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允许旁人进入 第三章(2 / 2)

“有个疑问,”司机说,“你到底有没有钱?……少先队员?”

“既然雇了你们,”我突出了“雇了”一词,“那就说明有啦。”

“拿来看看。”司机提出要求。

嘿,你们怎么这么笨呢……这些笨蛋……

我一言不发地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叠美元。从中抽出一张五十的,递过去——好像没有发现盯着钱的贪婪的眼睛似的。完了,这下我死定了。

但是他们还在继续寻找理由,哪怕是为他们自己找理由。

“这是假钞!”司机尖叫一声,小心翼翼地将那五十美金藏到口袋里,“好啊。你这条母狗,想骗我们……”

我听完了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脏话,依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俩。尽管我内心的某种力量已经绷得紧紧的,但终究没有他者所具有的正常的力量让这两个废物变成顺从的木偶。

“你指望你的朋友?”司机的同伴说,“是吗?这么说,他会扒了我们的皮?哼,我们要扒了他的皮,婊子!”

我哈哈大笑起来,想象着就为这句话扎武隆会想出些什么使不完的招儿来修理这两只狗崽子。

司机抓住我的手。他那张脸,总的来说是一张年轻而漂亮的脸,我倒是不反对与这样的年轻人在疗养地弄出点什么罗曼史,但是这张脸由于混杂着凶恶、恐惧和淫欲而扭曲了。

“你要用身体来付账,臭婆娘。”

哦呵。用身体。还要用实物,还要用沿着几乎垂直的陡峭悬崖短暂地向下飞行来付账……

不,我可不想这样开始我与黑海海水的邂逅。

另一个小伙子扑向我——而且已经很明显地企图撕破我的衬衫。混蛋,它可值两百五十美金呢!

他的手几乎触到我,这时我用手枪枪管抵住了他的脑门儿。

出现了一时的停顿。

“你们真行啊,小男孩,”我柔声地说,“行了,把小手拿开,滚到车外边去。”

手枪把他们吓坏了。可能因为我从机场出来,他们根本不可能认为我会有武器。也可能他们这些低级狗杂种的本能感觉到射出他们的脑浆对我而言只不过是消遣而已。

他们跳出车外,我跟着走了出去。两个家伙郁闷了几秒钟,接着拔腿就跑。但这已经不能使我满意了。

我第一颗子弹射向司机的朋友的脚踝。他的脚没那么重要,不用踩油门。这伤根本就可笑得很,一点点轻伤而已,与其说是枪弹的射伤,不如说是一点点皮肤的灼伤,不过这足够了。那家伙叫喊了一声,倒在地上。他的同伴僵在那儿一动不动,举起双手。真有趣儿,他们会以为我是干吗的呢?以为我是联邦安全局休假的女探员吧?

“你们的贪婪我完全理解,”我说,“经济崩溃,发不出工资……淫欲——也一样。你们年轻人身上总沸腾着超强的性欲。我身上,凑巧,也是!”

连受伤的那位都安静了下来。他们在万籁俱寂的静默中注视着我。接近夜晚时公路上空荡荡的,只有从远处逐渐驶近的车灯隐约可见。不过夜色十分迷人——宁静的,温暖的,繁星点点的克里米亚之夜,悬崖下,大海澎湃。

“你们可是非常惹人喜爱的小伙子,”我说,“糟糕的是我现在没性趣。不过,你们表现得太差劲了!”

我向上抬起手指,他们就像被施了催眠术似的盯着我的手指。

“我们一定能找到出路!”

根据他们的面部表情判断,他们已经不期待任何好事的发生。其实用不着如此,我又不是杀人犯。

“因为你们两个人在一起,而且彼此显然是好朋友。”我解释说,“你们相互满足一下不成问题。之后我们不要再来任何惊险情节,安安静静地到达夏令营。”

“你!”司机本来向我逼近了一步,但是上了膛的枪管显示出它应有的威力。

“还有一个备用的方法,”我说,“可以使你们解脱身体多余的部分。很有可能我射第一枪时就能做到这一点。”

“你……”受伤的那个低声说,“替我们……”

“没有人替你们给一个子儿!”我告诉他们。

我身上现在并没有那种任何一个他者都具有的可以摧毁人类意识的力量。

但他们屈从了。试着屈从。

我们有时在旅馆看男同志的毛片——怪有意思的。就像在吸血鬼和魔法师的值班室也时不时会放女同志的毛片看一样。

但是片子里的演员们忘我地投入,很在行。可这两个笨蛋显然因事情的突然转变感到沮丧,而且没有相应的经验。所以我基本上在欣赏夜晚的大海,时不时瞥他们几眼,免得他们敷衍了事。

“还行,”我觉得把他们整够了,安慰他们说,“正如俗话所说,第一次不算。闲着没事时再练练。上车!”

“为什么?”司机停止了吐唾沫,大声喊道。可能他觉得我想毙了他们,然后把他们连车带人一起推下去,推到大海里。

“喂,你们不是被我雇了载我吗?”我表示惊讶地说,“钱都已经收下了。”

接下来我们一路行驶,没有险情。只是在中途时司机突然大喊大叫,说他恨自己,他现在活着没什么意义了,他现在就要掉转方向盘,驶向深渊。

“好啊,好啊!”我表示赞同,“从后脑勺给你一枪,你会死得一点痛苦也没有!”

他安静下来。

直到到达“阿尔台克”的大门口我才放下枪。

已经到了门口,我回过头来说:

“哈哈,对了,还有一点,小伙子们……”

他们憎恨地瞅着我。要是我在状态——我能吸收多少能量啊!

“最好别试着来找我。否则你们会觉得这个夜晚就像天堂一样。明白吗?”

没有任何回应。

“沉默——就是默认。”我认为。我把小巧的阿斯特拉手枪放回手提包。对柔弱的女子而言,它是理想的武器……尽管过海关时不得不让帕维尔拿着。

我向大门走去,而“尼桑”咆哮着开走了。但愿这两位倒霉的抢劫强奸犯足够聪明,不至于忍不住来复仇……

不过,一两天过后这两个当地的小劫匪就不会再使我不安了。

就这样,在深夜两点我来到了“阿尔台克”,我要在此恢复健康。

“喝一点汤。”就像卡尔·里沃维奇给我下达所需的指示时所说的那样。

每一位苏维埃的模范少先队员一生应该完成三件事——瞻仰列宁墓,在“阿尔台克”度假,还有给十月儿童戴红领巾。之后,他们可以迈向自己发展道路的下一阶段——加入共青团。

我在自己的童年中那段做少先队员的不长的时间里只来得及完成第一步,而现在有机会来补上漏掉的一步。

不知道苏维埃时期怎样,现在这个模范儿童的夏令营看起来可是十分庄严。营房周围的栅栏完好无损,大门口有人把守。当然,没带武器……乍看起来……但是身穿警察制服的小伙子很结实,即便不穿制服也显得相当威严。这几个门卫旁边有个十四五岁的小男孩,不知什么原因看起来十分可爱。也许是吹着号,敲着鼓,少先队员队列整齐地走到海滩按照规定的顺序进行水疗的那个逝去年代的残余吧。

老实说,我期待着向女人献殷勤的官僚,或者超乎寻常的惊喜。可是,看样子夜里两点钟乘坐进口轿车来的少先队辅导员(不过我现在的职位叫起来简单得多——保育员)不是第一个到达“阿尔台克”的。一个门卫迅速地看了一下我的证件——是真的,由所有相应的机关签了字,盖了章,之后,他把站岗的小男孩叫了过来。

“马卡尔,送阿利莎去值班员那里。”

“好的。”小男孩嘟噜着,很感兴趣地仔细打量着我。一个超脱的、挺好的小男孩。看见漂亮的姑娘,大方地表现出自己的兴趣。会有大出息的……

我们走出门卫的小房子,走过张贴着日程安排表、关于某个活动的通知和儿童墙报的长长的陈列栏……我有好长时间没看过墙报了!我们沿着昏暗的林阴小道而行,而且我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在两边寻找司号员和各种各样手拿着船桨的小姑娘的石膏雕像。可是没有找到这样的雕像。

“您是新辅导员吗?”小男孩问。

“是的。”

“马卡尔。”他郑重其事地向我伸出手。

“阿利莎。”我跟他握手,好不容易才忍着没笑出来。

我和他之间年龄相差——约摸十岁,也许十二岁左右,可即使是根据名字都能看出来,一切变化有多大。克罗洛和布雷切夫的阿利莎们都消失到哪儿去了呢?随着石膏号手,少先队队旗,失去的幻想和无法实现的理想而去了,排着整齐的队伍,消失在激昂的歌声中……在电视剧里扮演阿利莎的让全国所有的小男孩都爱上自己的那个小姑娘现在做了一名生物学家,平静地工作着,带着微笑回忆着自己浪漫的形象。

另一批人来了。马卡尔们,伊万们,叶戈尔们,玛莎们……不可变更的自然规律——国民的生活越差,人们就越是诋毁它,对根的向往,对古老的名字、古老的秩序、古老仪式的向往就越强烈。不,他们一点也不逊色,马卡尔们和伊万们。也许,恰恰相反,更严肃,更有目标,与意识形态和装模作样的团结没有什么瓜葛。他们比阿利莎们,斯拉娃们离我们,离黑暗使者更近。

但是终究感到有些委屈。不知是因为我们不是那样的人,还是因为他们成为了那样的人。

“您是临时来我们这儿的吧。”小男孩仍然严肃地打听。

“是的。我的一个女友病了,我来替她。不过下一年我会想办法再来的。”

小男孩点点头。

“来吧,我们这儿挺好的。我明年也来,那时我就十五岁了。”

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这个小家伙的眼睛里确实闪过一团火焰。

“那十五岁以后呢?”

他摇摇头,带着明显的遗憾说:

“只有十六岁以前才可以来。不过我准备十六岁时去剑桥念书。”

我差点没呛着。

“这相当贵啊,马卡尔。”

“知道。五年前一切就已经计划好了,不用担心。”

说不定是哪位暴发户的儿子。他们的确都是计划好一切的。

“很合理的一步。你会留在那儿吗?”

“不会,干吗要留在那儿?去接受应接受的教育就回俄罗斯。”

很认真的一个孩子。还真别说,人类中间有时还真有一些有趣的版本。遗憾的是我现在没法用他者的能力来测试他……我们需要这样的小伙子。

跟随着护送我的小家伙,我从正方形石块铺成的小径拐到一条狭窄的小路上。

“这里近些,”小男孩解释说,“别担心,这里的一切我都熟悉……”

我默默地走在他身后——有些昏暗,只能指望人类的力量,而他的白衬衫充当了可靠的路标。

“呐,看见亮光了吗?”马卡尔转身问我,“直接朝那儿走,我先走了……”

看样子小男孩就是想拿我开个玩笑……到亮着光的地方约三十米,要沿着草丛茂密的公园走过去。把一个新来的辅导员带到灌木丛,然后就把她扔在那里……这会成为他在朋友们面前吹牛的资本:

可是马卡尔刚刚往旁边迈了一步,突然缠到什么东西,他惊叫一声,摔倒在地。我甚至都没感到幸灾乐祸——因为这不好笑。

“哼,不是说‘我一切都熟悉吗’?”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他理都没理我,只听到他喘着粗气,擦着摔痛的膝盖。我在他身边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跟我开个玩笑,不是吗?”

小家伙看了我一眼——迅速移开了视线,嘟囔着说:

“对不起……”

“你跟所有的人都这样开玩笑吗?”我问。

“不是……”

“我怎么会有此荣幸?”

他没有马上回答。

“您的样子……非常自信。”

“那可不,”我轻快地表示赞同,“我历险来到这里,路上险些被杀,不骗你!但是我摆脱了。我看起来还能是什么样子?”

“对不起……”

所有的严肃劲儿,所有的自信从他身上彻底消失了。我坐到他身旁,问道:

“把膝盖给我看看。”

他移开了手。

力量。我知道还有力量。我几乎感觉到从小孩子身上流出的力量:由疼痛、委屈、羞耻而产生出来的敏锐而纯净的力量……我就像任何一个黑暗世界的他者一样几乎可以抓到它。他人的弱点——就是他的力量。

几乎可以。这终究不是我所要的东西。马卡尔坐在那儿,咬紧牙关,没吭一声。他挺住了——也保住了自己身上的力量。这——现在对我来说太多了……

我从手提包里拿出手电筒照了照。

“没什么了不起的。要不要我给你贴点膏药?”

“嘿,不用,它自己会好的……”

“你知道吗?”我站起身,照了照四周,“要找到通往远处让人温暖的小窗的路还真有点难……”

“这样吧,马卡尔,你是逃掉呢,还是再送送我?”

他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向前走。我跟随其后。走近那幢看起来根本就不小的房子——两层楼带圆柱的石头小别墅时,马卡尔问我:

“你会对值班员说吗?”

“说什么?”我笑了起来,“就像什么也没发生。我们沿着林阴道静静地散了一回步……”

他顿时鼻子一塞,接着他再一次,并且用一种更加诚恳的语调说:

“对不起。我开了个愚蠢的玩笑。”

“好好治你的膝盖吧,”我建议他,“别忘了冲洗,涂上碘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