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刚挤出来的牛奶味道鲜美?
或许,这是一年级的时候听说的,大概是语文课本上有介绍刚挤出来的牛奶非常美味可口的文章。天真的城市里的孩子也就信以为真了。
其实,刚挤出来的牛奶味道相当特别,把它放在地下室冷却一整天——那就完全是另一种东西了。甚至那些缺乏必要的消化酶的胃病患者也能饮用。顺便说一句,这种人数量并不少。以大自然母亲的观点来看,成人不一定需要喝牛奶,孩子才需要喝。
但是人类很少听取大自然的意见。
他者就更不用说了。
我伸手去拿水罐,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牛奶。冰凉的,上面浮着一层奶皮……为什么牛奶煮沸后上面浮着的奶皮这么可憎,而自制的牛奶中奶皮是味道最美的部分?我猛地喝了一大口。行了,得给斯维特卡和娜久什卡留一些。整个村子里——不小的村子里有五十座房子,总共才一头牛!好吧,就算一头……我非常怀疑,这只不事生育的褐色母牛多亏了斯维特兰娜才会有这么大的产奶量。萨莎大婶——四十岁的俄罗斯老大娘,母牛赖克、骟猪鲍里卡、山羊米什卡以及没有名字的小家禽的女主人没什么可自豪的。斯维特兰娜只不过是希望宝贝女儿喝到真正的牛奶。瞧,所有的疾病就都远离了母牛。就算萨莎大婶喂它吃锯屑——它也不会生病。
不,纯正的牛奶确实是很棒的。应该让广告明星来到农村,手里拿着袋装牛奶,眼睛里激情四射,嘴里重复说着“纯正的牛奶”,他们应该这么来拍广告,一定会拿到不错的报酬。而对于那些早就彻底放弃饲养牲畜的农民来说更加简单,可以继续骂民主分子和“城里人”,而不去放牛。
我挪开空杯子,摊开手脚懒洋洋地躺到树上挂着的吊床上。以当地居民的眼光来看,瞧,这不是资本家嘛!坐着豪华轿车来,给妻子带来洋货,整天捧着书闲躺在吊床上……在这里,你明白吗,人们整天到处闲逛,没事就喝点小酒来解宿醉……
“您好,安东·谢尔盖耶维奇,”当地的醉鬼科利亚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隔着栅栏跟我打招呼。他怎么会记住我的名字呢?“一路上还好吗?”
“你好,科利亚,”我摆出一副老爷派头跟他打招呼。甚至没有作从吊床上爬起来的尝试。反正他也不会对我提意见。我又不是为这个才到这儿来的。“谢谢,一切正常。”
“您需不需要帮什么忙,家务活或者比如说……”科利亚失望地问。“我来是想打听一下……”
我闭上眼睛——透过眼皮看到渐渐落下来的红彤彤的太阳。
我什么事也干不了,一丁点儿也干不了。只要能用六七级魔法干涉一下就足够了,就能让可怜的科利亚不再迷恋酒精,不再固执,还会产生想工作的愿望,而不是只知道喝伏特加、打老婆。
我甚至能够违背一切和约,悄悄地进行这种干涉。只要一只手轻轻一动……
接下去呢?村子里没有活儿干。在城里,以前的机械师科利亚又没有用武之地。而要自己创业,科利亚又没有资金。他甚至连一只小猪都买不起。
于是,他便会又去找家酿白酒喝,靠打零工勉强糊口,不时拿老婆出气,他老婆也是个酒鬼,被所有的事情弄得疲惫不堪。不是人应该得到救治,而是整个地球必须得到拯救。
或者说,是这地球上六分之一的大地,它有一个骄傲的名字——罗斯。
“安东·谢尔盖耶维奇,我非常……”科利亚诚恳地说。
在渐渐没落的乡村,谁还会需要曾经的酒鬼呢?这里苏联式的集体农庄解散了,而唯一的农场主遭受了三次火灾,他到现在还不明白这暗示着什么吗?
“科利亚,”我说。“你有没有什么军事专长?当过坦克手吗?”
我们国家有一些雇佣兵吧?让他们到高加索去打仗也总比一年后因被淘汰而饿死好……
“我没有当过兵,”科利亚用忧郁的声音说。“没有被录取。那时候非常需要机械师,我的役期一直一延再延,后来我超龄了……安东·谢尔盖耶维奇,要是需要收拾谁的话——我本事大着哪!不要怀疑!我准把他砸个稀巴烂!”
“科利亚,”我请求说。“你不想看看我车上的发动机吗?好像昨天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让我看看!”科利亚提起了精神。“是啊,我……”
“接着钥匙。”我扔给他一串东西。“我会给你一瓶酒。”
科利亚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要不要我再给您洗洗车子?不然的话,昂贵的车子恐怕……在咱们的道路上……”
“谢谢,”我说。“我将非常感激。”
“不过我不要伏特加,”科利亚忽然说道,由于感到意外,我甚至哆嗦了一下。这是怎么啦,世界完全变样了?“伏特加一点味道也没有……要是能来一瓶家酿白酒……”
“咱们说定了,”我说。满怀幸福的科利亚打开栅栏门,到棚子里去了,昨天我把汽车停在那里。
从家里——我不是看见,是凭直觉知道——出来的是斯维特兰娜。这么说。娜久什卡已经在安安静静地享受甜蜜的午睡……斯维塔走过来,站在床头,迟疑了一下——然后把冰凉的手掌放在我的额头,问道:
“不舒服吗?”
“唔,”我嘟哝了一声。“斯韦特卡,我什么事也干不了,一点也干不了。你是怎么在这里坚持下来的?”
“我小时候就来过这个村子,”斯维特兰娜说。“我记忆中的科利亚大叔还是个正常的人。年轻、开朗。开着拖拉机带我这个流鼻涕的小姑娘到处去兜风。不喝酒。常常唱歌。你能想象得到吗?”
“以前情况好一些吗?”我问。
“喝得少一些,”斯维特兰娜简短地回答。“安东,为什么你不对他进行干涉?我觉得你已经做好准备,在黄昏界里哆嗦了。这里没有任何巡查队员……除了你。”
“这种癞皮狗我能管得了他多久?”我粗鲁地说。“对不起……不该从科利亚大叔开始。”
“不从科利亚大叔开始,”斯维特兰娜同意说。“不过会改变双方权力结构的干涉是和约禁止的。人类归人类,他者归他者……”
我没有作声。的确,这是被禁止的。尽管干涉是把一大批人引向善或者恶的最简单、最可靠的方法。可是这样一来,平衡就会被破坏。历史上也常有可以被称为他者的国王和总统,可都是以战争收场……
“你在这里一点精神也没有,安东……”斯维特兰娜抚摩着我的头发说。“我们去城里吧。”
“可娜久什卡高兴呀,”我反对道。“再说,你也想再住一个星期,对不对?”
“让你受罪了……要不你先走?到了城里你会快活一些。”
“可见,你想把我打发走,”我嘟囔说。“你在这里有情人了吧?”
斯维特兰娜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你哪怕说出一个人选让我听听呢?”
“没有,”我考虑了一下说。“除非是某个来别墅度假的人……”
“我们这儿是女人的世界,”斯维特兰娜反驳道。“或者是单身女人,或者是男人拼命干活,女人带着孩子来玩……顺便说说,安东,这里发生了一件怪事……”
“真的吗?”我警觉起来。既然斯维特兰娜说“怪事”……
“你记得吗?昨天安娜·维克托罗夫娜来找过我?”
“女教书匠吗?”我冷笑了一下。安娜·维克托罗夫娜是那种典型的“女教书匠”,就是在老杂志上能看到的那种老师模样。“她好像是去找你妈妈的。”
“找妈妈,也找我。她有两个孩子——罗姆卡,小的,五岁,还有克休莎——她十岁。”
“不错嘛。”我称赞安娜·维克托罗夫娜。
“别耍嘴皮子。两天前那两个孩子在林子里迷了路。”
我顿时睡意全消,一骨碌从吊床上坐起来,一只手拉着树,看着斯维特兰娜:
“你干吗不早说呢?和约归和约,不过……”
“别激动,他们迷了路,又找到了路,快到傍晚时他们自己回来的。”
“真是希罕事,”我忍不住说道。“两个孩子在林子里耽搁了两个小时!难道他们喜欢草莓吗?”
“当他们受到妈妈的训斥后,他们便开始讲述,说他们是迷了路,”斯维特兰娜镇静地说。“他们遇到了狼。狼在林子里追赶他们——刚好赶到小狼那儿……”
“哦……”我咕哝道,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心神不定。
“总之,孩子们吓坏了。可是这时候来了一个女人,她对狼念了一首诗,狼就跑开了。那女人把孩子们带到她家里,请他们喝茶,然后把他们一直送到村口。她说,她是植物学家,她有让狼害怕的花草……”
“小孩子的胡思乱想,”我反驳说。“两个孩子没什么吧?”
“安然无恙。”
“我还以为出了多么糟糕的事,”我说着又躺回吊床上。“你用魔法检查过没有?”
“绝对干净,”斯维特兰娜说。“没有一点蛛丝马迹。”
“一定是幻觉吧,或者真的是给吓坏了……也许,是狼吧。把他们带出林子的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孩子们算是走运,可是……”
“小的那个,罗姆卡,说话一直结巴,相当厉害。现在——他说话十分流利,说得像连珠炮似的,还能朗诵诗歌……”
我想了想,问道:
“结巴治愈了吗?用暗示疗法、催眠术……还能是什么?”
“这是无法治愈的。就像感冒一样。任何答应你用催眠术治好结巴的医生都是骗子。当然,如果这是某种神经官能症引起的,那就……”
“别跟我说术语,”我请求道。“你的意思是那治不好。那么民间土法呢?”
“你是指未被发现的他者吗?那你自己会治结巴吗?”
“我连遗尿也会治,”我嘟哝道。“还有大便失禁。斯维塔。可你没有感觉到魔法痕迹呀?”
“不过结巴治愈了。”
“这只有一种可能……”我不愿意说下去了。我叹了一口气,从吊床上爬起来。“斯维塔,这是最坏的结果。她是女巫,而且力量在你之上。你可是第一等级的呀!”
斯维特兰娜点点头。我很少提到她的力量超过我。这就是分开我们的……可能总有一天会分开的主要因素。
要知道斯维特兰娜是特意离开守夜人巡查队的!要不然……要不然她现在就是超级女魔法师了。
“不过孩子们什么事也没发生,”我继续说。“卑鄙的巫师没有在小姑娘身上乱摸,恶毒的老巫婆没有把小男孩拿去煮汤……不,可是如果这是老巫婆——她怎么可能做出如此的善举呢?”
“老巫婆们压根儿就不需要吃人或者进行性侵犯。”斯维特兰娜像在讲课一样振振有词地说道。“她们的一切行为都被界定为普通的利己主义。如果老巫婆肚子非常饿——她真的是会把人吃掉的。只不过这样的话,她就没有把自己当人看待。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帮帮孩子们呢?这对她来说毫不费力。这个女巫却把他们带出林子,并且把小男孩的结巴也带走了。要知道,她自己大概也有孩子。你不是也抚养过无家可归的小狼吗?”
“我不喜欢这种事,”我承认说。“老巫婆究竟是哪个力量的?他们不是很少达到第一等级的吗?”
“非常少。”斯维特兰娜用探询的目光看了看我。“安东,你能分得清女巫和女魔法师之间的区别吗?”
“我研究过,”我简短地答道。“我知道。”
可是斯维塔还是不肯罢休:
“女魔法师可以直接进入黄昏界,并从那里获取力量。女巫得利用充满魔力的辅助魔法器物。所有现存于世的魔法器物,都是女巫或者巫师制造的,这可以说是他们的‘义肢’。仿制的魔法器物可以是物品或者角质化的人体器官——头发、长长的指甲……这就是为什么女巫是没有危险的,如果她的衣服被脱光、毛发被剃掉的话。而如果是女魔法师就还得封住她的嘴,捆住她的手。”
“你的嘴好像谁也封不住,”我冷笑了一声。“斯维塔,干吗给我上这么一课?我不是伟大的魔法师,但我懂得起码的道理,不必提醒……”
“对不起,我并不想伤害你,”斯维特兰娜马上向我道歉。
我看了她一眼——发现了她眼里的痛苦。
我真不是个东西!
难道在自己心爱的女人身上就可以尽情发泄怨气吗?!
还不如那些黑暗使者……
“斯维特卡,对不起……”我小声说道,碰了一下她的手。“原谅我这个傻瓜吧。”
“我没事,”斯维特兰娜承认说。“说真的,何必要对你叨叨这些基本常识呢?你在巡查队里每天都在应对女巫们……”
和睦又恢复了,我赶紧说:
“魔力这么强大的女巫吗?好了,全莫斯科只有一个一级女巫,那个女巫早就辞职不干了……我们该怎么办,斯维塔?”
“目前还没有理由实施干涉,”斯维塔担心地说。“孩子们安然无恙,小男孩甚至变得更好了。不过剩下两个问题——把孩子们赶到小狼那儿去的是一只什么样的怪狼呢?”
“如果狼真的出现过的话。”我指出。
“如果出现过,”斯维特兰娜同意说。“不过孩子们叙述这一切好像非常连贯流畅……第二个问题——老巫婆有没有在当地注册过,她的档案里记的是……”
“马上就能知道。”我拿出手机说道。
五分钟以后我得到答复,在守夜人巡查队的档案里,周围一带没有任何老巫婆,也不应该有。
十分钟后我出了门,带着妻子的指示和吩咐——没有当成的伟大女魔法师的兼职他者。经过棚子时我瞥了一眼敞开的大门——科利亚悬在敞开的车盖上,摊开的报纸上放着一些零件。哎呀,都怪我,随口说了句发动机被碰了一下!
科利亚大叔嘴里还在唱歌,小声地哼着:
我们不是木匠,不是司炉,
但我们从不懊悔和痛苦!
看来,他记忆里只保留了这句歌词,全神贯注地捣鼓着发动机:
我们不是木匠,不是司炉,
但我们从不懊悔和痛苦!
见到我,科利亚大叔高兴地大声喊道:
“喂,安托沙,用半公升油也修不好!日本人真是彻底昏了头,把发动机搞成什么样子,看着都让人害怕!”
“这不是日本人造的,是德国货。”我纠正他。
“德国货?”科利亚大叔感到奇怪。“哦,这是宝马,我以前只修过斯巴鲁……怪不得,我纳闷了,怎么全都造得不一样了……没关系,我能修好!脑袋里嗡嗡直响,瘟神……”
“你到斯维塔那里去一趟吧,她会倒水给你喝。”对于躲避不了的人我只好容忍了。
“不。”科斯佳大叔摇摇头。“工作时无论如何也不行。我换一种方法给你修……我还是我们的第一任主席(愿他安息)教出来的呢——眼下我在摆弄铁家什,滴水不沾!对了,你走吧,走吧。到傍晚前这儿的活儿够我干的了。”
我默默地跟汽车告了别,踏上了尘土飞扬的滚烫的街道。
小罗姆卡对我的到来别提有多高兴了。我去的时候正赶上安娜·彼得罗夫娜在忍受着失败的耻辱,她为了让儿子午睡,与其发生了冲突。罗姆卡是个瘦弱、黝黑的小男孩,他蹦到弹簧床上,兴奋地喊道:
“我不要靠墙睡!膝盖会弯曲的!”
“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安娜·彼得罗夫娜对我的到来感到很高兴。“您好,安东。您倒是说说,你们的娜坚卡会这么不乖吗?”
“不会。”我撒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