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无主的力量 第四章(1 / 2)

埃德加尔悲伤地看着瓶子的碎片。唉,他的模样现在已经不是在假装悲伤——色彩鲜艳的宽松短裤,松松垮垮的针织背心,从短裤和背心之间露出来的小肚腩。他不太注意自己作为宗教法官形象,大概认为法力强大才是最重要的。

“你又不是在布拉格,”我试图安慰他。“这是俄罗斯。在我们这儿要是打不开瓶盖的话,常常就是把它毁了。”

“现在得写个说明了,”埃德加尔愁眉苦脸地说。“捷克的官僚主义并不亚于俄罗斯。”

“可是我们弄清楚了,拉斯不是他者。”

“我们什么也没弄清楚,”宗教法官恼火地嘟哝说。“如果有好的结果那倒也算了,要是坏的结果呢……好吧,假设,他是非常强大的他者,感觉到中了圈套,于是就开了个玩笑……正好他心情不错。”

我没有做声,这种可能性确实也不能排除。

“他不像他者,”科斯佳轻声说。他只穿着一条裤衩坐在铺位上,浑身汗淋淋,喘着粗气。看来,他当蝙蝠玩闹得太久了。“我在‘阿索’就查过他。竭尽全力。现在也是……不像。”

“有个问题要问你,”埃德加尔打断他的话。“你为什么要在窗子边上奔跑?”

“观赏风景呗。”

“不能停在车厢顶上垂下脑袋观赏吗?”

“在时速一百公里的状态下吗?我虽然是他者,但要违背体力的规律也做不到。力不从心!”

“这么说,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飞行,你的体力是允许的喽?而坐在车厢顶上——你就做不到?”

科斯佳沉下脸来,不吭声了。他把手伸进上衣里,坦然地从那儿拿出一个小酒壶。喝了一口——一种厚厚的、深红色的、几乎像黑色的液体。

埃德加尔皱了皱眉头:

“你多久需要……吃东西?”

“要是不变形的话——可以坚持到明天傍晚。”科斯佳在半空中摇晃着瓶子,里面的液体发出沉重的声音。“到明天还够。”

“我可能……由于特殊情况……”埃德加尔瞟了我一眼,“发给你许可证。”

“不,”我赶紧说。“这会破坏程序。”

“康斯坦丁现在担任宗教法官的职务,”埃德加尔提醒说。“光明力量也会得到补偿。”

“不,”我又说。

“他必须吃东西。而火车里的人多半难免一死,无一例外。”

科斯佳一声不吭,看着我。没有笑容,严肃地看着……

“那我就离开火车,”我说。“你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干你们想干的事。”

“我了解守夜人巡查队,”科斯佳小声说道。“你想洗手不干了吗?你们老是这样。你们自己把人类交给我们——对我们做的事却瞧不起、不赞成。”

“住口!”埃德加尔大声呵斥,他欠起身子,站到我们中间来。“两个人都给我住口!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科斯佳,你必须要许可证吗?或者你还能坚持一段时间?”

科斯佳摇摇头。

“我不需要许可证。在坦波夫的某个地方我们这班列车会停站,我出去捉两只猫回来就行了。”

“为什么一定要捉猫呢?”埃德加尔感兴趣地问。“为什么……唉……不是狗,比方说?”

“我不忍心杀掉狗。”科斯佳解释说。“猫也不忍心……可是在坦波夫我到哪里去捉牛或者羊呢?列车在小站停靠的时间不会长。”

“你在坦波夫可以得到绵羊,”埃德加尔许诺。“用不着……搞得神秘兮兮。一切就从这里开始——人们找到一堆动物苍白的尸体,小报上会报道说……”

他掏出手机,在电话簿里选择了一个号码,等了一会儿——很久,直到安静地睡着的人拿起话筒。

“德米特里吗?别叽叽喳喳了,没时间睡觉了。故乡在召唤……”埃德加尔瞟了我一眼,吐字清楚地说:“所罗门向你问候,有签名和手印。”

埃德加尔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是让对方有时间回忆起来,还是在听那人的答话。

“没错,是埃德加尔。想起来了吗?的确如此,”埃德加尔说。“我们没有忘记你。我们也需要你。四个小时后莫斯科-阿拉-木图列车将要停靠坦波夫。我们需要一只绵羊。行吗?”

埃德加尔从脸上拿开了一会儿手机,遮住话筒,激动地说:

“真是蠢驴,这些雇来的助手!”

“蠢驴也可以给我派用场,”科斯佳冷笑了一下。

埃德加尔又对着手机说:

“不,不是说你。我们需要的是绵羊。寻常的动物。或者山羊,或者母牛。做这件事我心安理得。四个小时以后你要带着动物站在火车站附近。不,狗不行!就是不行!不,谁也不会吃狗。肉和皮你可以拿走。就这样吧,等我们到了后,我再打电话给你。”

埃德加尔放好手机后解释说:

“在坦波夫我们……人员非常有限。目前那里没有一个他者,只有从人类中雇来的助手。”

“哎呀,”我只能这么喊了一声。巡查队里从来就没有人类。

“会有的,”埃德加尔含混地说。“没关系,能对付。都不是白吃饭的。你会得到一只绵羊,科斯佳。”

“谢谢,”科斯佳温和地说。“最好当然是山羊。不过绵羊也行。”

“你们讨论完美食话题了吗?”我忍不住问道。

埃德加尔用教训的口气说:

“我们的战斗力——也是重要的问题……那么,你确定……这个拉斯……受到了魔法的影响吗?”

“正是如此。今天早上。他心血来潮想乘火车去阿拉-木图。”

“有意思,”埃德加尔同意道。“要不是你发现了这个线索,我们真的会对这个人采取措施。浪费很多力气和时间。不过这意味着……”

“罪犯对巡查队的情况非常熟悉,”我点点头。“他了解我们在‘阿索’的调查情况,知道我们当中谁受到过怀疑。换句话说……”

“某个领导阶层的人,”埃德加尔同意说。“守夜人巡查队有五六个,守日人巡查队也有这么多。好吧,假定有二十个……毕竟还是很小的范围。”

“或者是某个宗教法庭的人,”科斯佳说。

“喂,名字,老弟,说他的名字呀。”埃德加尔冷冷一笑。“是谁?”

“维杰斯拉夫。”科斯佳沉默了一会儿明确地说,“比方说。”

有一会儿工夫我觉得通常沉着冷静的黑暗巫师要骂起粗话来。而且必定带着波罗的海口音。可是埃德加尔却沉住气说道:

“你是不是因为变形而太累了,康斯坦丁?大概,你该去睡觉觉了吧?”

“埃德加尔,我比你年轻,但是我们俩——在维杰斯拉夫面前都太嫩了,”科斯佳镇静地说。“我们看到了什么?衣服,里面塞满了骨灰。我们亲自查验过这些骨灰吗?”

埃德加尔不吭声了。

“我不相信,光凭吸血鬼的遗骸可以得出什么结论……”我插进去说。

“为什么会是维杰斯拉夫……”埃德加尔说。

“权力,”科斯佳简短地说。

“和权力有什么关系?要是他决定偷书——为什么要说出找到它了呢?悄悄地拿走——躲藏起来不就行了嘛。他找到书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明白吗?一个人!”

“我可能一下子弄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科斯佳反驳道。“或者无法一下子确定罪犯是谁。但是,制造自己死亡的假象,然后带着书溜掉,直到我们抓住杀害他的凶手——这是非常棒的一着!”

埃德加尔频繁地喘着气,点点头:

“好吧。我请求查验。我现在就跟……跟莫斯科的高级魔法师联系,请他们查验骨灰。”

“为了万无一失,请格谢尔和扎武隆都查验一下遗骸。”

“不要对大人指手画脚……”埃德加尔嘟哝说。“把自己的位子坐得稳当些——就能超脱了。”

的确,格谢尔和扎武隆今天夜里也别想睡安稳觉了……

我打了个哈欠,说:

“先生们,不管你们想干什么……我要——睡觉了。”

埃德加尔没有答理——他在想象中跟某个伟大的魔法师交谈。科斯佳点点头,也钻到了毯子底下。

我爬到上铺,脱掉衣服,把牛仔裤和衬衣塞到行李架上,解下手表,放在身边——我不喜欢戴手表睡觉。科斯佳在下面关上了夜灯,车厢里安静下来。

埃德加尔一动不动地坐着,车轮发出悦耳的铿锵声。听说在美国,铁路上使用的是超长整铸钢轨,里面的锯口是特制的——模拟轨缝,于是就产生了这种最悦耳动听的车轮敲击声……

我睡不着。

有人杀害了高级吸血鬼。或者是吸血鬼本人制造了自己被害的假象。这都不重要。不管怎么说,这个人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他为什么逃跑?躲在火车里——有危险,整列火车会被炸毁,或者,比方说,上百个高级魔法师把火车包围起来进行全面搜查呢?真蠢,没有必要。太冒险了。成了最强大的他者——早晚都会掌握大权的。一百年后,两百年后——那时候大家都忘了老巫婆阿琳娜和充满传奇色彩的书。别人可以不明白,可维杰斯拉夫应该明白这一点。

这……这似乎太像是人类干的事情。荒唐而不合逻辑。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一个英明、强大的他者所为。

不过,只有这样的他者才有能力杀害维杰斯拉夫。

又是一切都找不到答案……

埃德加尔在下面轻轻动了一下,叹了一口气,沙沙响着脱去衣服,爬上了铺位。

我闭上眼睛,尽可能放松身体。

我想象着,列车后面延伸着钢轨……经过大大小小的车站,驶过大大小小的城市,到达莫斯科,从车站向四面八方伸展出一条条道路,在环线之外因为坑坑洼洼而路面不平,一百公里以外变成了轧坏的破公路,延伸到荒芜的小村庄,延伸到古老的原木盖的房子……

“斯维特兰娜吗?”

“我等着你,安东。你们那儿怎么样了?”

“我们在乘火车,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

我尽最大的可能对她说出实情……不过也许是几乎尽了最大的可能。理清楚自己的记忆,就像把一匹布放在裁剪师的工作台上。火车,宗教法官,跟拉斯的谈话,跟埃德加尔和科斯佳的谈话……

“真可怕,”斯维特兰娜短暂地停顿了一下,说道。“太可怕了。我有一种感觉,有人在跟你们玩游戏。我不喜欢这种游戏,安东。”

“我也不喜欢。娜佳怎么样?”

“早就睡了。”

在这种只有他者能听懂的对话里没有语音语调。但毕竟还是有什么东西替代了它们——我感觉到了斯维特兰娜稍稍有些缺乏信心。

“你不在家里?”

“不。我……在一个老太太家里做客。”

“斯维特兰娜!”

“正是在做客,别担心!我决定跟她讨论一下局势……并且了解有关书的一些情况。”

是啊,我应该一下子就明白,让斯维特兰娜离开我们的原因不仅仅是为女儿担心。

“你弄清楚了什么情况?”

“真的就是《富阿兰》这本书。真正的那本。还有……关于格谢尔的儿子的事情我们猜对了。老太太由衷地感到高兴……所以恢复了正面的接触。”

“后来牺牲了书?”

“没错。她自信地把书留下了:密室很快就会被发现——对她的寻找就会停止。”

“她对发生的事有什么想法?”我尽可能避免提到名字,好像这样的谈话会被人偷听去似的。

“我觉得,她陷入了恐慌,尽管她在逞强。”

“斯维特兰娜,《富阿兰》怎么会这么快就把人变成他者呢?”

“几乎是一瞬间。只需要十分钟,就能念出所有的咒语,然后需要一些成分……或者,可以说,一个……十二个人的鲜血。虽然是每人一滴血,但必须是来自十二个不同的人身上的血。”

“为什么?”

“这得去问富阿兰本人了。她相信,各种液体都能代替鲜血派上用场,可是老巫婆念的咒语只要鲜血……总之——十分钟的准备,十二滴鲜血——你就能把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变成他者。只要他们所有人都处在你的视野范围内。”

“他们的力量怎么样?”

“各不相同,不过力量弱小的可以靠下一个咒语被提高到比较高级的水平。从理论上讲可以把任何人变成高级魔法师。”

这里有什么东西,她的话里。有什么重要的讯息。不过眼下我还无法找到线索……

“斯维塔,老太太……怕什么?”

“人类大量变成了他者。”

“她不打算负荆请罪吗?”

“不。她打算立刻逃走。我了解她。”

我叹了一口气。毕竟有必要让阿琳娜承担责任……有必要,宗教法庭只能不起诉她暗中对抗。还有……格谢尔……

“斯维塔,问问她……问问,偷盗者为什么有可能前往东方?如果是去那个写《富阿兰》的地方,这本书会获得更大的力量吗?”

停顿。真遗憾,这不是移动电话,无法直接跟老巫婆通话。唉,直接的谈话只有在亲近的人们之间才有可能进行。哪怕是观点一致的外人都不行。

“不……她非常惊奇。她说《富阿兰》跟那个地方什么联系也没有。不管是在喜马拉雅山,还是在南极洲,或者在象牙海岸,书都将同样发挥作用。”

“那……那么你问问她,维杰斯拉夫有没有可能利用它?毕竟他是吸血鬼、低级他者……”

又是停顿。

“有可能。不管是吸血鬼,还是变形人。不管是黑暗力量,还是光明力量。没有什么区别。只有人类无法使用这本书。”

“这很清楚……其他没有什么了吗?”

“没有了,安东。我指望她会给我们一条线索——但是我错了。”

“好吧。谢谢你。我爱你。”

“我也爱你。休息吧。我相信,明天早晨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连接在我们之间的细细的带子断了。我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后来忍不住看了看桌子。

“罗盘”的指针依旧在旋转。《富阿兰》在列车里。

半夜里我醒过来两次。一次是——一个宗教法官来找埃德加尔,向他汇报说一切正常。另一次是——列车停靠在坦波夫站,科斯佳蹑手蹑脚地出了包厢。

我起床时,已经过了十点。

埃德加尔在喝茶。科斯佳面色红润,精力旺盛,在嚼香肠面包。指针在旋转。一切照旧。

我在铺位上穿好衣服,跳下来,在行李中找到一块很小的肥皂,能让我维持个人卫生的只有这个。

“拿去吧,”科斯佳嘟哝说,把一个塑料袋放到我跟前。“我已经拿了一些,在坦波夫……”

塑料袋里有一包一次性剃刀、一小瓶吉列剃须膏、一把牙刷和一支新珍珠牙膏。

“香水忘拿了,”科斯佳添上一句。“没有想到。”

他忘了带香水没什么可奇怪的——吸血鬼跟变形人一样,不太喜欢刺鼻的气味。大概,大蒜的效力对于吸血鬼来说其实是完全无害的,只不过会妨碍他们寻找猎物吧?

“谢谢,”我说。“我要给你多少钱?”

科斯佳没有搭理。

“我已经发给他了,”埃德加尔说。“顺便说一句,你也有差旅馆,一天五十美元,包括伙食——按发票报销。”

“宗教法庭日子过得不错嘛,”我挖苦说。“有什么新闻吗?”

“格谢尔和扎武隆试图检验维杰斯拉夫的遗骸。”他就是这么说的,“遗骸”,意味深长、一本正经地说。“很难弄清楚什么,你是知道的:吸血鬼年龄越大,他死后剩下的遗骸就越少……”

科斯佳聚精会神地嚼着面包。

“的确如此,”我同意说。“我去洗脸了。”

车厢里几乎所有的人都醒了,只有两个包厢还关着门,那里走来走去的人很多。我排了一小会儿队就挤进了兵营式的厕所。温暖的水懒洋洋地从龙头里流出来,抛光钢板代替的镜子早就不可救药地被肥皂沫弄脏了。用硬邦邦的中国制牙刷刷牙时,我想起夜里跟斯维塔的谈话。

她的话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肯定有——但一直弄不明白,斯维特兰娜也好,我也好。

我应该意识到这一点。

我回包厢时虽然没有基本弄清事实,但却带着一个在我看来是很好的主意。旅伴们全都吃完了早饭,我关上包厢门,一下就切入正题:

“埃德加尔,我有一个主意。在长长的列车区间里你的伙伴们可以动手拆车厢,一节一节地拆,为了不让列车停下,他们当中的某个人应该去稳住司机。我们监视罗盘,只要装书的车厢一被摘下——指针就会指向那个车厢。”

“然后呢?”埃德加尔不以为然地问。

“我们缩小了书所在的范畴,具体到在哪一节车厢。然后可以包围这节车厢,让每个乘客带着行李一个个站到边上去。只要一发现凶手——指针就会指向他。就这样!没有任何必要毁掉列车!”

“我也这么考虑过,”埃德加尔不乐意地说。“这个做法,有一个很重要的不妥之处,罪犯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可能会先发制人。”

“让格谢尔、扎武隆、斯维特兰娜、奥莉加……都来……黑暗力量还有强大的魔法师吗?”我看了看科斯佳。

“能找到,”科斯佳模棱两可地说。“力量够吗?”

“对付一个他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