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无主的空间 第一章(2 / 2)

罗姆卡不再蹦跳,紧张起来。

“把他带到您身边去吧,”安娜·彼得罗夫娜吓唬说。“我怎么会生出这么个小淘气?您管得严,您就帮我教育教育他吧。他可以照顾娜坚卡,为她洗东西,还能帮您擦地板、清理垃圾……”

说这些话时安娜·彼得罗夫娜使劲对我使眼色,好像我真的会接受她的建议,把小淘气带走似的。

“让我考虑一下,”我对她努力教育孩子的行动表示支持。“要是他不肯完全听话——我们要对他进行再教育。到了我们家,比他更淘气的孩子也会慢慢变得听话的!”

“那您就不要带我去嘛!”罗姆卡勇敢地说,但他不再蹦跳了,乖乖地坐在床上,把被子盖到腿上。“您干吗需要这种小淘气呢?”

“那就把你送到少教所去。”安娜·彼得罗夫娜威胁说。

“只有残忍的人才会把孩子送到少教所去,”罗姆卡显然重复着他听到的话。“可你是善良的人!”

“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安娜·彼得罗夫娜重复道。“要给您倒一杯凉的克瓦斯吗?”

“我也要!我也要!”罗姆卡尖叫着说,但看到母亲严厉的目光后便不吱声了。

“谢谢,”我点点头。“不过我,说实话,正是因为这个小淘气才上你们家来的……”

“他干了什么?”安娜·维克托罗夫娜对事情重视起来。

“斯维塔对我讲了他们的冒险故事……关于狼的故事。我是猎人,而这里发生了这样的事……”

一会儿工夫我就坐在了桌子旁,女主人给我倒了一杯清凉可口的克瓦斯,还拿出各种食物盛情款待。

“不,我自己是个教师,我什么都明白,”安娜·维克托罗夫娜说。“狼——是森林的卫生员……不过,这是无稽之谈,当然,狼咬死的不是有病的野兽,狼接连不断地咬死……反正是活的人或动物。狼并不是错在它是狼……可是这里偏偏离村子这么近,它就去追赶孩子们了!它是要把孩子们赶到小狼身边去,明白吗?这意味这什么?”

我点点头。

“它要教小狼打猎。”安娜·维克托罗夫娜的眼中出现了也许是恐惧,也许是那种母亲才会有的狂怒,这种狂怒会让做母亲的奋不顾身地冲进狼窝和熊窝。“这是什么——吃人的狼吗?”

“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我说。“在这里,狼没有机会扑向人。这里早就见不到狼的踪影了……见到的多半是变野的狗。不过我想调查一下。”

“调查吧,”安娜·维克托罗夫娜果断地说。“即使……甚至即使是狗。即使孩子们没有产生幻觉……”

我再次点点头。

“开枪打死他吧,”安娜·维克托罗夫娜请求说。并小声补充道:“我夜里老是睡不着,老是觉得……会出什么事。”

“这是狗!”罗姆卡从床上发出声音。

“嘘!”安娜·维克托罗夫娜呵斥他。“好吧,到这里来,告诉叔叔事情的全部经过。”

不用多说罗姆卡便自动从床上爬下来了,他走过来,一本正经地爬到我的膝盖上,用威严的目光望着我的眼睛。

我抚摩了一下他那粗硬、干枯的头发。

“事情就是说,是这样的……”罗姆卡得意地开始说道。

安娜·维克托罗夫娜似乎非常忧郁地看着罗姆卡。我理解她。可是这两个孩子的父亲我是无法理解的。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离婚归离婚……可是离婚以后就可以把亲生的孩子从生活中一笔勾销,不再承担抚养的义务吗?

“我们走啊走,就是说,散步,”罗姆卡慢条斯理地说着,令人心焦。“我们在林子里散步、闲逛。这时克休莎开始讲奇怪的故事……”

我专心地听他讲述,也好,“奇怪的故事”——这是又一个证据,说明所有的故事都是虚构的。不过小家伙说得非常清楚,除了在他这个年纪常常喜欢重复一些语句外,其余没什么可挑剔的。

为了以防万一,我把小男孩身上的生物电场扫描了一遍。是人……是人。好人,我愿意相信他会成为一个好人。丝毫没有他者的潜在痕迹。也没有任何魔力的痕迹。

不过,要是斯维特兰娜没有发现……那我怎么能发现得了,我这个二级……

“这时狼一下子笑了起来!”罗姆卡高兴地挥着双手大声喊道。

“你没有被吓坏吗?”我问。

令我奇怪的是,罗姆卡犹豫了好长时间,然后说道:

“我吓坏了。我还小嘛,可狼那么大。我手里没有任何棍子,在林子里我到哪儿去找棍子呢?后来就不觉得害怕了。”

“你现在还怕狼吗?”我进一步问。经历过这种奇遇连正常的孩子也会说话结巴的。可是罗姆卡却从此再也不结巴了!

“一点也不怕了,”小男孩说。“可是您把我说的打乱了!我说到哪儿了?”

“说到狼笑了起来。”我笑着说。

“完全像人一样。”罗姆卡说。

可以理解。我好久没有跟变形人打交道了。而且是如此放肆无礼的变形人……竟然对孩子下手,在远离莫斯科几百公里的地方。他们想什么呢?指望乡下没有巡查队吗?地方办事处会对所有的人类失踪案件进行调查。干这件事的是一个尽管本领不大却很不错的魔法师。用常人的眼光来看,他干的是真正的骗人勾当——看照片,然后或者把它们扔在一边,或者打电话告诉警察机关的侦察员,惶恐不安地说:“这里好像有……什么——不知道……”

为此我们会焦虑不安,去莫斯科郊外,仔细搜索林子,找到踪迹……结果可能是可怕的踪迹,但是我们早就习以为常。然后多半在逮捕的时候变形人进行了抵抗。某个人……可能——假设是我,就会挥动手。于是,发出响声的灰蒙蒙的蒸气就会穿过黄昏界慢慢掉下来……

这种家伙我们很少能够活捉,也不想。

“我还在想,”罗姆卡懂事地说,“那只狼好像说过什么话。我想啊,想啊……不过他没有说过话,我知道,狼是不会说话的,对吗?我只不过是做梦听见他在说话。”

“他说什么?”我小心地问。

“走—开,女—巫!”罗姆卡试图模仿嘶哑的低音,但是白费劲。

瞧,可以为搜捕发一个勋章。或者甚至请求莫斯科派来援助。

这是一个最真实的变形人。不过孩子们真幸运——身边出现了一个老巫婆。

厉害的老巫婆。

非常厉害。

她不仅赶走了变形人——而且把孩子们的记忆清洗得没有任何痕迹。只不过没有把他们深层的记忆彻底清洗干净。她没有料到农村会有警惕的巡查队员……在现实中小男孩什么也不记得,可在梦里——还有印象。“走开,女巫!”

太有趣了!

“谢谢你,罗姆卡。”我握了握他的小手掌。“我去一趟林子,看看去。”

“您不害怕吗?您有枪吗?”罗姆卡非常感兴趣。

“有的。”

“拿出来看看吧!”

“在家里,”安娜·维克托罗夫娜厉声说道。“再说枪可不是小孩子的玩具!”

罗姆卡叹了一口气,哀求说:

“不过您不要开枪打小狼,好吗?最好您给我带一只小狼回来,我把他当小狗喂养!或者带两只来,一只给我,一只给克休莎。”

“罗曼!”安娜·维克托罗夫娜用铿锵有力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是在池塘那儿找到克休莎的,她妈妈说得没错。一群姑娘和一群小子在一起晒太阳,双方就这么互相嘲弄起来。游泳者已经长大了,不再扯姑娘们的辫子,不过他们为什么要扯——还没有人弄得明白。

看到我,大家都不吭声了,好奇又小心翼翼地盯着我看。我在乡下还没有让人觉得脸熟。

“奥克萨纳吗?我问一个小姑娘,她很像我在街上看到的和罗姆卡在一起的那个。

身穿蓝色游泳衣的非常一本正经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彬彬有礼地说。

“你……您好。”

“你好。我叫安东,斯维特兰娜·纳扎罗娃的丈夫。你认识她吗?”我问。

“您的女儿叫什么名字?”奥克萨纳多疑地问道。

“娜佳。”

“我认识,”奥克萨纳点点头,从沙堆里站起来。“您想说关于狼的事情吧?”

我笑了起来:

“对。”

奥克萨纳瞟了一眼伙伴们而且——恰恰是男孩子们。

“啊哈,这是娜佳的爸爸,”一个满脸雀斑的男孩喊道,他身上不知为什么露出了农民出身的痕迹。“我爸爸现在在给您修汽车。”

他自豪地打量着伙伴们。

“我们可以在这里说说话,”我安慰孩子们。令人惊讶的是,孩子们在这样的年纪就养成了小心翼翼的习惯。

不过养成这种习惯很好。

“我们在林子里散步,”奥克萨纳开始讲,笔直地站在我面前。我想了想,坐到沙滩上——于是那丫头也坐下了。安娜·维克托罗夫娜毕竟是善于教育孩子的。“我们迷路全都怪我……”

乡下孩子中有人嘿嘿笑了起来,不过声音很轻。大概,讲完狼的故事后,奥克萨纳会成为低年级小学生当中名气最响的姑娘。

奥克萨纳讲给我听的基本上没有什么新内容。她身上也没有魔法的痕迹。只是听她提到“放古书的”架子时,我警觉起来了。

“你不记得书名了吗?”我问。

奥克萨纳摇摇头。

“试试看回忆一下,”我请求说。看了看脚下——有一条长长的不均匀的影子。

影子听话地升到了我的面前。

灰蒙蒙、冷冰冰的黄昏界接纳了我。

从黄昏界里看孩子总是十分令人愉快。在他们身上的生物电场里——甚至是最胆小、最不幸的人——还没有笼罩上成人的邪恶和冷酷。

我心里默默地对孩子们道了歉——我的行动毕竟是不受欢迎的。我在他们身上轻轻地、不易觉察地抚摩了一下。就这么着——把多少沾到他们身上的一点点邪恶去除掉。

随后,我摸了摸奥克萨纳的头,小声说:

“回想一下,小姑娘……”

不,我不能去掉神秘的老巫婆设置的网——如果她比我强大,或者哪怕跟我势均力敌也不行。不过,我很幸运,“有孩子的巫师也爱孩子”,老巫婆对他们的意识非常爱护。

我从黄昏界出来,一股似乎来自炉子的热气向我袭来。夏天还是这么炎热啊!

“我回想起来了!”奥克萨纳自豪地说。“有一本书名叫《阿里阿达·安萨加》。”

我皱起了眉头。

这是常用的药酒……我指的是老巫婆常用的药酒,这种药酒的特点是毒性特别强,甚至对蒲公英都会有害。

“还有一本叫《卡萨加尔·加尔萨拉》。”奥克萨纳说。

有个孩子嘿嘿一笑,但是笑得不自信。

“这书名怎么写?”我问。“拉丁文的?好像是英文的……对吗?《kassagar Garsarra》吗?”

何必要重复说呢?好像听起来发音不一样似的……

“不,是俄文的,”奥克萨纳说。“用那种很滑稽的旧体字母写的。”

我从来也没有听说过这种罕见的俄文译本,甚至对于黑暗力量来说那都是罕见的。手稿是不能翻印的,否则咒语就会失去魔力。只能抄写。只能用鲜血来抄写。根本就没必要用处女或者童男的血来写,这是后来才产生的误解,这种新玩意儿毫无用处。至今大家一直认为《卡萨加尔·加尔萨拉》只存在阿拉伯文、西班牙文、拉丁文和古日耳曼文的版本。至于血嘛,应该是从抄写书的巫师本人身上取来的。每抄一条咒语,就得单独扎一针抽血。可是书很厚……

力量也会随血而流失。

甚至应该为有这样的老巫婆而感到自豪!真有这样的狂热分子!

“完了吗?”我问。

“《富阿兰》。”

“没有这种书,这是杜撰……”我脱口而出。“什么?《富阿兰》?”

“是《富阿兰》,”奥克萨纳确认。

不,这本书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恐怖的内容,只不过所有的图书索引里都说它是杜撰的。因为在这本书里有根据传说记载下来的条例——怎样把人类的孩子变成女巫或者巫师。条例十分详细,如同训练的指令。

可是要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是吗,格谢尔?

“一些奇怪的书,”我说。

“这是植物学的书,对吗?”奥克萨纳问。

“唔,”我同意。“类似目录。《阿里阿达·安萨加》——如何寻找各种花草……等等。谢谢你,克休莎。”

咱们的林子里发生了多少有趣的事情啊!在离莫斯科非常近的密林深处……在某个密林——小树林里,生活着一个法力高强的老巫婆,还有一个藏有关于卑鄙勾当的罕见书籍的图书室。孩子们偶尔被她从愚蠢的变形人那里救出来。非常感谢她!不过这样的事应该引起特别重视——在两个巡查队和宗教法庭那里。他们那边的力量大得出奇,非常危险。

“我奖励你一块巧克力,”我对奥克萨纳说。“你全都讲得非常好。”

奥克萨纳没有扭捏,大方地说了声“谢谢”。她好像已经对谈话完全失去了信心。

看来,她作为大孩子,脑子被老巫婆清洗得干净些。不过被她看见的那些书老巫婆忘了清洗。

这一点稍稍让人放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