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我们这一行很少有机会要在隐藏身份的情况下工作。
首先,这得把自己他者的身份完全掩盖起来,不让自己暴露,这就得藏好自己的生物电场,不使出力量,在黄昏界中也不能流露怒气。这似乎十分简单——如果你是五级魔法师,你就不会被级别更低的魔法师——六级或七级的发现。如果你是一级魔法师,你就能向二级和更低级别的魔法师隐瞒真相。如果你是超等级的大魔法师……那么,就没有任何人能认出你。
格谢尔亲自为我进行伪装,就在我跟斯维特兰娜的通话结束之后。谈话简短而不快,我们没有吵架,没有。只不过她心情非常不好。
其次,你还需要假履历。最简单方法是用魔法保障假履历被认可——要让陌生人心甘情愿把你当成兄弟、亲家或者战友,你曾经跟他一起开小差逃跑,一起喝酒解闷。不过任何魔法都会留下痕迹,会被各种级别比你强大的他者发现。
因此,我的假履历不能跟魔法有丝毫关系。格谢尔把在“阿索”的一套房子的钥匙交给我——位于八楼的一百五十平方米的房子。房子已经办了手续,过户到我的名下,而且半年前就已经付款买下。见我瞪大了眼睛,格谢尔解释说,合同是今天早上才签的,只是填上了以前的日期。因为用了一笔巨款,所以房子在任务完成以后必须归还。
得到宝马的钥匙就像是拿到了一次补发工资。车子不是新的,也不是最豪华的,不过倒也正和给我用的这套小房子相配。
随后办公室里走进一个裁缝——上了年纪的忧郁的犹太人,七级他者。他为我量了尺寸,答应黄昏前把西装做好,并说“这个孩子会变得像个人的”。格谢尔对裁缝极其客气,亲自为他开门,又把他送到客厅,告别时羞怯地问,他那件“廉价大衣”做得怎么样了。裁缝说,不必着急,严寒季节快到时圣明的格谢尔穿的合适的大衣一定会做好的。
听了这些话以后,我对格谢尔允许我将西装永久留下这件事不再觉得有什么可高兴的了。显然,真正精细的东西裁缝在半天时间里是做不出的。
格谢尔答应提供领带,他甚至还教了我特别时髦的一种系法。之后又发给我一包纸币,给了商店的地址,吩咐我自己去买其他一切符合身份的日常生活必需品,包括内衣、手帕和袜子。还为我安排了一个顾问——伊格纳特,他是我们的魔法师,在守日人巡查队那边被戏称为夜魔人,或者夜魔女——反正对他来说这没什么区别。
逛精品商店我感到十分快活——伊格纳特到了那地方简直就是如鱼得水。可是去理发店,确切地说是“美容沙龙”,却让我筋疲力尽。有两个女人和一个小伙子依次打量我,那个小伙子的目光像同性恋者那么脉脉含情,不过他并不是这样的人。大家长时间叹着气,对我的理发师提出一些我不敢苟同的发型构思。要是都照他们说的去做——那么理发师的余生就只能去给光秃秃的绵羊剪羊毛了,而且不知为什么得到塔吉克斯坦去。可见,这是对理发师最恐怖的诅咒了……我甚至决定,完成任务以后到最近一年常去理发的二级理发店去一趟,看看理发师的头上有没有悬着地狱之门。
美容专家的集体智慧决定,要使我不出丑,只有把发式改成分头。这样就活像一个把集市上的小贩洗劫一空的小土匪了。他们安慰我说,今年夏天看样子会很热,头发短舒服。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的理发结束后,我又被他们剪指甲、修脚地折腾了一番。随后,伊格纳特满意地带我去口腔医生那儿,医生用专业洁齿设备帮我清除了牙石,并建议我每半年进行一次洁齿。洁齿以后牙齿好像变得光溜溜了,甚至舌头舔上去也觉得不舒服。所以,对伊格纳特那句语意双关的对白:“安东,现在你可真成了理想的恋爱对象了!”我没有找到适当的答话,只含糊不清地嘟哝了一句。回办公楼的路上满脑子都是他那句语意暧昧的俏皮话。
西装已经做好,等着我去试穿。裁缝不乐意地嘟哝说,他做的衣服用不着试第二次——正如因为意外怀孕而结婚一样。
我不知道,要是所有因为意外怀孕而缔结的婚姻都像这套西装那么成功的话,离婚率是不是就会接近零。
格谢尔又跟裁缝聊了一会儿他那件大衣,他们为纽扣进行了长时间激烈的争论,直到圣明的魔法师让步为止。我站在窗户旁边,望着夜色中的大街和“自己的”汽车上面一闪一闪的车灯灯光。
车子不会被偷走的……防盗警铃我不能装,它会比笑话中的施蒂尔利茨——跟在降落伞后面跑的追求者——更加轻易地出卖我。
今天晚上我将要在新房子里过夜了,而且还要假装不是第一次住在这里。还好,家里没有人在等我。妻子也好,女儿也好,小猫小狗也好,都不在……甚至玻璃缸里的鱼儿也没有带来,我做得对……
“你明白自己要完成的任务吗?戈罗杰茨基?”格谢尔问。当我在窗户旁想家的时候,裁缝已经离开了。穿上新西装的我心情非常舒畅。尽管头发剪得太短,但我并没有觉得自己是江洋大盗,而是一个正人君子。比如,向各个小店收取租金的人。
“入住‘阿索’,跟邻居们搞好关系,寻找他者叛徒和其潜藏的主顾的踪迹。发现情况就报告。遇到其他调查人员举止要彬彬有礼,要互相交换情报,共同协作。”
格谢尔站到我旁边,靠着窗户,点点头,说道:
“没错,安东,没错……只不过最重要的一点让你给漏掉了。”
“是吗?”我问。
“你不必听信任何谣言,甚至是最可信的……尤其是最可信的!他者可能是吸血鬼或者变形人……也可能都不是。”
我点点头。
“他有可能是黑暗力量的,”格谢尔说,“也有可能是光明力量的。”
我一言不发。我脑子里也是这么想的。
“最重要的是,”格谢尔补充说,“‘打算把这个人类变成他者’,这有可能是虚张声势。”
“也有可能不是吧?”我问,“格谢尔,毕竟还是有可能把人变成他者的吧?”
“难道你以为我会隐瞒这种事情?”格谢尔问。“有多少人成了他者后前途就被毁掉了……又有多少好人命中注定只能过短暂的一生……这种事情从来也没有发生过,一次也没有发生过,但总有一天会发生第一次。”
“那么,我就可以认为这是可能的。”我说。
“我不能给你任何护身符,”格谢尔叹息道,“你自己明白,即便能使用魔法,你也最好克制自己别用。惟一可以做的就是透过黄昏界去观察。不过一旦有必要,我们会迅速赶到。只要你发出召唤。”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说:
“我不希望发生任何打斗冲突。但是你应该做好准备。”
我从来也没有机会把汽车停到地下车库去。还好,车库里停的车并不多,混凝土坡道上灯光明亮,门卫坐在电脑监控屏前面,客气地告诉我,我的车位在哪里。
原来,计划中我的汽车至少有两辆。
停好车,从后备厢里取出购物袋,打开车子的信号装置以后,我朝出口处走去。门卫冷不防向我提了一个奇怪的问题:电梯坏了吗?我不得不皱起眉头,挥挥手对他解释:快一年没到这里来了。
门卫对我住的大楼和楼层颇感兴趣,一直把我送到电梯口。
在电梯间柔软的革面墙壁、镜子和舒适的空气包围中我登上了八楼。甚至还感到遗憾,住得这么低。不,我并不是想住顶层公寓,可是毕竟……
在楼梯间——如果可以用这个乏味的字眼来表示一个三十平方米的大厅的话——我在几扇门之间踱了一会儿步。童话出乎意料地结束了。有一扇门里根本就没有门脸。穿过空荡荡的门框之后就是黑漆漆的一片空地——只有混凝土的墙壁,混凝土的地面,房间里没有任何隔断。勉强能听到几下滴水声。
要在三扇已经安装好的门当中作选择必须花很长时间——门上看不到门牌号码。最后,我终于在一扇门上发现了用尖物草草刻上的号码,另一扇门上有粉笔写过的痕迹。看样子,我家的门是第三扇,三扇中最不起眼的那扇。格谢尔完全可能派人在这套总的来说没有门的房子里监视我,不过那样的话,所有的假履历不就都见鬼去了嘛……
我掏出一串钥匙,轻而易举地打开了门,找了找开关,结果找到一大堆开关。
我动手把开关一个个打开。
等到房间里充满了灯光,我便关上门,若有所思地打量起四周来。
不,这里有什么东西。也许吧。
房子从前的主人……好吧,好吧,按照假履历这应该是我。那么,开始装修的时候,我想必满脑子都是拿破仑的计划。不然还能用什么来解释美观的镶木地板、橡木窗框、大金空调和所有其他优质生活的标志呢?
接下去大概我的钱就用完了,因为像艺术家工作室一般大的房间——没有任何隔开的东西——尚且丝毫未经装修,里面空荡荡的。在计划作厨房的那个角落里放着一只歪歪斜斜的布雷斯特煤气灶,完全可以用来给婴儿热碎麦米粥。但炉圈上直接放着一台普通微波炉,仿佛在暗示这煤气炉“不许用”!可是在样子很难看的煤气灶上方悬着大量排出的油污。边上可怜巴巴地放着两只凳子和一只摆着餐具的茶几。
按照老习惯我脱掉鞋子,走到厨房的角落。没有冰箱,也没有家具,不过地上放着一只装满食物的纸箱子——几瓶矿泉水、几瓶酒、几听罐头、几包汤料、几盒面包干。谢谢了,格谢尔。现在只要再添几个锅子就行了……
我从“厨房”出来,朝浴室走去,四处打量,没发现抽水马桶和极可意浴缸,看来,要考验我的智力了……
我打开浴室门,瞧了一眼浴室。不错,有十来个平方,可爱的绿瓷砖,未来派风格的单间淋浴房——甚至设想一下都令人惊讶,这样过度装修的浴室该要花费多少钱呀!
可是却没有极可意,浴盆总的来说也没有——只有角落里戳着几根流水声哗哗响的水管。还有……
在浴室里折腾了一阵后我深信,令人伤心的推测没有错。
抽水马桶这里也没有!
只有塞着小木棍的下水道。
真是谢谢了,格谢尔!
打住,不要慌,在这样一套房子里不可能只有一个卫生间。想必还有一个——给客人、孩子用,给仆人……
我急忙跑到工作室,果不其然,在角落里又发现了一扇门,紧挨着大门口。我的预感没有错——这是给客人用的卫生间。在这里浴盆根本就别指望,淋浴房更不会有。
本该安装抽水马桶的地方,现在见到的是又一根哗哗响的水管。
真倒霉。
上当了!
不,我明白,真正的职业特工决不会在意这些生活小节。要是詹姆斯·邦德进了厕所,那他一定只是为了偷听别人的谈话或者干掉藏在洗涤槽里的凶手。
可是我得在这里生活!
有几秒钟时间我很想打电话给格谢尔,请求他给我派个施工员来,带上一切必需的卫生设备,但后来我想到了他的反应。
不知为什么在我的想象中格谢尔是面带微笑的,听了我的话之后,他叹了口气,下达了命令——接下去“阿索”这儿来了一个莫斯科的施工总管,亲自动手安装了抽水马桶。格谢尔笑了笑,摇摇头。
像他这样级别的魔法师是决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出错的。他们会出错的事情是——纵火毁城、流血冲突和弹劾总统。但是日常生活设备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
如果我住的这套房子里没有抽水马桶,那就是说,本该如此。
我再次观察自己生活的空间,发现有一卷褥垫和一包色彩鲜艳的床上用品。我铺开褥垫,打开放随身用品的袋子,换上带来的牛仔裤和T恤,就是印着乐观面对濒临死亡的字样的那件——在房间里没有必要系着领带!我取出笔记本电脑……顺便说一句,难道我得通过手机上网吗?
不得不在房间里继续搜寻。网络接口是在大浴室的墙上找到的,还好,在工作室边上。我断定,这样安排不是无缘无故的。随即瞥了一下浴室。果真如此——本该安装抽水马桶的位置旁边还有一个上网的插座。
我装修的时候趣味也很奇怪……
可以上网,很不错,不过我可不是为了上网才到这儿来的呀。
为了稍稍驱走一些难熬的寂静,我开了窗。温馨的夜景映入眼帘,河对岸那幢楼灯火辉煌——普通的凡人的生活。然而还是那么寂静。没什么可奇怪的,半夜十二点了嘛。
我拿出随身听,找了一下唱碟,挑出一盘《白卫军》,这首歌曲永远也不会进入MTV排行榜,也不会在演唱会上引起轰动。我戴上耳机,在褥垫上挺直了身子。
当这场战斗完全停止,
如果你能等到黎明降临,
你就会明白,胜利的气息
是那么呛人,如同失败的烟云。
你独自一人,身处硝烟散尽的战场,
从此天下无敌,
然而你的肩上依然压着沉重的天空,
在茫茫荒漠你将何为?
只有等待,
时间带来的恩赐,
只有等待……
蜂蜜会让你觉得比盐巴更苦,
眼泪却不如草原的艾蒿甘甜,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痛苦,
更甚于生活在众多沉睡的人们中间。
只有等待,
时间带来的恩赐,
只有等待……
发觉自己企图用不堪入耳的破嗓音跟着轻柔的女声瞎唱,我便摘下耳机,关掉了随身听。不,我不是到这里来消磨时间的。
要是詹姆斯·邦德处在我的位置会干什么呢?找到隐藏的他者叛徒,他的主顾,还有写匿名信的人。
我该干什么呢?
我只不过要寻找我生活的必需品!归根结底,楼下,在门卫那儿想必总该有抽水马桶……
窗外的某个地方,好像非常近,传来了忧郁的低音吉他声。我一跃而起,可是房子里没发现任何人。
“你好,弟兄们!”窗外传来歌声,我把身子探过窗台,扫视了一下“阿索”的墙。我发现在我打开的窗户上面高两层的地方,传出了这首出乎意料的低音吉他改编曲——窃贼们唱的和弦。
我很久没将肠子往外挤,
很久很久没有往外挤肠子,
不久前我刚刚发现,
我很久没将肠子往外挤。
从前我可是常常将它们往外挤!
我们当中没有人这么往外挤肠子!
那时候我一个人为大家往外挤肠子,
为了大家那时候我一个人往外挤肠子!
简直无法想象这声音跟卓娅·亚岑科的低音、《白卫军》的女声独唱会有如此大的反差,这用低音吉他伴奏的歌曲唱得如此蹩脚,简直难以置信。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十分喜欢这首歌。歌手唱完了走调的三和弦,开始忧伤地唱道:
往往是,现在我偶尔往外挤,
不过那是现在,完全不同于当初,
我完全不是那样往外挤,
像从前那样挤,今后我永远不会……
我哈哈大笑起来,窃贼歌曲的所有特征都存在——抒情的主人公回想起了昔日光荣的岁月,倾诉了自己此刻的心情,他感到伤心,因为昔日的辉煌他已经无法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