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无主的力量 第三章(2 / 2)

这是拉斯,我在“阿索”的熟人。那张盘是他送我的礼物。我微微一笑,把声音开大了。这正是我此刻所需要的……

一张张稚气的脸回到了星世界,

用我们的鲜血炼成了铁,

世上没有一件事

比戒除毒瘾更加美……

嘿,你呀,完了……朋克中的朋克。这甚至不是什努尔在嘻嘻哈哈地说粗话……

谁的手碰了一下我的肩膀。

“埃德加尔,每个人都在按自己的方式放松,”我小声说。

我的肋骨下面被轻轻地推了一下。

我转过身去。惊得目瞪口呆。

我面前站着拉斯,他得意地晃悠着,合着音乐的节拍踏着碎步——毕竟我把音乐开得太响了。

“唉呀,太开心了!”我刚摘下耳机,他就热情地喊道。“我在车厢里闲晃,没打扰任何人,忽然大家听到了我自己的歌!你在这儿干什么,安东?”

“去……”我只能这么吞吞吐吐,一边关上了随身听。

“真的吗?”拉斯欣喜若狂。“从来也没有想到!你去哪里?”

“去阿拉-木图。”

“应该说‘阿拉木图’才对!”拉斯用教训的口吻说道。“好吧,我们继续谈话。干吗不乘飞机?”

“你干吗不乘呢?”我终于意识到发生的事很像是在审讯。

“我有恐高症,”拉斯得意地说。“不,要是非常必要的话。那一升威士忌就能帮助我相信空气动力学的作用。不过只有在万不得已时,比如去日本或者去美国……那里不通火车。”

“去办事吗?”

“去休假,”拉斯咧开嘴笑了。“不要去土耳其,也不要去加纳利群岛,对不对?你去办事吗?”

“嗯,”我点点头。“打算先在莫斯科做一点马乳酒和骆驼奶酒生意。”

“什么叫骆驼奶酒?”拉斯感兴趣起来。

“就是……骆驼奶做成的酸奶。”

“祝你成功!”拉斯同意地说。“你一个人干?”

“跟朋友们一起干。”

“到我那儿去吗?包厢里空着呢。骆驼奶酒我那儿没有,但马乳酒是有的。”

圈套吗?

我透过黄昏界看了一下拉斯,尽可能仔细地观察。

没有一点他者的特征。

或者是人类……或者是非同寻常的他者,能够在黄昏界的所有层面都伪装得很好。

难道是我交上了好运?难道站在我面前的他,就是《富阿兰》的神秘偷盗者?

“马上去,我要带上一些东西。”我笑着说。

“我那儿什么都有啊!”拉斯反对说。“你把你的朋友也带上吧。我在隔壁车厢,二号包厢。”

“他们已经躺下睡了……”我笨嘴笨舌地撒了个谎。“马上,一会儿就来……”

好在拉斯侧身站着,看不到谁在包房里。我稍稍打开一点门,一下子钻进包房——这肯定会让拉斯产生这样的感觉:门背后藏着一个没有完全穿好衣服的少女。

“出什么事了?”埃德加尔仔细打量着我。

“车上有一个‘阿索’来的男人,”我快速说道,“他是音乐家,记得吗,他曾经被我们怀疑过,不过好像不是他者……他叫我去他包厢喝几杯。”

埃德加尔的脸上出现了激动的神情。科斯佳兴奋得甚至跳起来,大喊一声:

“动手吗?现在他跑不出我们的掌心……”

“别忙。”埃德加尔摇摇头。“我们不必着急……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安东,拿着。”

我拿到一个小玻璃瓶,上面缠着不知是黄铜线还是青铜线。看上去样子非常古老。瓶子里深棕色的饮料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这是什么?”

“最普通的二十世纪阿马尼亚烧酒。而瓶子结构复杂,只有他者能够打开它。”埃德加尔嘿嘿一笑。“总的来说是一个小摆设。某个古代的魔法师对自己所有的瓶子都施了魔法,以防仆人偷走。要是你的朋友能够打开瓶子——那他就是他者。”

“我没有感觉到任何魔法……”我手里转动着瓶子说道。

“所以说嘛,”埃德加尔得意地说。“这是简单而可靠的检验方法。”

“这只不过是小菜一碟。”埃德加尔从外套内侧袋里掏出一个三角面包。“好了,行动吧。等一下!哪个包厢?”

“卧车二号包厢。”

“我们会去查看的,”埃德加尔许诺。他欠起身子,关上包房的灯。随后发布命令:“科斯佳,躺到毯子底下去,我们马上要睡了!”

就这样,两分钟后,我拿着瓶子来到走廊,我的同伴真的安安静静地躺在了毯子底下。

不过,拉斯出于礼貌没有往稍稍打开的门里瞧一眼——看来,他真的是搞错了我的朋友们的性别。

“白兰地吗?”拉斯瞧了一眼我手中的瓶子,问道。

“更好,二十世纪阿马尼亚烧酒。”

“我喜欢,”拉斯承认。“而其他人连这个词儿都没听说过。”

“他者吗?”我重复了一遍,跟着拉斯走向隔壁车厢。

“嗯。好像是严肃的人,掌握着几百万,可是除了白马牌和拿破仑牌以外,对酒一无所知。我常常为政治经济精英的孤陋寡闻而感到震惊。可是为什么我们成功的象征就是奔驰六百?你明明在跟一个严肃的、聪明的人交谈,对方却忽然自豪地插进一句:‘我的奔驰坏了,只好一星期都开五百!’他的眼睛里既流露出降低身份开奔驰五百的苦行僧式的谦卑,又有作为奔驰六百的拥有者的自豪!我以前考虑过,在新俄罗斯人还没有换上适合他们的宾利和捷豹之前,国内就不会有什么好事。要知道,即使换了——也丝毫不会有什么变化!红色的外套里面还是会衬着范思哲的衬衣。一个道理……顺便说一句,这些人找到了崇拜的服装设计师……”

我跟着拉斯走进了卧车舒适的包厢。这里总共只有两个铺位,有一个靠角落的小桌,桌布下面藏着一个三角形洗手池,一把小折叠椅。

“说实在的,这里的空间比普通包厢小,”我说。

“嗯。不过开着空调。还有洗手池……日常生活必备的……”

拉斯从铺位底下拖出一只铝合金箱子,开始在里面翻寻起来,一会儿工夫桌上就出现了一个一升装的塑料瓶,我拿起瓶子,看了看上面的商标,果真是马乳酒。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吗?”我的“邻居”得意地笑了笑。“质量非常可靠的饮料。你打算做这个生意吗?”

“不错,正是这种,”我贸然说道。

“这种酒你弄不到的,这是吉尔吉斯出产的。你应该到乌法去弄。路程又近,海关那儿又不会有麻烦。当地人既生产马乳酒,又生产布扎。你喝过布扎吗?这是马乳酒和燕麦羹的混合物。好难喝啊——真可怕!不过醉酒后很快会醒过来。”

这时候,桌上出现了灌肠、烤里脊肉、切片面包、一瓶我不熟悉的波利尼亚克牌一升装法国白兰地、一瓶法国依云矿泉水。

我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把自己带来的小礼物也放到食物中,说:

“让我们先来尝尝阿马尼亚克烧酒吧。”

“来吧,”拉斯赞同说,拿出塑料杯倒水,另外两个白铜高脚杯倒酒。

“打开吧。”

“你的阿马尼亚克,你自己打开吧,”拉斯漫不经心地说。

“还是你来吧,”我说。“我倒酒总是倒不均匀。”

拉斯像看一个白痴似的看了看我,说道:

“你做事太认真。常常是倒三个人的酒吧?”

不过他还是拿起了酒瓶,开始拧瓶盖。

我等着。

拉斯费了很大的劲儿也没拧开,皱起了眉头。他不再拧,而是仔细地察看起盖子来。小声说:

“粘住了,好像是……”

好一个伪装的他者!

“给我,”我说。

“不,等一下,”拉斯火了。“这玩意儿含糖量很高吧?马上好……”

他撩起T恤下摆,包住瓶盖,用尽力气又拧了一次。激动地喊道:

“动了——动了!”

传出了咯咯的响声。

“动起来了……”拉斯没有把握地继续说。“哟……”

他不好意思地朝我伸出双手,一只手里是玻璃瓶,另一只手里是瓶盖——紧紧地贴在折断的瓶颈上。

“对不起……他妈的……”

过了一会儿拉斯的目光里流露出一种类似自豪的东西:

“我力气可真大!从来也没有想到……”

我一声不吭,想象着失去了有用的法器以后埃德加尔的脸部表情。

“是贵重的东西吧?”拉斯面带愧色地问。“是古董酒瓶吧?”

“瞎扯,”我小声说。“可惜的是阿马尼亚克。里面掉进玻璃了。”

“这没关系,”拉斯精力充沛地说,他把弄坏的瓶子放在桌子上,手又伸到箱子里去,从那儿拿出一块手帕,故作姿态地揭去上面的商标,说:“干净的。一次也没洗过。不是中国货,是捷克货,所以不必害怕会染上非典!”

他把手帕一折为二,绕在瓶颈上,镇静地把阿马尼亚克倒入酒杯,然后举起自己的酒杯,说:

“为旅行干杯!”

“为旅行干杯,”我赞同地说。

阿马尼亚克温和、芳香,有点儿甜,好像温的葡萄汁一样。喝起来很轻松,不会让人想到要下酒菜,下了肚之后酒力才发作——人道而高明,任何美国导弹都赶不上它的威力。

“太棒了!”拉斯赞同说,嘴里喘着气。“不过我要说——含糖量太高!比较起来我更喜欢亚美尼亚出的白兰地——他们的酒含糖量控制在最低限度,不过味道还是不错的……再来一杯吧。”

第二杯倒进了高脚酒杯。拉斯期待地看了看我。

“为健康干杯吗?”我没有把握地建议。

“为健康干杯,”拉斯同意说。他一饮而尽,闻了闻手帕。看了看车窗外后,他哆嗦了一下,小声说:“没什么……吓我一跳。”

“什么东西?”

“你不会相信的——好像,车厢外有一只蝙蝠在飞!”拉斯惊叫一声。“非常大,像牧羊犬那么大。咦……”

我大声跟他开玩笑说:

“那不是老鼠,可能是松鼠。”

“会飞的松鼠,”拉斯发起愁来。“大家都在它底下走……不,说实话,是一只巨大的蝙蝠!”

“只不过他飞得离车窗玻璃非常近,”我推测。“而你匆匆一瞥无法估计出我们离蝙蝠的距离——你把他想象得比他实际上大。”

“嗯,有可能……”拉斯若有所思地说。“他在这儿干什么?为什么他和火车并肩飞行?”

“这很简单,”我拿起酒瓶倒了第三杯,说道。“内燃机车在高速前进时会在自己面前形成空气保护层。他会把蚊子、蝴蝶以及其他各种会飞的生物都震晕,并且把他们抛到四面包围着火车的涡流中,因此蝙蝠夜里喜欢跟着前进的火车飞,吃一些昏迷的苍蝇。”

拉斯思索了一下,问:

“那为什么白天在前进的火车周围看不到有鸟在飞呢?”

“道理也很简单!”我把高脚杯递给他说。“鸟类——他们的感觉要比哺乳动物迟钝得多。因此当蝙蝠已经想到如何利用火车来谋生时,鸟类还没有想到这一点!一二百年之后——鸟类也会懂得如何利用火车的。”

“我自己怎么就想不明白呢?”拉斯感到纳闷。“实际上一切都十分简单!喂,来吧,为悟性干杯!”

我们一饮而尽。

“动物——这是一个奇怪的现象,”拉斯沉思说。“不是因为有了达尔文才聪明的。瞧我家里生活着……”

谁生活在他家里——狗、猫、老鼠或者是观赏鱼,我没来得及听清。拉斯又瞧了一眼车窗外,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那里又飞来……一只蝙蝠!”

“来捉蚊子!”我提醒拉斯说。

“什么蚊子!他在绕着柱子飞,好像听从命令似的!我告诉你——像大的牧羊犬那么大!”

拉斯站起来,毅然决然把窗帘往下拉,果断地说:

“瞧,我明白了,临睡前不能看书……这种老鼠大得很!像翼龙!他要捉的是猫头鹰和雕,而不是蚊子!”

科斯佳可真是个怪物!我明白,以野兽面貌出现的吸血鬼像变形人一样会变得越来越傻,自控力也会变差。大概,他喜欢围着夜行的火车奔跑,瞧一瞧车窗,在路灯杆上休息一下。可是怎么也该保持最起码的谨慎吧!

“这是突变种,”这时拉斯在思索。“因为核试验、原子反应堆泄露、电磁波、移动电话……而我们还一直在嘲笑科幻小说——还说低级小报在不断说假话。不管我去对谁说——他们都会断定——我是因为喝醉了才产生错觉,要不就是在撒谎!”

他果断地打开自己的白兰地,问:

“你对神秘主义持什么看法?”

“我相信它,”我庄严地回答。

“我也是,”拉斯承认说。“现在才相信。以前无论如何也不信……”他提心吊胆地看了一眼关闭着的车窗。“你这么生活着,生活着,然后在普斯科夫泥炭沼泽的什么地方遇到了一个活的喜马拉雅山雪人——你就从小冰丘上滑下来!或者看到一米长的大老鼠。或者……”他挥了挥手,往两个杯子里斟酒。“万一——真的是在我们附近的某个地方生活着老巫婆、吸血鬼、变形人呢?要知道没有比把自己的形象融入大众文化的传媒中更有效的伪装了。用艺术的形式来描绘,在电影里展示不再是可怕和神秘的了。真正的恐怖故事需要口述,需要老爷爷坐在土台上黑夜里这样来吓唬孙儿孙女们:‘后来主人出现在他面前说:“我不会放你走,我把你扣留下来,捆起来,你会消失在被暴风折断的树木里!”’这样,人们在反常的现象出现时才会真正感到害怕!顺便说一句,孩子们对此是感觉得到的,他们不是无缘无故喜欢听关于黑手和有轮子的棺材这些故事的。而现代文学,尤其是电影,使这些本能的恐惧淡化了。如果德拉库尔已经被杀了无数次,他怎么还会让人们感到害怕呢?我们始终把外星人描写得平淡无奇,人们又怎么会害怕它们呢?不,好莱坞是人类警惕性的伟大的麻痹者!来吧——为好莱坞的灭亡干杯,它使我们面对未知事物时不再感到恐惧!”

“为这个干杯——永远!”我动情地说。“拉斯,你到哈萨克斯坦去打算干什么?难道是去那里度过愉快的假期?”

拉斯耸耸肩,说: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想马上感受到异国情调——挤奶桶里有马乳酒,骑着骆驼飞奔,好斗的绵羊在斗殴,铜盘子里有羊肉泡馕,五官姣好的美女随处可见,城里的街心花园里种着像树一样的印度大麻……”

“什么样?”我听不明白。“什么样的大麻?”

“像树一样。它是树,只不过人们从来也不让它长大,”拉斯解释说,脸上一本正经的样子,就像我讲关于蝙蝠和燕子的故事时一样。“我无所谓,我并不想因为抽烟而损坏了健康,只不过是想感受一下异国情调……”

他掏出一包白海香烟,抽了起来。

“列车员马上会过来,”我提醒道。

“他不会过来,我把避孕套套在了烟雾传感器上。”拉斯朝上面点了一下头。从墙上突出来的传感器上真的给套上了一个稍稍鼓起的避孕套。带有塑料小刺的淡粉红玩意儿。

“我还是觉得你对哈萨克斯坦的异国情调的想象不正确。”我说。

“现在这么想已经晚了,旅行就是旅行,”拉斯小声说。“一清早忽然心血来潮——我要不要去一趟哈萨克斯坦?于是就扔下事务,对助手交代了一下——便乘上了火车。”

我警觉起来。

“这么干脆就打定主意来了吗?告诉我,你总是说干就干吗?”

拉斯沉思起来。摇摇头说:

“不是经常这样。不过这次好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算了,无关紧要,我们再来干最后一杯……”

他开始斟酒,我又透过黄昏界看了他一眼。

甚至明知在寻找,我还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感觉到一点痕迹——那个神秘的他者优雅的已经降下温来、几乎冷却的痕迹。

简单的暗示,最弱小的他者也能做到。只不过一切都做得有条不紊!

“干了最后一杯,”我同意说。“我眼睛也睁不开了……以后还会有时间聊个够的。”

不过要在这几个小时里睡觉,无论如何也没有希望。马上要跟埃德加尔谈话,可能——还要跟格谢尔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