”我说。

“哈!”格谢尔笑了起来,“有选择就应该感到高兴了。”

车窗外已是萨拉托夫郊区,列车放慢了行驶速度。

我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看着旋转的指针。

科斯佳继续紧跟着我们。

他在等待什么?

耳机里响起阿尔别宁的歌声:

从谎言到谎言

天上掉下来的只有吗哪。

从午休到午休

能填饱肚子的只有文件。

有人退出,有人离开,

我只不过作了挑选。

我有亲身体会:

我们——与众不同,我们——是他者。

我摇摇头。我们——是他者。即使我们不存在——人类还是会分成人类和他者。不管这些他者有什么与众不同。

人类不可能离开他者。让两个人到一个无人岛上去——也会分为人类和他者。区别在于,他者总是为自己的与众不同感到苦恼。对人类来说就简单了。他们没有缺陷情结,他们知道,他们是人类——就应该像人类一样。所有人都应该这样。所有人永远都这样。

我们站在中间,

我们在冰块上燃起火焰,

大家想办法取暖,

用目的来掩盖手段。

我们要烤得周身暖洋洋,

在令人浮想联翩的密林深处。

门开了,格谢尔走进了包厢。我摘下耳机。

“你看。”格谢尔把掌上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上有一个点在地图上慢慢移动——那是我们的列车。格谢尔匆匆瞥了一眼罗盘,点了点头——胸有成竹地用钢笔在屏幕上画出一条粗线。

“这是什么?”我问,眼睛看着长方形。科斯佳的行动轨迹被框在里面。我自己回答:“机场吗?”

“正是。他没有等待什么谈判。”格谢尔冷笑了一下。“他是抄最近的路冲向机场。”

“这是军用机场吗?”

“不,是民用机场。有什么区别吗?反正他掌握了驾驶飞机的基本常识。”

我点点头。所有作战队员都“备有”一套有用的技能——驾驶汽车、飞机、直升机、医疗急救、白刃战……当然,基本常识并不等同于熟练的技能,有经验的司机可以超过有基本常识的他者司机,好的医生动手术会出色得多。不过科斯佳能够把任何交通工具送到空中去。

“这很好,”我说。“我们驾驶战斗机上去……”

“那么乘客呢?”扎武隆问道。

“总比在列车上好,”我轻声说。“牺牲少一些。”

在这一刹那我心里病态地抽紧了。我第一次把人类的牺牲放在了无形的天平上衡量——算算哪一边比较轻。

“没有用的……”格谢尔说,并补充了一句,“不过结果会好一些。飞机爆炸跟他有什么相干?他可以变成蝙蝠降下来。”

车站外面是站台,内燃机车轰鸣起来,车站快到了。

“高射核导弹,”我固执地说。

格谢尔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

“你怎么啦?什么核导弹……早就从军备中撤掉了。虽然莫斯科周围有防空导弹安全带……不过他不会去莫斯科。”

“那会去哪里?”我警觉起来。

“我怎么知道?你的任务是不让他逃到任何地方去,”格谢尔打断我的话。“哎呀!他停下了!”

我看了一眼罗盘。我们与科斯佳之间的距离开始拉大了。他像蝙蝠那样在飞,或者像童话中的大灰狼那样在跑——可是现在科斯佳停下了。

只不过有趣的是,格谢尔甚至没有看“罗盘”。

“机场,”格谢尔得意地说。“就这样,谈话结束了。去吧。去征用一台好车——向机场疾驶。”

“那……”我正要说。

“不能使用任何法器,他会察觉,”格谢尔平静地回答,“也不能带任何同伴。他马上就会感觉到我们的存在,明白吗?所有人的存在!去呀!”

刹车开始发出咝咝声,列车停下了。我站在车门口又停了一会儿,听到一个声音:

“是啊,只能用‘灰色的祈祷’。没必要把事情弄复杂。我们给你输送的法力,足以让你使它遍布整个飞行场地。”

好了。看来,现在已经没必要跟头儿说什么了——他听得到我的想法了,在这些想法变成语言说出来之前就听到了。

在走廊里我经过扎武隆身边,他称赞地拍了拍我的后背,但我不由自主地闪到了一边。

扎武隆没有感到委屈,他说:

“祝你成功,安东!我们指望你了!”

乘客们安静地坐在包厢里,只有列车长对着话筒说着什么,用呆滞的目光送我出去。

我自己打开通往车厢过道的门,放下踏板,跳到站台上。好像一切都很迅速。过于迅速……

火车站像平时一样拥挤,从隔壁车厢里涌出的吵吵嚷嚷的一大帮人大声地询问着:那些老太太们去哪了?

老太太们——年龄从二十岁至七十岁,已经听到招呼赶过来了。现在将会有水、啤酒、煎火腿和小馅饼了。

“安东!”

我转过身来,旁边站着拉斯,他肩上搭着旅行袋,嘴里叼着没有点燃的烟卷,看起来亲切、平和。

“你也下车了?”拉斯问。“要不要我捎你一程吧?我有车子来接。”

“好车吗?”我确认道。

“好像是大众。”拉斯皱了一下眉头。“行吗?难道你只坐凯迪拉克?”

我扭过头去,看了一眼公务车厢的窗户。格谢尔、扎武隆和埃德加尔全都看着我。

“行,”我闷闷不乐地说,“好吧……抱歉。我真的是有急事要赶,需要车子。希望你……”

“那就快走吧,既然有急事,干吗还站着,”拉斯问,打断了招募志愿者的公式化的套话。

我灵巧地钻进人群,除了紧跟着他,我别无选择。

我们穿过乱糟糟的车站人流,来到站前广场,我追上拉斯,碰了碰他的肩膀:

“我要……”

“知道了,知道了!”拉斯摆摆手。“你好,罗曼!”

朝我们走过来的男子,不过不知为什么我想说的是公民,个子相当高,有点像孩子那样胖乎乎的——全身圆滚滚,皮肤绷得紧紧的,简直快要绷破了似的。嘴巴小,嘴唇像鸡屁股,眼睛也很小,戴着一副眼睛,看上去呆板而乏味。

“你好,亚历山大,”公民有点过分客气地打招呼,从容不迫地把手伸向拉斯,眼睛盯着我看。

“这是安东,我的朋友,我们顺便送送他好吗?”拉斯提出。

“为什么不呢,”罗曼愁眉苦脸地答应了。“轮子可以滚动,道路平坦。”

他转身朝崭新的大众车走去。

我们跟着他坐进了车子,我毫不客气地坐到前排座位上,拉斯哼了一声,乖乖地坐到了后排座位上。罗曼启动了发动机,问道:

“您要去哪里,安东?”

他说话也从容平衡,仿佛不是在说话,而是把话写在空中。

“去机场,赶紧,”我面带愁容地说。

“哪里?”罗曼问,他当真大吃一惊。他看了看拉斯:“也许,你的朋友可以找辆出租车?”

拉斯发窘地看了看我。然后又用同样的窘态看了看罗曼。

“好吧,”我说。“我把你引向光明,抛开黑暗,保卫光明。我给你区分善与恶的眼力。给你跟着光明走的信心。给你同黑暗战斗的勇气。”

拉斯嘿嘿一笑,随即沉默下来。

当然,问题并不在于那些话,那些话什么也改变不了,尽管每一句都加强了语气,似乎首字母都是大写的一样。这就像老巫婆的咒语——记忆的公式,映入我记忆中的“模板”。我能够让人类服从我,不过这样……这样的方法更加好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的方法奏效了。

罗曼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架势,甚至他的脸也似乎不再是胖乎乎的了。刚才坐在身边的是高大的、略带任性的小孩子,而现在——是一个成年男子!一个战士!

“光明与你同在!”我最后说。

“去机场!”罗曼果断地说。

发动机一吼,我们坐的车就立刻向前冲去,开足马力,几乎达到这辆德国车的极速。我可以保证,这辆跑车还从未显示过它所拥有的潜力!

我闭上眼睛,透过黄昏界看了看——看被彩色线条区分开来的黑暗。仿佛是揉成一团的一束光导管——一部分绿色,一部分黄色,一部分红色。我不太善于观看命运的现实线,不过现在看起来出乎意料地容易。我觉得自己处于从未有过的最佳状态。

这意味着已经有别人的力量注入我的体内。格谢尔和扎武隆的力量,埃德加尔和宗教法官的力量。有可能此刻全俄罗斯的他者、光明使者和黑暗使者的力量都处于备战状态,那些格谢尔和扎武隆有权从其身上索取力量的人们。

这样的感觉我只有过一次,就是我从人类身上吸取力量的那次。

“第三个路口——朝左拐,前面堵车,”我说。“然后向右拐,驶进院子,穿过拱门……那里有一条小巷……”

我从来没有到过萨拉托夫,但现在这丝毫不成问题。

“是!”罗曼精神抖擞地答道。

“快!”

“遵命!”

我看了看拉斯。他掏出一包烟抽了起来。汽车沿着拥堵的街道一路前行,罗曼像电车司机那样拼命转动方向盘,这样的司机有希望在F1赛场上超过舒马赫。

拉斯叹了口气,问道:

“那我怎么办?你从口袋里拿出手电筒,然后说‘这是沼气爆炸’吗?”

“你不是看见了嘛——手电筒在这里用不上,”我说。

“那我还能活下去吧?”拉斯忍不住说道。

“你会活下去的,”我安慰他。“但你不会记住。对不起,不过这是普通的程序。”

“我明白,”拉斯愁眉不展地说。“他妈的……这叫什么事呢……你说,要是没关系的话……”

汽车在小巷里疾驶,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着。拉斯摁灭烟头,继续说道:

“你说,你是谁?”

“他者。”

“什么他者?”

“魔法师。别着急——光明魔法师。”

“你长大了,哈利·波特……”拉斯说。“有意思。或许,是我发疯了?”

“别犯傻了……”我说,两只手撑在车顶上。罗曼分心了——把某个花坛碾成了平路,“小心些,罗曼!我们应该开得快,但要保证安全!”

“那你再说说,”拉斯忍不住说,“这场追逐……喂……它跟我们昨天夜里看到的超级大蝙蝠不相干吧?”

“你猜对了——相干的!”我证实。力量在我体内迸发,我感到醉醺醺的,好像喝过香槟酒似的。想胡闹和行乐。“你不怕吸血鬼吗?”

拉斯从旅行袋中取出一酒壶威士忌,猛地揭开盖子,喝了一口,兴奋地说:

“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