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另一种力量 第三章(2 / 2)

“我们的不幸在于,我们——是人类社会的产物,”安东闷闷不乐地说,“具有人类的全部缺陷,甚至光明使者也是如此。如果他们不活上几百年,身上总是会带有自己国家的公式和神话,俄罗斯的、美国的或者布基纳法索——没什么区别。这是怎么啦?为什么布基纳法索总是在我脑子里打转?”

“列金兄弟这几个傻瓜中的一位来自布基纳法索,”埃德加尔提醒他,“再说这名字很可笑。”

“列金兄弟……”安东点点头,“那对他们你们干吗自作聪明?这可是莫斯科守日人巡查队的某个人招他们来的!他许诺帮忙激活科克奇·法弗尼尔……为什么?”

“我不是指那种应该完全正式宣布的信息!埃德加尔迅速回答,“这些光明使者就会抓那种形式上的破坏……”

“嘿,别断言,没必要!”安东挥了挥手,“我又不是小孩。但是我们——肯定不需要疯狂黑暗魔法师可怕力量的出现。”

“我们也不需要,”埃德加尔宣称,“你想想,这是战争。按完整的程序进行的战争。也就是启示录。”

“那么说列金兄弟撒了谎,”安东表示同意,“他们被说服进攻伯尔尼分部,偷走‘灵爪’,飞往莫斯科……可是为什么呢?为了给镜子供养?”

他明白得挺快——埃德加尔脑子里想。但是他摇了摇头,一边不停地寻找冠冕堂皇的反驳:

“什么乱七八糟的!‘灵爪’已经被盗,而四位幸免于难的斗士在去莫斯科的路上时,我们就知道维达里·罗戈扎是谁了。”

“对啊!”安东突然叫了起来,“你说得对,黑暗使者!镜子的出现没法预见,它是由黄昏界自然产生的。而宗教法庭公开承认小宗派在文件发现的两周前开始进攻生物赝象的保存地。那时自然中还没有罗戈扎……更准确地讲,有的不是他,而是后来黄昏界改变其面貌的一个普通人……”

埃德加尔咬了咬嘴唇。事情弄得好像他对光明使者暗示了什么似的……交换了信息或者只是引向正确的思路。哎呀,不好……可是有什么不好呢?他也不反对弄清楚形势,这对他同样至关重要。埃德加尔把想法说了出来:

“可是,有人想把宗教法庭分部从伯尔尼赶出来?”

“或者想把它移至布拉格……”

他俩若有所思地相互把目光停留在对方身上——两位魔法师——光明使者和黑暗使者同样对弄清楚所发生的事情感兴趣。服务生本想走过来,但看到啤酒未喝完,就招待美国人去了。

“可以作为一种方案,”埃德加尔表示赞同,“但是盗走‘灵爪’的行动本身是没有必要的!想把类似乱七八糟的事归咎于我们,没门儿!”

“但是也许,”安东突然说,“你们需要中断某种行动……我们的行动?而科克奇·法弗尼尔能完全胜任?”

埃德加尔诅咒自己多嘴。诅咒当然是象征性的诅咒。没有一位黑暗魔法师会将三角形的魔法师的高帽戴在自己头上显露自己的身份。

“胡说八道,又有什么行动……”他说。接着马上意识到自己意想不到地开始保护守夜人巡查队,实际上确认了安东的推测。

“谢谢,他者。”光明使者诚挚感人地说。

埃德加尔一边在脑子里不停地打自己的耳光,一边握住了伸过来的手。他往桌上扔下五百克郎的纸币,匆忙走了出去。

安东在他身后微笑。吓唬黑暗魔法师还是挺爽的,况且还是守日人巡查队前十名的魔法师。这位胖乎乎的巡查队员显然认为,他向他揭开了一个可怕的秘密……尽管他什么秘密也没透露,而且安东所提出的说法很愚蠢,即便这说法偶然猜对了——安东也没有了解到任何原因……

他朝服务生斜瞟了一眼,好像做了个用手指在掌上写字的姿势。一分钟后给了他发票。

加上应付的小费共花费一千零二十克郎。

嘿,这些黑暗使者真是……

虽然是一点小钱,但还是省下了。而且是在针对不富裕的守夜人巡查队的一切嘲讽和暗自掰着指头计算之后……

安东结完账站起来,走出“黑鹰”啤酒馆。啤酒还是起作用的——身体得到了放松,令人舒服,同时也令人担心。他勉强来得及赶到他与宗教法庭欧洲庭工作人员指定的见面地点:老地方广场。

这里总是有很多游客。

特别是钟楼上古老的天文钟敲响每个钟点时。成排的小窗打开了,里面出现了圣徒的身影,向前行进着,像是在观察着广场,然后又倒回去,回到机械内部。它是老地方广场不知疲倦的巡逻兵……

安东站在游客们中间,虽然双手插在兜里,手指还是冻得要命,不知为什么他总是不喜欢戴手套。周围是摄像机轻微的嗡嗡声,照相机的快门声,操不同语言的人群在交流着对必游景点的印象。他甚至觉得他听到了人脑在布拉格旅游地图上打钩的吱吱声:“参观钟楼——已完成。”

他为什么不由自主地走在这一堆无个性的人群中,也和他们一样在脑海里记下游览点吗?

思维惯性?懒惰?还是无法遏止的随波逐流?比如黑暗使者,大概不会走在普通人群中……

“不,我不明白你,”距离一两步远的地方有人说,“我在休假,你听到了吗?你自己不能决定吗?”

安东斜瞥了那位同胞一眼。这没有给他带来特别的兴奋。那位老乡身体壮实,肩膀宽宽的,浑身上下金光闪闪。他已经学会了穿昂贵的西服,但如何系爱马仕领带——他还没学会。没有,当然没有,是按“集体农庄”式的系法系的,看着都丢人。敞开的深红色开司米大衣下露出一条皱巴巴的围巾。

那位俄罗斯新贵捕捉到他的视线,皱了皱眉头,藏起手机,又把目光盯在钟上。安东移开了视线。

第三代,正如分析家所言,要等到第三代。这位竟能巧妙地活下来的暴发户的孙子将会是个很体面的人。只是需要等待。与普通人不同的是,他者可以一代一代地等待。他们的工作一个世纪一个世纪地流传……至少光明使者的工作是如此。

黑暗使者很容易在人们的意识中进行必要的改变。黑暗的道路总是比光明的道路更短。更短,更轻松,更舒服。

“安东·戈罗杰茨基。”背后有人说。对说话人而言,俄语显然不是母语,但他精通俄语。

至于语调嘛,那可是不可能跟任何人混淆的。是宗教法庭法官的那种解脱、略为寂寞的语调。

安东转过身,点点头,伸出手。

宗教法庭法官看样子是位捷克人,是位年龄不确定的高个子。他身穿灰色保暖风衣,头戴一顶羊毛贝雷帽,帽子上面别着一根有趣的猎人号角形状的猎枪和鹿头的发针。不知为什么在黄昏界秋日的公园里很容易发现他。他沿着已变成褐色的一层厚厚的树叶缓慢走来,心事重重而忧伤,活像陷入沉思的间谍。

“维杰斯拉夫,”宗教法庭法官自我介绍说,“维杰斯拉夫·格鲁宾。我们走吧。”

他们轻松地走出人群——人们不知为什么在宗教法庭法官面前让开一条路,尽管他没有施展他者的特异功能。他们徘徊在窄巷中,渐渐远离来此地过节的旅游者。

“来时还顺利吧,安东,”维杰斯拉夫感兴趣地问,“吃了午饭,歇了一会儿吧?”

“谢谢,一切都很好。”

宗教法庭法官方面所表现出的礼貌尽管是形式上的,但也出乎意料,并且让人心情舒畅。

“您需要分部方面的某种帮助?”

安东摇摇头,他肯定稍微走在前面一点儿的维杰斯拉夫能感觉到他的动作。

“这很好,”宗教法庭法官仍然冷漠但诚恳地说,“那么多的工作……欧洲分部迁移到布拉格对我们是一个很大的事件。我们很骄傲……很自豪。不过我们的分部很小,而工作很多。”

“据我所知,在布拉格不常需要宗教法庭的干预?”安东问。

“是的。我们的巡查队都遵纪守法。他们不常违反和约。”

一切正确,安东想。宗教法庭的案子总是那些巡查队之间的争执,个别他者的犯罪行为由巡查队自己解决。未见得是正常的欧洲国家的平和气氛对布拉格的黑暗使者产生了影响。但是他们确实学会了在权限范围内尊重法规。

或者哪怕不太明显地违反法规。

“关于伊戈尔·杰普洛夫,二级魔法师,守夜人巡查队在编工作人员问题的法庭审议明晚开始。”维杰斯拉夫说。安东注意到,他用全称和所有应有的地位称呼伊戈尔,用审议“开始”,而不是“举行”。这就是说宗教法庭还没有得出什么结论,准备长时间调查……“您希望见他吗?”

“是的,当然,”安东点点头,“我有几封同伴们的信和一些小礼物要给他。”

安东不说话了——很忧伤地说出关于信和小礼物的事。仿佛带来的真是探狱的物品,或者是给危重病人的床榻前带来的什么东西似的……

“我有车,”宗教法庭法官说,“我们可以去你住的旅馆取转交的东西,再去找被拘捕的人。”

“伊戈尔……他在宗教法庭的某个地方?”

“不,为什么?”维杰斯拉夫反问了一句作为回答。他把车停靠在路边的进口车旁。“被拘捕的黑暗使者有可能会置于我们的监控之下。但是你们的队员安排在普通旅馆。要求他签字保证不离开居住地区。”

安东点点头,承认自己问题的荒谬。的确,干吗要把光明魔法师投入监狱呢?

“对不起,维杰斯拉夫……”他说,“我明白,这在我们目前的工作中不具任何意义,但是我很想知道……只是想知道,没有任何用心……也许,我可不可以感受一下您,但好像这有点令人不快……”

“想知道我从前是干什么的?”维杰斯拉夫问。

“对。”

宗教法庭法官拿出钥匙,咔嚓一下弄响了表坠儿上的小按钮,将信号系统切断,关上车门。

“我是吸血鬼。更准确地讲,曾经是吸血鬼。”

“高级吸血鬼吗?”不知为何安东追问了一句。

“是的。”

安东坐在前座,系上安全带。吸血鬼维杰斯拉夫启动了马达,但没急于开动汽车,他想让发动机预热一下。

“对不起,确实是白痴的问题。”安东承认。

“当然是绝对白痴的问题,”宗教法庭法官没太顾及情面地说,“据我所知,安东,您还非常年轻……”

他小心翼翼地将车平稳地驶出街道。安东住在哪个旅馆他问都没问——没有必要。他说:

“您大概对什么是宗教法庭以及在那里工作的是些怎样的他者有一些错觉。这样吧……我来给您解释解释一些必须知道的东西。宗教法庭不是像巡查队很多普通队员所认为的第三种力量,我们也不会成为不属于黑暗或光明的他者中的特别的一类,我们就是宗教法庭的法官。是由于各种原因被挑选出来的黑暗使者和光明使者,我们明白和约和巡查队之间暂时休战的残酷必要性。是的,我们掌握着关于你们巡查队……恐怕除最伟大的魔法师以外的一切信息,请相信,安东·戈罗杰茨基,我们的知识中无乐趣可言。我们不得不保卫巡查队。明白吗?”

“我试着去明白。”安东说。

“我是——吸血鬼,”维杰斯拉夫低声说,“最正宗的高级吸血鬼,不止一次谋杀过年轻的姑娘……这在能量上是最正确的……”

“别给我上吸血鬼的生理课,”安东说,“请相信,这令我不舒服。”

维杰斯拉夫点点头,专注地注视着道路。安东突然想,这车还是新的,保养得很好,宗教法庭法官显然很爱惜它,而且为之感到自豪……

“是这样,我具备光明使者所理解的意义上的灵魂,或者哪怕是生命,”维杰斯拉夫说,“光明界的事业,我认为是幼稚的,有威胁性的,而有时甚至是有罪的学说。黑暗界的事业,恰恰相反,我很喜欢。不过……”

他突然止住,仿佛在构建某种复杂的思想结构。

“但是我对目前形势的必择其一性十分清楚。因此我服务于宗教法庭。因此我惩办那些违反和约的人。请您注意,安东。不是惩办那些不对的——因为真理至少有两个。不是那些冒尖儿的,有时候光明获得了更多的力量,也有黑暗获胜之时。宗教法庭只是保护和约。”

“我明白,”安东说,“这不言而喻。但是我总是想知道,宗教法庭支持这一方或那一方的情形可不可能出现?不是以和约字面意义为基础,而是根据事实真相……”

“事实真相至少有两种,”宗教法庭法官重复道,“情形是……”

他沉思了片刻。

“我还没有遇见过身为光明使者的宗教法庭法官支持自己巡查队的情况,”安东强调,“但是难道黑暗使者宗教法庭的法官情形也是如此吗?不管怎么说,你们有自己的力量,自己的秘密知识。我暂且不去讲存积在储存处所没收的生物赝象。”

“一切都有可能,”吸血鬼突然说,“是的……我假设。如果开始一场黑暗与光明的公开之战,而不仅仅是巡查队之间的交锋,而是黑暗与光明的直接战争,如果每一个他者站在自己的阵线……那时还需要什么宗教法庭吗?那时我们也成了仅仅是他者……”

他点头补充道:

“不过到那时宗教法庭多半已经死亡了。要想办法及时防止这种情形的出现。我们他者可是为数不多啊。几个曾经穿着宗教法庭法官斗篷的幸存的他者的行为,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明白,是什么迫使守夜人巡查队遵守和约,”安东说,“那就是我们替别人担心。我知道,是什么驱使守日人前进——那就是担心自己。但是是什么迫使你们,宗教法庭法官走这条反对本质之路呢?”

维杰斯拉夫转过头来,悄声说道:

“惟有担心支撑着你们,安东·戈罗杰茨基。替自己还是替他人——这不重要。而支撑我们的是——恐惧。所以我们遵守和约。你可以对调查的结果放心——不会做任何手脚。如果你的同行没有违反和约,他会活着,健健康康地离开布拉格。”

傍晚时分埃德加尔稍微消除了几分沮丧。或许是昂贵餐馆那配有捷克珍藏啤酒的美妙晚餐起了作用(当然,不是法国的,也不是西班牙的,但相当不错)。但也可能是圣诞前夕布拉格本身的气氛起了平静安抚的作用。埃德加尔自然不信仰上帝——他者,更何况是黑暗使者当中少有人接受这种偏见。但圣诞节本身他认为很可爱,令人愉快,而且总是尽力好好庆祝它。

也许这是童年回忆的影响?当时他还是一个叫埃德加尔的普通农家孩子,在村里帮助父亲,在教堂如饥似渴地等待着每一个节日到来。二十至三十年代不请自来地出现在他脑海里,那时他已经成为他者,但还未在巡查队积极工作。他住在塔林,有一份不错的法律业务,优秀的妻子和四个孩子……父母早已过世,他埋葬了妻子,留下的两个儿子,一个住在加拿大,而另一个住在爱沙尼亚的派尔努,他们已经四十年没见面了。老人们很难相信这位显得很年轻的健壮男人是他们出生于十九世纪末的父亲……

是啊,也许,回忆,埃德加尔一边想,一边点着了烟。在普通的人类生活中还是有许多美好的东西。也许,重新做回人玩一把?结婚,成家……向巡查队请三十年假……

他低头一笑。这一切都是空虚的。不可能两次跨入同一条河。他已经作为人生活过,作为普通的他者生活过,而现在他的位置——在守日人巡查队。满怀用之不尽的热情,充满生机勃勃的情感的小男孩安东非常开心,而埃德加尔已经不适合折腾了。

埃德加尔捕捉到一位百无聊赖的姑娘的目光,她孤独地坐在邻座,他微微一笑,轻轻地、轻轻地触动了一下她的意识。

她不是妓女,只是一位年轻的寻求冒险者。这也不错。他没爱过职业妓女,反正她们没什么可以让他感到惊讶的。

他把服务生叫过来,点了一杯香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