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无主的时间 第二章(2 / 2)

我心里产生了强烈的怀疑,如果把这首歌曲拿到“民间歌谣电台”去播放,那百分之九十的听众甚至会听不出它是在嘲讽。

吉他发出了几声叹息。这个嗓音唱起了另外一首歌:

从来没到精神病院去看过病,

你不要问我有关那里的事情……

音乐戛然而止,有人悲哀地叹了一口气,开始拨动琴弦。

我没有再犹豫,到纸盒子里翻了一阵,取出一瓶伏特加和一根熏肠,然后跑到楼梯间,砰的一声关上门,顺着楼梯往上走。

找到夜半歌手的房子并不比在灌木丛中发现藏着的风镐困难。

这是接通了电源的风镐。

鸟儿停止了歌唱,

太阳不再发出红光,

院子里的污水坑旁,

讨厌的孩子们不再跳蹦……

我按了一下门铃,完全没有把握里面能不能听到铃声。可是音乐戛然而止,半分钟后门就打开了。

门槛前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矮胖男子,脸上露出和善的微笑。他手里拿着犯罪工具——那把低音吉他。我幸灾乐祸地发现,他的头发也理得“像个强盗”。歌手身上套着一条很旧的牛仔裤和一件相当有趣的T恤——穿俄罗斯军装的空降人员用一把大刀在割身着美国军装的黑人的喉咙。下面有一行自豪的字样:我们不会忘记,是谁赢了二战!

“你也不错,”吉他手瞧了一眼我身上的T恤,说道。“请进。”

他接过我手里的伏特加和熏肠,进了自己的房子。

我透过黄昏界看了看他。

是人类。

他身上的生物电场是如此混杂,我立刻打消了试图了解他性格的念头。灰色的,粉红的,大红的,蓝色的——一杯不错的鸡尾酒。

我跟着吉他手进了屋。

他的房子比我那套大一倍左右。哎呀,怕不是靠弹吉他赚钱买了这房子吧……不过,这跟我无关。更滑稽的是,除了面积,他的房子看起来跟我的那套一模一样。豪华的装修刚开了个头,又匆忙收了尾,有的地方还没有完工。

在大得出奇的居家空间中——至少有十五米见方,放着一把椅子,椅子前面是一个支架式麦克风、一个相当不错的专业扩音器和两个超级大喇叭。

靠墙还放着三个博世大冰箱。吉他手打开其中一个最大的——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把伏特加放进去,解释说:

“温的。”

“我还没买冰箱。”我说。

“常有的事,”歌手理解地说,“拉斯。”

“什么‘拉斯’?”我莫名其妙。

“大家都叫我拉斯。不是身份证上的名字。”

“我叫安东,”我自我介绍说,“身份证上的名字。”

“常有的事,”歌手承认,“打老远来吗?”

“我住在八楼。”我说。

拉斯若有所思地抓了抓后脑勺,看了看打开的窗户,解释说:

“我开窗是为了免得声音太响。要不耳朵会受不了的。打算做个隔音设备。可是钱用完了。”

“看来,我们大家都有不幸,”我谨慎地说,“我那儿甚至连抽水马桶也没有。”

拉斯欣喜地笑着说:

“我这儿有。已经装了一星期了,真的!瞧,就在那扇门里面。”

我从洗手间回来后拉斯伤感地切起了熏肠,我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买这么大的,而且还是这种英国货?”

“你看到上面贴着的商标没有?”拉斯问。“‘我们发明了第一只抽水马桶’,看到这样的题字,怎么能不买呢?我一直打算把商标扫描下来,稍稍修改一下。写道:‘我们首先想到人类为什么……’”

“明白了,”我说,“不过我那儿安装了淋浴房。”

“真的吗?”歌手精神起来,“我想洗澡已经想了三天了……”

我把钥匙递给了他。

“你现在准备一下下酒菜,”拉斯兴奋地说,“反正伏特加要过十来分钟才会冰镇,我很快就洗完回来。”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我留在了陌生人的房子里——独自伴随打开的扩音器、切开的熏肠和三个大冰箱。

嗬,真是美事!

从来也没有想到,在这样的房子里会有和睦的公寓……或者大学生宿舍那样的融洽关系。

你使用我的抽水马桶。我在你的极可意里洗澡……彼得·彼得罗维奇那儿有冰箱,伊万·伊万诺维奇答应拿伏特加来,而谢苗·谢苗诺维奇把下酒菜切得很整齐,很小心……

大概,这里的大多数住户都购买了房子的永久产权,用赚来的、偷来的和借来的所有钱。

只是到了后来幸运的住户才意识到,这种规格的房子还需要进行装修,可是任何装修公司都会从房主身上扒下三层皮。为了巨大的公寓、地下车库、花园和堤岸每个月都得付费。

所以一幢大房子就这么一半空着,差不多快要被人遗忘了。

当然,谁的钱包瘪——这不是悲剧。不过我第一次亲眼证实,这起码是一场悲喜剧。

到底有多少人真正住在“阿索”里?既然只有我一个人听到低音吉他的夜半吼声来找他,那么我没住进来以前,这个古怪的歌手发出的声音都是轻柔悦耳的旋律吗?

一个人住一层楼吗?好像是,至少……

那么是谁去寄信的呢?

我试图想象拉斯是那个用剪刀从《真理报》上剪下字母的人。不可能。他这样的人会想出更加别出心裁的花样。

我闭上眼睛,想象着眼皮的灰色影子落到瞳孔上。然后又睁开眼睛,透过黄昏界打量房子。

没有任何魔法的痕迹,甚至在吉他上面——不过,这是一个不错的乐器,给他者或者潜在的他者的手拿过,好多年都记着接触它的那双手。

也没有发现青苔和黄昏界中想找乐子解闷的吸血鬼。要是房子的主人确实陷于忧郁,那么他干这件事就不会在屋里。或者——非常真诚和坦然地作乐,以此烧毁青苔。

于是我坐下来,动手把熏肠切完。为了以防万一,我透过黄昏界查看,该不该吃它。

熏肠显然是没问题的,格谢尔不希望他的特工中毒身亡。

“这才是合适的温度,”拉斯从打开的酒瓶里取出酒精温度计,说道,“不能搁得太久,要不会把伏特加冷却得像甘油那么稠了,你去喝吧,就像是喝液氮一样……为我们的相识干杯!”

我们干了杯,吃了熏肠和面包干,面包干是拉斯从我的房子里拿来的。他解释说,他今天根本就没想到过弄吃的。

“整幢楼的人都这么过日子,”他说,“不,当然还有另外一些人,他们的钱既够装修,也够买家具。不过,你要知道,住在空荡荡的大楼里有什么快乐可言呢?所以,他们期待着你我之类的小窝囊废装修完毕后搬进来住。不然咖啡馆歇业,娱乐场没有人去,门卫无聊得乱发脾气……昨天就赶走了两个人,他们在院子里对着灌木丛胡乱射击一通,说是看到一个可怕的东西。这不……马上把他们送去看医生。果真查出病来了——两个人吸毒过量,伤了身子,那才叫可怕呢。”

说着,拉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白海香烟,狡诈地看着我说:

“你要来一支吗?”

我没有料到,一个饶有兴味地喝伏特加的人会喜欢吸这种烟……

我摇摇头,问:

“你吸得多吗?”

“今天已经是第二包了,”拉斯叹了口气说,这下轮到他来说了。“你怎么啦,安东!这是白海!这不是犯糊涂!我以前抽吉丹,后来明白了,它一点也不比咱们的白海好!”

“标新立异。”我说。

“这算什么标新立异?”拉斯委屈地说。“我压根儿就不喜欢标新立异。这就是让人类变成他者为什么值得的缘故……”

我哆嗦了一下,可是拉斯平静地继续说下去:

“……我并不是那种人们说的那种标新立异的人。我只是喜欢抽白海,也许一星期后我抽腻了,就不抽了!”

“成为他者没有任何坏处。”我试探地说。

“真正成为他者并不简单,”拉斯答话,“两天前我考虑过……”

我又警惕起来,信是两天前寄来的,难道事情这么顺利就解决了?

“我曾经在一个小医院里排队等候看病——所有的价目表都翻了一遍,”拉斯没有怀疑我设的圈套,继续说:“他们那儿全都是动真格的,用钛合金制造假肢替代失去的下肢。还有腓骨、膝关节和髋关节、颌骨……颅骨上打个小补丁替代丢失的骨头,还有牙齿和其他零部件……我取出计算器,算了一下,把身上的所有骨头都换掉需要花多少钱。结果算出来要花一百七十万美元。不过我想花这样的价钱定制可以打个大折扣,便宜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如果能说服医生,说这可以做个很好的广告,那么五十万就可以搞定!”

“何必呢?”我问,多谢理发师,让我现在不至于毛发全竖起来——没什么可竖的了。

“这样有意思嘛!”拉斯解释说。“你想象一下,你要在墙上钉钉子,抡起拳头朝着钉子砸下去!钉子就进入混凝土。反正骨头是钛合金做的嘛!或者碰到有人企图打你……不,当然,人造器官有一系列缺点,而且一开始情况也不会太妙。不过准备改进的总趋势让我感到兴奋。”

他又倒了一杯酒。

“可是我觉得应该朝着另一个方向改进,”我依然继续我的话题。“要充分发掘人的潜能。要知道,我们身上蕴藏着多少惊人的东西!心灵致动,心灵感应……”

拉斯愁眉苦脸起来,我也闷闷不乐:碰到一个白痴。

“你能不能感应到我的想法?”他问。

“现在——不行。”我承认。

“我想,没必要再去挖空心思想那些无用的东西,”拉斯说。“人会做的一切早就众所周知了。要是人类能够读出他人的想法,凭空漂移,或制造其他无稽之谈——那就能证明这一切了。”

“要是人忽然拥有了这种才能,那他就会瞒着周围的人,”我说,并透过黄昏界看了一眼拉斯。“成为真正的他者就意味着会引起周围人的忌妒和恐惧。”

拉斯没有露出丝毫不安,他的神态中只有怀疑。

“那么,这些天赋异禀的人不希望自己钟爱的女人和孩子拥有这种能力吗?如果这样,他们岂不是会像消灭生物物种那样渐渐排挤掉我们?”

“那要是超能力无法遗传呢?”我问,“或者别说是遗传,就是传授给其他人也不可能呢?那么,人类和他者将会各自独立地生存下去。要是这些他者数量不多,他们就会躲着周围的人……

“我觉得,你谈的话题是关于生物的偶然突变,这种突变会导致特异功能,”拉斯断言,“不过要是这种突变是偶然的和隐性的,它对我们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可是钛合金制造的骨头现在就可以给你装!”

“不必了。”我嘟哝道。

我们干了杯。拉斯充满幻想地说:

“在我们的生活中毕竟还是有一些值得称道的东西!巨大的一幢空楼!几百套公寓——而里面只住着九个人……如果连你一块儿算进去的话。在这里可以创造什么奇迹呀!多么振奋人心啊!可以拍下怎样的电影啊!你就想象这是一个电视短片——豪华的室内装潢、空荡荡的大饭店、无人问津的游泳池以及娱乐场里被绳子拴起来的桌子。在所有这些富丽堂皇的东西中间,有一个小姑娘在行走,边走边唱,唱什么甚至都不重要。”

“你在拍电视片吗?”我警觉起来。

“哦,不拍……”拉斯皱了皱眉头。“有一次我帮熟悉的朋克拍电视片,MTV中播出过,但后来被禁止播放了。”

“里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吗?”

“没什么特别的,”拉斯说,“歌曲是普普通通的歌曲,完全可以通过检查,甚至关于爱情的歌也没问题。电视系列片很怪。我们是在残障医院里拍摄的,我们在大厅里装了闪光灯,播放歌曲《大尉,大尉,你干吗抛弃马儿?》。叫病人来跳舞,他们就在闪光灯下跳起了舞,尽各人所能地跳。后来我们又用这个图像制作了有声系列片,拍得非常别具一格。不过把它放出来真的不行。有点不妥。”

我想象着“电视系列片”,不禁哆嗦了一下。

“我是个蹩脚的电视片制片人,”拉斯承认,“也是个蹩脚的音乐人……有一次电视台播放了我创作的歌曲,深更半夜,在为各种迷茫的人制作的节目中播出。你猜怎么着?一位著名作曲家打电话到电台来,说他一辈子都在用自己写的歌教育人们要善良、有恒心,但惟独这首歌将他一生的辛劳全都一笔勾销了……好像就是你刚刚听到的那首歌——它是一首教人变坏的歌吗?”

“依我看,它是在嘲笑,”我说,“嘲笑不良习气。”

“谢谢,”拉斯忧郁地说。“要知道,不幸的是——很多人都不理解,他们认定,这是当真的。”

“这么认定的人是傻瓜。”我试图安慰无名歌手。

“这样的人多得是!”拉斯大喊一声,“可是大脑的义肢眼下还没有研发出来……”

他伸手去拿酒瓶,倒了一杯伏特加,说:

“你常来吧,如果再有需要的话,别不好意思。待会儿我把十五楼一套房子的钥匙拿给你。房子空关着,不过里面有抽水马桶。”

“房子的主人不会有意见吧?”我冷笑了一下。

“他已经无所谓了。反正他那些继承人也没办法瓜分房子的面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