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法庭在对待被拘捕者方面是不吝惜的。旅馆十分体面,房间尽管不是豪华间,但也是像样的两人间。
安东在向伊戈尔迈出脚步前,迟疑了一秒钟。
他的变化多大啊……
伊戈尔一直在巡查队里当行动队员。他是战后最初几年来巡查队的——那时工作非常多,一方面是崇高情感的迸发,另一方面——在艰苦的岁月里孳生繁衍出许许多多各式各样的废物……再加上笼罩全国的无神论情绪,人们很难意识到自己是他者。而伊戈尔很轻松很高兴地接受了自己的本质特征。似乎觉得,对他而言——是从降落伞上跳到法西斯后方炸桥,还是在莫斯科大街上捕到吸血鬼和变形人没什么特别的区别。他具有实实在在的三级魔力,有一点点向上提升的可能,但即便是三级魔力——如果加上经验、勇敢和不错的反应,已经很了不起了。
伊戈尔的一切能力都绰绰有余,惟有经验稍稍欠缺,他在巡查队工作了大致三年时间。也许,他不像伊利亚或者加里科那样精于算计,学识渊博,不像谢苗那样参加过让人印象深刻的行动,但是“在野外”能与之抗衡的不多。还有一点安东一直很喜欢,那就是——伊戈尔永远年轻。不仅是身体上年轻,这对他那个等级的魔法师不构成任何问题,而且还有内心的年轻。谁会高兴地同意与来自分析部的十五岁的尤丽娅做伴去参加年轻的组合“杰基拉爵士乐”的“一千五百万步”唱片首发式?谁会醉心于与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他者特质的充满复杂情感的半大男孩玩耍?谁会仅仅为了有根有据地检验他者之中极限运动员数量偏高的原因,而在五年内忘我地从事极为复杂困难的飘降运动?谁会第一个自告奋勇地准备替同伴换岗或者去执行最乏味的任务?最危险的任务恰好不乏志愿者。也许这是个错误,但是不知从何时起安东开始认为,如果在你背后掩护你的是可靠而乐观的,而不是强大和由于有经验而变得聪明的人,那样会有益得多。强大而聪明的人总是会被吸引到比保护某人的背部更重要的任务上去……
现在站在安东面前的他者看起来既不强大,又不乐观。伊戈尔瘦了许多,双眼饱含着无望而凄凉的哀伤。还有——他似乎不知该把手往哪儿放……一会儿把手放在身后,一会儿抓住手掌。
“安东……”他终于开口了,没有微笑,只是带着一丝高兴的影子,“你好,安东。”
安东一时冲动地向前迈了一步,抱住伊戈尔,轻声说道:
“你好……你怎么会这样,到这种地步……”
站在门旁的维杰斯拉夫小声地说:
“我不会对与嫌疑者的交流规范作出官方警告……因为你们是光明使者……要不要等等您,戈罗杰茨基?”
“不用,谢谢,”安东从伊戈尔身边退回来,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说,“我自己赶过去。”
“伊戈尔·杰普洛夫,就您的问题进行的法庭审议将于明晚本地时间七点举行。六点半会有车来接您,您到时准备好。”
“我早就准备好了,”伊戈尔小声说,“不用担心……”
“祝一切顺利。”吸血鬼走出去时客气地说。
留下两位光明使者单独在一起。
“我难看极了?”伊戈尔问。
安东没打算撒谎。
“岂止,比死人还难看。人家会觉得你苦得只吃面包和水。”
伊戈尔严肃地摇摇头:
“不是啊,你说什么啊。一切条件正常。”
他的话里闪过某种讽刺的意味,仿佛他谈论的是坐在动物园笼子里的野兽。
“我有东西转交给你,”安东用同样讽刺的语调回答,试图抓住这条脆弱的生命之线,“给东西吃允许吗?”
“允许,”伊戈尔点点头,“我简直就……一口都吃不下,你明白吗?书也读不进,又不想灌醉自己,也不想与谁交流……打开电视看……一直到夜里三点……早上起来又打开。你相信吗——已经完全学会了捷克语。非常好懂的语言。”
“太糟糕了,”安东点点头,“行了。你自己也明白,我接受了秘密的命令和临别赠言——找回你对生活的意志。”
这一下伊戈尔最终还是微笑起来。
“我明白。有什么办法呢……你去找吧。”
安东把厚厚一叠信放在桌上。每一个信封上只写了名字——写信人的名字。
“这是我们大家的。奥莉加说你一定要先读她的信。不过尤莉娅和莲娜也这么说了。所以你自己选择吧……”
伊戈尔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叠信,点点头:
“我抓阄。行了,你去做吧。我不是指信。”
安东微笑着拿出包在纸里面的酒瓶。
“斯米诺夫牌伏特加,二十一号,”伊戈尔说,“是真的吗?”
“是真的。”
“我就知道。还有什么拿出来。”
安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纸包里拿出一块“鲍罗廷”面包,一条香肠,塑料袋装的腌黄瓜,几颗淡紫色的雅尔塔葱头,一块腌肥肉。
“不是吧,”伊戈尔摇摇头,“这一切我太喜欢了。是谢苗建议的,对吧?”
“是的。”
“海关人员大概像看神经病似的看你吧。”
“我引开了他们的视线。我可是出差——有充分的权利。”
“明白了。好的,我现在准备好一切。你给我讲讲,我们那边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儿。他们给我略微说了一些……最好还是这样:你跟我说说安德烈,说说小虎……说说那个无法无天的家伙。”
伊戈尔切了凉菜,又轻柔仔细地擦净高脚杯。打开酒瓶塞子时,安东简单地向他转述了莫斯科不久前发生的事件。
伊戈尔默默地倒了四杯酒。酒杯上面盖了一片面包,把一杯推给安东,最后一杯自己拿起来。
“为伙伴们干杯,”他说,“愿光明对他们仁慈,为小虎……为安德柳什卡……”
他们没有碰杯就将酒一干而尽。安东好奇地盯着伊戈尔。伊戈尔咳了一声,不知所措地看了看高脚杯:
“安东……等等……伏特加是火煨过的!”
“那当然!”安东得意地肯定,“最纯正的用火煨过的天然伏特加,酒精,用龙头里的水灌注的。是我特意挑选的,你都不会相信——现在商店里很难买到假伏特加酒了!”
“为什么,”伊戈尔喊出声来。
“什么为什么?那为什么我给你带‘鲍罗廷’面包来?我在任何一家布拉格店里买一块新鲜美味的黑面包不就得了!香肠也是,腌肥肉也是。只是大蒜不得不带过来……”
“怎么,这是从家乡带来的?”伊戈尔仍然皱着眉头,他弄明白了。
“正是。”
“不要吧……我想头脑清醒地迎接自己的最后一个早晨。”伊戈尔严肃地说。他皱起眉头,一只手在酒瓶上和两杯满满的酒杯上抹过去。液体顷刻间发出柠檬黄色的光。伊戈尔内疚地说:“允许施一些低级的魔法。”
“那再倒一些啊。”
“你急着去哪儿吗?”伊戈尔斜了安东一眼,问道。接着倒出再生的伏特加。
“不,我哪儿也不急着去呀。”安东回答,“我还是与你坐坐,聊聊天好。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换了一瓶酒?”
“你是发起人?”
“是我,是我。谢苗带了一瓶对的。可是我想让你记得……红色容器中装的不总是……好的内容。”
伊戈尔叹了口气,他的脸变得阴沉下来。
“戈罗杰茨基……用不着跟我讲大道理。你还没出生我就在巡查队里了。我都懂!但是我错了,所以我承担对自己的惩罚。”
“不,你什么也不懂!”安东凶狠地叫起来。
“站起来摆个姿势,你们看到没有……或者坐下来摆个姿势,更确定地说一声‘我错了,我承担……’”他滑稽地模仿伊戈尔,“那我们怎么办?特别是现在,没了小虎和安德烈?你知道,格谢尔决定把我们那些搞程序设计的姑娘们也召集起来?”
“得了吧,安东!不可替代的他者是没有的。莫斯科巡查队的后备部队有成百上千的魔法师和女魔法师!”
“是的,当然。只要我们吹一声口哨——他们就会招之即来,抛下家庭,抛下工作和普通事务,拿起武器站起来,还能怎样呢?如果巡查队作战队员蒙受耻辱,袖手旁观,放弃责任……”
伊戈尔叹了口气,很激烈地、据理力争地重新变回一名往日作战队员的样子说道:
“安东,我都懂。你是个聪明的小伙子,你现在对我发火是对的。你试图激励我对生活的意志……试图说服我去斗争……但是请你明白一点——我确实不想斗争!我确实认为自己有错。我确实……决定离去。去到虚无之地,去到黄昏界之中。”
“为什么,伊戈尔?我明白,人的死亡总是悲剧,更何况是因你的过失,但是你也无法预见……”
伊戈尔向他抬起沉重的眼神,摇摇头:
“不,安托什卡。你一点儿也不明白。你认为我是因为那个小男孩淹死而忏悔吗?不。”
安东拿起高脚杯,一口气喝了下去。
“我很替小男孩惋惜,”伊戈尔继续说,“很惋惜。只不过我什么事都见过……事已至此,人们死了,因我的过失。有孩子,有妇女和老人。你遇到过,比方说,冲向谁,去救谁,是救未经激发的他者还是普通人的选择吗?我——遇到了。你面临过明知一群人中百分之九十可能会有两个人挺不住而自杀但仍要从他们身上吸取——彻底吸尽力量的情况吗?我——遇到了。”
“我也遇到过不得已而为之的事,伊戈尔。”
“是的,我明白。那次飓风……那你还胡说八道什么?你不相信问题不在于那不幸的小伙子?问题在于我爱上了黑暗使者?”
“我不相信,”安东说,“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格谢尔也说了这个,但是……”
“你应该相信格谢尔,”伊戈尔痛苦地笑了笑,“我爱她,安东。现在仍然爱她。还将爱她——麻烦就在这儿。”
安东拿起高脚杯。
“你没有为她在桌上放一杯酒,就为这个也得谢谢你……”安东觉得他周身的愤怒沸腾起来,“谢……”
他不由自主地注视着伊戈尔的眼神突然中断了。在嵌有玻璃的柜子的大酒杯之间摆着一只盛着半杯酒的高脚杯,杯口上放着一片发酸的面包。
“你昏头了,”安东嘟哝道,“你彻底昏头了。伊戈尔,你要明白——她是女巫啊!”
“她挑拨……,而不是迷惑你,这我明白,但她终归爱她自己。”
“不是。她自己爱上了。她甚至没有怀疑我是谁。”
“好吧。假设,你看得清楚些。但终究——这是一次挑拨离间的行为。是对一切都十分清楚的扎武隆策划的……”
伊戈尔点点头。
“是的,多半是。我对此想了很多,安东。看样子,在布托沃的那次交锋也完全是黑暗使者策划的。高层的,扎武隆还有一两个黑暗使者策划的。列缅舍娃可能知道。埃德加尔和女巫们不知道。”
他们甚至觉得吸血鬼和变形人都不值一提。
“那既然赞成……”安东说。
“等等。这是黑暗使者有意识的行动。扎武隆的阴谋。成功的阴谋……”伊戈尔低下头,声音低沉地说,“不过这能改变我对阿利莎的什么态度呢?”
安东想拼命破口大骂一顿。所以这么做了,之后他说:
“伊戈尔,你看过阿利莎·东尼科娃的专案文件汇集吗?也许看过的!”
“是的。”
“那么,你应该明白,她手上有多少血债?她身后有多少罪恶?我本人与她交过几次手,由于她,我们的行动失败,她……她忠实地效忠于扎武隆……”
“你忘了补充,她曾经是扎武隆的玩物,”伊戈尔用死人般的声音说,“莫斯科黑暗使者的头目乐于以黄昏界面貌与她玩性游戏,她还参加过带有古祭祀仪式的巫妇狂欢会和有组织的狂欢暴饮。你怎么不说话了?你说呀,反正我都知道。格谢尔给了我完整的专案文件……他的努力好极了。我知道这一切。”
“但仍然爱她?”安东迟钝地问。
伊戈尔抬起头,他们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后来伊戈尔伸出手,小心地碰了碰安东的手说:
“别生我的气,光明使者兄弟。别轻视我。如果你没法理解——那你就走吧。去布拉格街上散散步……”
“我试图理解,”安东低语道,“是真的,试图那样。阿利莎·东尼科娃是个很普通的女巫,不比其他的好也不比其他的差,聪明、漂亮而残酷的女巫,给人留下的是罪恶和痛楚。你怎么可能爱上她?”
“对我而言,她是另一个样子,”伊戈尔答道,“是很想爱上某一个人,又第一次自己爱上了别人的被扭曲和不幸的小姑娘。她被黑暗使者先发现,这是我们的不幸。最初,在她灵魂中黑暗多于光明的那一刻她被选中。你是知道的,这在少女身上很容易发生。而后来一切都很简单。黄昏界吸走了她所有的善良。黄昏界把她变成后来这个样子。”
“你爱的不是阿利莎本人,”安东说,他没发现,讲到东尼科娃时他用的是现在时,“你爱的是她的理想化的……不是,是二者必居其一的形象!那个不曾有过,现在也不存在的阿利莎!”
“现在确实是不存在了。但你还是不完全对,安东。我爱的是她所成为的那个她,失去了他者的功能的她。哪怕是刹那间解脱于这张灰色蜘蛛网的她。你说说,难道你没遇到过原谅别人的时候?”
“遇到过,”沉默了片刻,安东说,“是的。但不是这种情况。”
“你很幸运,安托什卡。”
伊戈尔又倒了些伏特加。
“那你回答我,”安东不打算宽恕伊戈尔,但是话说出来还是很难,“你为什么杀死她?”
“因为她是女巫,”伊戈尔非常平静地说,“因为她带来罪恶和痛楚。因为守夜人巡查队队员无论何时何地在任何疆域内都保护人们免遭黑暗使者的伤害,不顾‘个人对事态的态度’。你从来没有仔细想过,为什么章程有这样的明确说明?关于个人对事态的态度?应该说是‘个人对黑暗使者的态度’,但是这听起来有点可怜。所以用‘为……’的委婉语绕过去说……”
“委婉语。”安东流露出欣喜的神情。
“委婉语,”伊戈尔冷笑了一声,“正是。你记得吗,在屋顶抓女吸血鬼时,你用枪口顶住她,但这时你的吸血鬼邻居出现了,于是你放下了手枪。”
“我做得不对,”安东耸耸肩,“应该审判她。所以我停下来……”
“不,安东。你本来会朝她开枪的。对任何其他一个扑过来保护女罪犯的吸血鬼你都会开枪的。但是站在你面前的不仅仅是个吸血鬼,还是你的好友……好吧,就算不是好友,只是朋友。所以你住手了。你想想看,要是有选择——放下手枪或者放走女罪犯,给她自由。”
“我会开枪的,”安东坚决地说,“也会对科斯佳开枪的。没有选择。我同意,我会很痛苦,但我……”
“如果这不是要好的熟人,而是你心爱的女人呢?人类的女人或者不管哪种类型的他者的女魔法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