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另一种力量 第三章(1 / 2)

不可能从黑暗使者身上夺走的东西——那就是生活品位。对此安东毫不怀疑。只要看看埃德加尔就够了。他津津有味地享受着非常可口、但饮食营养学家大概不会赞成的猪脚,他还大把地往上面加芥末。这种芥末按俄罗斯人的口味有点儿甜,但毕竟味道很刺激很浓烈,还有相当多的上等啤酒。

这总是使安东感到惊讶。就连曾经与他有着非常好的朋友关系的吸血鬼邻居,有时候看起来都比光明使者活泼乐观。光明的高层魔法师,当然是指那些力量与安东相当的,“作为人还没有尽情玩过。”

有一点令人不爽——黑暗使者对生活的热爱一般只涉及到他们自身。

安东举起一杯重重的“布特瓦泽尔”白啤嘟哝了一句:

“干。”

好在捷克没有建议碰杯的习俗,与黑暗使者碰杯安东可不乐意。

“干。”埃德加尔回应了一句,十分惬意地两口就饮去了半杯啤酒,吸干了泡沫,说:“好。”

“好。”安东表示赞同,尽管他仍然紧张。不,当然在这一次同饮啤酒的过程中没有什么可指责的。守夜人巡逻队的规则并不禁止与黑暗使者接触,相反——如果队员确信自己的安全,这种接触还受到拥护。说不定因此能了解些什么,谁知道呢,黑暗可是什么玩笑都开的,没准还能因这种接触影响到黑暗使者呢。当然他们不会去寻找光明……但是哪怕制止他们接下来的勾当也好啊。安东出乎意料地说了一句:“哪怕在某种事情上我们有理由相互赞同这也非常令人愉快。”

“是啊。”埃德加尔尽量友善、礼貌地说,以免光明使者由于臆想出来的委屈或臆造出来的怀疑而发怒。“在莫斯科供应的捷克啤酒和在布拉格供应的捷克啤酒——这是两种有很大区别的东西。”戈罗杰茨基点点头。

“是呀。特别是如果比较瓶装的啤酒的话。瓶装的捷克啤酒——简直就是装在小棺材里的正宗啤酒的僵尸。”

埃德加尔冷笑了一下,赞同这一比喻。他指出:

“不知为什么在东欧的其他地方,啤酒师们的天赋都处于休息状态。”

“连在爱沙尼亚也一样吗?”安东问。

埃德加尔遗憾地耸耸肩。这些光明使者永远不会放过挖苦讽刺的机会。

“我们的啤酒很好。但是——还不出色。不过,俄罗斯的也一样。”

安东皱了皱眉,像是回忆起了国产啤酒的味道似的,但他嘴上说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儿:

“我今年夏天到匈牙利,喝了匈牙利的‘德列赫尔’啤酒……差不多是他们惟一的一个品种。”

“怎样?”

“我情愿喝发酸的‘波罗的海’啤酒。”

埃德加尔冷冷一笑。他稍微集中精力想了一下,但还是想不起匈牙利啤酒那惟一的一个品种。不过,既然安东对它是这样的反应,最好还是不去想它。这位交谈者对啤酒很在行,相当里手。光明使者整体上还是喜欢肉体上的满足——这不得不承认。

“而这些……勇敢的军人……喝自己家乡的潲水,”安东朝美国人方向点了点头,“维和军人……格林克战斗能手……”

埃德加尔和安东要的“特制猪肝”早就被吃光了,啤酒也喝了相当多,所以双方两眼发光,提高了嗓门,而且更随便了。

“为什么是格林克?”埃德加尔惊讶地问,“这又不是德国佬,这是美国人呀。”

安东像是对小孩子似的耐心解释:

“BBC美国战斗能手这样不好听。你听到过简短而好听的美国BBC的名称吗?”

“没听说过。”

“行了。就让他们叫克林顿战斗能手吧。德国人至少还知道,反对他们的是同样的战斗飞行员,而这些美国大兵把炸弹扔在一切防卫武器还是二战时的高射炮的村落……而且为此还得到奖赏。你问问——他们生活中到底有没有什么东西是神圣的?到现在还认为四五年布拉格是他们解放的。”

“神圣的东西?”埃德加尔冷笑了一下,“他们要神圣的东西干吗?他们是战士。”

“你知道吗,他者,我觉得哪怕是士兵也首先应该是人,而人的灵魂中一定要有某种神圣的东西。”

“首先必须先拥有灵魂,然后才是神圣的东西。好!那我们现在问问!”

这时正好有一位来自大洋彼岸的脸色绯红的飞行员从小桌旁挤过,他制服上的领章和其他金银边饰闪闪发光,白里透红,德克萨斯人的骄傲。很可能是刚从厕所出来的飞行员。

“对不起,军官!我可以提个问题吗?”埃德加尔用很地道的英语问他,“您生活中有什么神圣的东西吗?某种珍贵的东西?”

美国人站起身,好像绊到了什么似的。本能告诉他,地球上最最优秀国家的军人有义务保持信誉,给出当之无愧的答案。他脸上表现出做痛苦的思想斗争的神情,突然——冒出了火花!他恍然大悟。美国人明白了,对他而言神圣的东西还是有的,他露出了高傲的微笑。

“神圣的东西?当然有!‘芝加哥公牛队’……”

连魔法师都搞不懂,他是开玩笑呢,还是一本正经。

“这就像下象棋,明白吗?”埃德加尔解释说,“指挥部只要在棋盘上动一动非人物化的棋子——我们,就行了。”

服务生的脸与安东和埃德加尔喝完的一排啤酒瓶一样成比例地拉长了。服务生已经往他们的桌台运送了那么多大容量的玻璃杯,足够让整个美国飞行团加上“芝加哥公牛队”喝个够。而看得出来,这两位俄罗斯人尽管舌头打起转来越来越困难了,可还在那儿坐呀,坐呀。

“拿我们来说,”埃德加尔说,“你在这个过程中将是辩护者。我是——指控者。但我们反正不是重要的人物。我们仍旧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儿。如果需要——就把我们扔到地狱。如果需要——拖到一边等待好时期。愿意的话——拿我们交换。要知道,实质上,这个过程是什么呢?这是围绕着庸俗交换的舞蹈。你们的伊戈尔换我们的阿利莎。就这样。像互相倾轧的人,推一下,就被从棋盘上扫下去了。以崇高的、我们所不能及的目的为由。”

“你说得不对,”安东严厉地用手指威胁他,“格谢尔没想到伊戈尔会遇到阿利莎。这是扎武隆的阴谋!”

“你哪来的这份自信?”埃德加尔嘲讽地问,“你那么厉害,能像读一本敞开的书一样读懂格谢尔的心灵?据我所知,光明使者的头头们也不喜欢让队员知道深入的计划。这就是上层力量的上层政策!”他郑重地用教训的口吻大声说。

安东很想表示反对,但遗憾的是,他没有任何有说服力的论据。

“或者就说在莫斯科大学的最后一次接触吧。扎武隆利用了你——对不起,这你听起来可能会不舒服,但是只要开了这个头……就意味着,扎武隆利用了你。扎武隆!你不共戴天的敌人!”

“他没有利用我,”安东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接着说道,“他企图利用我,而我也企图利用对我们有利的局势。你自己明白——这可是战争。”

“假设,只是企图,”埃德加尔赞赏他的说法,但有些轻蔑地说,“假设……而格谢尔为了保护你——什么也没做。他干吗要为卒子冒险呢?这不合算,也没有意义。”

“你们对自己的卒子态度更好,”安东郁闷地反驳,“对下层的他者——吸血鬼,变形人——甚至都把他们当成炮口上的肉,没有平等可言。”

“他们也就是炮口上的肉,安东。比我们这些魔法师更廉价,价值更小。而且整体来说——我们的尝试和言论是无意义的。我们像傀儡。充其量只不过是傀儡,而努力做一个木偶演员——是一种前途十分渺茫的事,因为这需要有格谢尔和扎武隆一样的能力,而这样的能力是十分罕见的。再说——游戏桌旁的位置已满,任何棋手也不让位置给棋子——连让给皇后和国王都不行。”

安东闷闷不乐地喝完了杯中的啤酒,把杯子轻轻地放到有餐厅标志的托盘上。

他已经远不是那个生平第一次走到田野跟踪追寻女吸血鬼偷猎者的年少的魔法师,远不是了,尽管并没有过去太多的时间。从那以后,他有太多的机会证实——世界上有多少黑暗。黑暗魔法师埃德加尔消极的观点甚至有些地方令他喜欢——他说,反正我们是成年男人选择的磨盘上的小沙砾,因此最好的出路就是——喝啤酒,别吱呀呀吱地叫。安东思考不知多少次,黑暗使者在其貌似的简单中,有时比为崇高理想而战的斗士——光明使者更为人性。

“你还是不对,埃德加尔,”他最后说,“我们之间有着根本的区别。我们为他人而活。我们服务于他人,而不是统治他人。”

“所有人类领袖都是这么说的,”埃德加尔有准备地放出捕鼠器,“党——是人民的公仆。你还记得吗?”

“但是我们和人类不同,”安东盯着埃德加尔的眼睛说,“终止存在。你明白吗?光明使者不能走上罪恶之路。如果他明白他扩大了世界上的罪恶的数量,他就会走向黄昏界。消失。这不止一次地发生过,只要光明使者犯错或者哪怕稍稍屈服于黑暗。”埃德加尔轻轻地开始窃笑。

“安东……你自己给了答案。‘如果他明白……’那如果他不明白呢?记得治病狂案件吗?十二年前,好像是……”

安东记得。他当时还未被开发,但是每一位巡查队员,每一位光明使者都清楚这一桩闻所未闻的事件。

一位会治病的普通光明使者,有着极强的预测能力,他住在莫斯科郊外,参加守夜人巡查队的工作不是太积极,但是被列入积极的后备力量。他是位医生,在实践中使用自己的魔法。病人非常喜欢他——因为他确确实实创造了奇迹……

但他也杀死了自己的许多年轻的女病人。不是用什么魔法,而是直接毒死。有时用针灸的方法杀死——他对人体上的能量穴位了如指掌。

守夜人巡查队几乎是偶然出动逮到他。某位分析师对莫斯科郊外的小城年轻人死亡率的陡然上升感兴趣,特别是大多数受害者都怀有身孕,这一点引起了大家的警惕。发现了数目惊人的弃婴,人流婴儿,死胎。大家怀疑黑暗使者,怀疑吸血鬼和变形人,恶魔,女巫……什么都查过。

后来格谢尔亲自过问此事,凶手被抓。凶手是位光明魔法师。

这位会治病的身材魁梧的迷人男子过于清楚地预见了未来。有时在接诊女病人时,他看见了她还未出生的孩子的未来——那孩子几乎会长成一个杀手,狂热者,罪犯,有时他看见,女病人本身会犯下某种可怕的罪行或者偶然地导致很多人的死亡。于是他决定与之斗争——不惜一切手段。

在法庭上治病者情绪激动地解释,光明的魔法作用并没有赋予什么——因为与此同时黑暗得到了采取回应行为的权利,因此世界上恶的数量不会减少。而他只不过是“铲除杂草”。他坚信他所带给世界的善远远多于所产生的恶。这一信念很有效地阻止他坠入黄昏界。

最后不得不由格谢尔亲自终止他的存在。

“这是精神变态者,”安东解释说,“简直就是精神变态者。典型的思维紊乱症……可惜,这种情形时有发生。”

“就像那个武器携带者圣女贞德,居里·德·雷依侯爵,”埃德加尔有防备地回答,“也是光明使者哦,对吗?可是后来开始屠杀妇女和儿童,目的是从他们的身体中取得青春剂,战胜死亡和使全人类变得幸福。”

“埃德加尔,谁都不能保证不发疯,哪怕是他者。但是如果我们拿最普通的女巫来讲……”安东激动地讲起来。

“我不与你争辩,”埃德加尔妥协地摊开双手,“但是我们讲的也不是什么极端的情形啊!只是讲这有可能,你们可夸耀的保卫机制,终止存在……我们只不过称之为良心,可以拒绝的。而现在你想想——如果在天平的一边是安东·戈罗杰茨基,而另一边是上千万的人类生命呢?”

“他不需要欺骗我,”安东坚定地说,“没有理由。如果出现这样的情形,我准备自我牺牲。而且我们中的任何人都做好了准备!”

“那若是为了使敌人不知道,让你表现得更自然些,使你不至于无缘无故地难过……不能告诉你任何东西呢?……要知道保持灵魂的安宁——这也是格谢尔的义务。”埃德加尔满意地冷笑了一下。

他心满意足地举起下一杯啤酒,咕咚几下将啤酒泡吸得一干二净。

“你是——黑暗使者,”安东说,“你在一切事物中只看到邪恶、背叛和卑鄙。”

“我只是不对它们视而不见,”埃德加尔反驳道,“所以我不信任扎武隆。几乎就像我不信任格谢尔一样。我甚至可以更信任你——你也是这么个偶然地涂上了与我不同颜色的不幸的棋子儿,难道黑卒子害怕白卒子吗?不。更何况如果卒子们相互支撑,在一起和睦地喝啤酒。”

“你知道吗,”安东略显惊讶地问,“我怎么也不明白,你们究竟何以巧妙地带着这种对世界的观点生活?若是我,会立刻跑去上吊的。”

“所以你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

安东也喝了口啤酒。捷克生啤令人惊讶的特点在于——即便喝相当多的数量它也既不会在身体上,也不会在头脑中留下沉重的感觉……或者是似乎不会留下这种感觉。

“没什么可反驳的,”安东承认,“的确现在——没有什么。但是我相信,你是错的。简直很难与盲人争辩彩虹的颜色问题。你缺乏……我不知道,究竟缺乏什么。却是某种非常重要的东西,没有它你盲目得无可救药。”

“为什么是无可救药呢?”埃德加尔有点生气,“倒不如说你们光明使者无可救药。你们被自己的伦理教条捆住手脚,而走上高级发展阶段的那些人,像格谢尔,比方说——控制着你们。”

“我试试回答你,”安东说,“但不是现在。我们还会见面的。”

“你避免回答?”埃德加尔冷笑了一声。

“不。只是我们决定不谈工作,不是吗?”

埃德加尔不吭声了。的确,光明使者改变了他,尽管只是一点点,但是改变了!他干吗要加入无意义的争辩中?正如守日人巡查队里常讲的,白狗是涂不黑的。

“是的,”他同意,“是我的错,我承认。只是……”

“只是很难不去讲赞同什么,”安东点点头,“我明白。这不是错……这是命运。”

他把手塞进兜里,掏出一包烟。埃德加尔机械地发现,是很廉价的香烟,俄罗斯生产的“二十一世纪”牌。至于吗?和他同级别的黑暗魔法师允许自己享受任何生活乐趣。而安东抽的还是国产烟……他是偶然走进这家舒适、但不昂贵的小餐馆吗?

“能不能告诉我,你住哪儿?”他问。

“‘卡夫卡’旅馆,”安东回答,“在克尔热缅佐夫街的日什科夫。”

一切都没错,便宜而没有名气的旅馆。埃德加尔点点头,观察着光明使者如何点燃烟。不怎么灵活,像是不久前才开始抽烟或极少为之的样子。

“而你在‘希尔顿’,”安东突然说,“对吗?还是在‘勒吉松-CAC’,最差也应该是那儿吧。”

“您跟踪我?”埃德加尔不由自主地警觉起来。

“哦不。只不过所有的黑暗使者都追求富丽堂皇的称呼和昂贵的场所。您也可想而知。”

“那又怎样?”埃德加尔挑衅地说,“那你是禁欲主义和乞丐式生存方式的拥护者吗?”

安东嘲讽地打量着餐厅,打量着桌上用刀切割好的差不多消灭掉的猪脚残渣,不知多少杯啤酒……似乎不需要回答,但是他还是做了回答:

“当然不是,我不与你争辩。但是旅馆房间和仆人的数量不是最主要的。就像菜单上的价格一样。我也可以住在‘希尔顿’,去布拉格最贵的小酒馆喝啤酒。只是干吗要这样?那你——为什么偏偏到这儿来?可不是最牛气的地方呀?”

“这儿很舒服,”埃德加尔承认,“菜也做得很可口。”

“说的就是这个呀。”

在某种酒劲儿的突然冲动下埃德加尔感叹地说:

“对了!我似乎明白了!我们之间的区别何在。你们尽力限制自己的自然需要,可能是出于谦虚吧……而我们更挥霍……挥霍力量,金钱,人力和物力资源……”

“人不是资源!”安东的目光突然变得犀利而凶狠,“明白吗?不是资源!”

总是这样……一旦形成相互接触……埃德加尔叹了口气。把他们这些光明使者弄糊涂了。哎呀弄得稀里糊涂……

“行了。我们停止谈话,来弄个水落石出,”他喝完啤酒,忍不住说,“那边坐着一位美国飞行员……同时还是位光明使者……顺便说一句,是个极笨极马虎的人,他甚至没发现我。我们争辩一下,他像对待资源一样对待人吗?还是像对待愚蠢的不明事理的低级人种一样,既可培养,又可教训。也就是像我们对待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