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允许旁人进入 第三章(1 / 2)

生活——真是奇怪的东西。

一昼夜前,我从自己家出来时还年轻、健康、充满了力量——除此之外还是个倒霉的女巫。

而半天前我站在巡查队的办公楼里——成了一个对未来失去希望和信任的残废……

一切变化多大啊!

“还要点葡萄酒吗,阿利莎?”我的随从帕维尔谄媚地看着我的眼睛。

“一点点。”我目不转睛地望着舷窗说。

飞机已经开始在辛菲罗波尔的机场下降。

这个有点年头的“庞然大物”不时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缓缓地放下机翼,乘客们的表情痛苦而紧张。只有我和帕维尔坐在那儿异常平静……扎武隆对飞行的安全亲自进行过检查。

帕维尔递给我一只高脚水晶杯。显然高脚杯不是从空姐那儿弄来的,杯中满满的索丹白葡萄酒也不是。看来这位年纪不轻的变形人对待自己的使命还不仅仅是严肃认真。他准备飞到南方去看一个熟人,但最后一刻取消了他的航班,让他转飞赫尔松市,吩咐他陪同我到辛菲罗波尔。关于我和扎武隆关系的传闻又回到原来的轨道,显然,这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让我们为头儿干杯好吗,阿利莎?”帕维尔问。他如此费心地阿谀奉承,甚至变得让人不舒服。

“来吧。”我表示赞同。我们碰了碰杯,把酒喝了下去。空姐走过来,最后一次检查大家是否系上了安全带,不过她连看都没看我们。附在帕维尔身上的法术可以让我们不被人注意,它终究还是奏效的。现在连这个平庸的变形人都比我有能耐……

“不管怎么说,不得不承认,”喝完葡萄酒后帕维尔说,“我们上司对待队员是相当好的!”

我点点头。

“但是光明使者……”他尽其所能地将蔑视之意注入到他的话语里,“一个个都很了不起似的,比我们还要个人主义!”

“别乱说,”我说,“这都不是事实。”

“得了吧,阿利莎!”葡萄酒让他变得话很多,“还记不记得一年前的休眠?在飓风到来之前?”

也许就是凭那次休眠我记住了他。变形人通常干一些粗活,所以我们之间很少打交道,只有在强力作战时,或者在那些不常发生的巡查队倾巢出动的行动中才见面。

“记得。”

“那个……那个戈罗杰茨基。大师,狗屁!”

“他是在人们身上榨干最后一点能量的法术高强的魔法师,又怎么样呢?他把力量都使在什么地方了?”

“用于自身的道德修复。”

我微微闭上眼睛,回忆当时的情景。

那是向着天空喷射的光之喷泉,是安东从人的身上收集来的一股股能量。他把一切都豁出去了,冒险地求助于借来的力量,在短短的一瞬间,他获得了与扎武隆和格谢尔等量齐观的,甚至还超过了他们的力量。

他把所有的力量全部投放到自己身上。

道德修复是对伦理最优出路的探寻。光明界最怕的问题是——可别导致危害,可别做引起人类灾难的事。

“他现在可是一个超级自私自利者,”帕维尔很有见地地说,“他能保护自己的女友吗?能。能与我们交战吗?那不用说!可是他干了什么呢?抓住那些所有收集来的力量!甚至连飓风都不想去阻止……但是他能,他能!”

“谁知道,任何一种其他的行为会导致什么呢?”我问道。

“可是他所做的就像我们当中任何人能做的一样!就像一个真正的黑暗使者一样!”

“他要是在守日人巡查队里就好了。”

“会的,”帕维尔信心十足地说,“有什么办法呢。他舍不得那些力量,所以把它用在自己身上。然后又自我辩解,说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了做出正确的决定……那算什么决定?不干预!一切就只是——不干预!这是我们的态度,是黑暗使者的态度。”

“不争了,帕夫鲁沙。”我说。

飞机放下起落架时机身颠簸了一下。机舱里不知是谁“哎哟”叫了一声。

乍看起来变形人说的是对的。只不过我还记得飓风过后那几天扎武隆的那张脸。他的目光不对劲儿,我已经学会了判断。他似乎明白他被骗了,但是明白这一点已经为时已晚。

帕维尔还在继续议论巡查队斗争的细节,议论对策上的区别,议论长远的作战计划。真是个战略家……他应该呆在总部,而不是在街上闲逛……

我一下子明白了,经过两个小时的飞行他已经让我厌倦。可是第一眼他给我的印象挺舒服的……

“帕夫鲁沙?你想变成什么?”我问。

变形人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他不情愿地答道:

“穿山甲。”

“哎呀!”我再一次颇有兴趣地打量了他一眼。这种变形人真是少见,这可不像死去的维达里那种平庸的狼身变形人。“这话当真!那为什么我在每次行动中很少见到你?”

“我……”帕维尔皱了皱眉头,掏出手帕,擦了擦汗津津的额头说,“是这么回事……”

他不知所措的样子有意思极了,活像个弄出了麻烦去看妇科医生的女中学生。

“我要变成一个食草的穿山甲,”他终于脱口而出,“很可惜,它不是具有最高战斗力的、颌骨很有力的那种,它牙齿扁平,很密,而且速度很慢。折断手脚……嚼碎指头……这些我能。”

我忍不住笑起来,关心地说:

“没关系。这样的也需要啊!重要的是——你的外表要很强大,能引起恐惧和惊慌。”

“外表强大……”帕维尔半信半疑地斜瞥了我一眼,回答道:“不过穿山甲鳞片的颜色太五彩缤纷了,就跟霍赫拉穆的玩具似的很难伪装。”

我尽量保持住严肃的表情。

“没关系,这倒是很有趣。假如需要吓唬别人,特别是吓唬小孩子,那五颜六色的鳞片正合适。”

“对啊,我一般就是这样做的……”帕维尔老实地说。

飞机触到跑道,撞地的那一下打断了我们的谈话。乘客们不约而同、然而有些过早地鼓起掌来。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我倚靠着眩窗,贪婪地望着窗外的绿色,机场的楼房,升空的飞机……

简直不敢相信。

我冲出了闷热的莫斯科,得到了一次期待已久的假期……这是我的特权……当我回到莫斯科时——扎武隆又将等着我……

帕维尔把我送到无轨电车站。这是我所知道的无轨电车线路中最有意思的一条。它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辛菲罗波尔到雅尔塔。不管这有多么奇怪,它还是挺方便的。

这里的一切全都是另外一副模样,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样。似乎也很热——但不是莫斯科那种散发着沥青和混凝土气味的炎热。还有大海,尽管离得很远很远,但是感觉得到。还有那郁郁葱葱的一片绿阴,以及大型疗养地旺季时的整个气氛。

很好……我确实感觉很好。赶快去冲个凉,睡一会儿,把自己收拾整齐那就更美了。

“你不是去雅尔塔吗?”帕维尔明知故问。

“不完全是去雅尔塔。”我点点头说,郁闷地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连小孩都挤在队伍里准备去抢占无轨电车上的座位。我几乎没什么行李——一个小手提包,肩上还挎着个运动包。总之,如果我要无票上车的话,完全可以站一站,但我不想那样。

我毕竟有鼓鼓的一叠旅行费、休假费和“治疗费”——扎武隆想办法给了我差不多两千美金。用两周——相当宽裕了。特别是在乌克兰。

“行了,帕夫鲁沙。”我“啪”地亲了一下他的脸。变形人脸一下子红了,“我会到达那儿的,你不用送我了。”

“你确定?”他想确认,“上面命令我给你提供一切帮助。”

哈,好一个保护者……食草的穿山甲,长着鳞片的奶牛……

“确定。你也该休息了。”

“我和同事们准备骑自行车旅行,”不知为什么他告诉我,“很棒的一群小伙子,乌克兰的壮小伙子,甚至还有一位年轻的魔法师呢。没准儿,我们顺便去看你?”

“那我会很高兴的。”

变形人返回到机场大楼,显然他准备乘坐另一个航班。而我不紧不慢地跟着稀稀拉拉的做小生意的人们和出租车司机的行列向前走,天色已渐渐暗下来,这些人也没几个了。

“去哪,美人儿?”一个在自己那辆“日古力”旁抽着烟,身体笨重、满脸疲惫的男人叫住我。我摇摇头——我还没坐“日古力”在城市之间跑过呢……“伏尔加”我也不会搭理,没什么可以指望的,“奥卡”——那就更不用说了。

而崭新的“尼桑-帕特龙”完全符合本人之意……

我朝打开的车窗俯下身。车内坐着两个黑头发黑皮肤的小伙子。坐在司机位置上的那位抽着烟,他的同伴拿着一瓶啤酒在喝。

“小伙子们,有空吗?”

两双审视的眼睛停留在我身上。我看起来不太像传说中的那种很有支付能力的样子……

“也许有,”司机说了一句,“如果我们价格谈得拢的话。”

“谈得拢的,”我说,“‘阿尔台克’,五十。”

“你是少先队员吧!”他冷笑一声,“五十我们可以带你在市里兜兜风儿。”

真是搞笑。按年龄他应该连“少先队员”这个词都记不起来。再说他的期望也太离谱了……五十卢布——差不多才十美金。

“您没搞准确最主要的东西,”我对他说,“五十个什么……”

“五十个什么?”司机的同伙恭顺地重复了一句。

“美金。”

那两个家伙表情马上变了。

“五十美金,马上就走,不捎带任何半路搭车的人,音乐不要开得太响,”我确认了一下,“说定了。”

“好的。”司机决定了。眼睛瞪得老大:“那行李呢?”

“都在这儿,”我坐到后座,把手提包往旁边一扔,“走吧。”

看样子我的语气起了作用。一分钟过后我们已经迅速上路了。我全身放松,手脚伸直,坐得舒服一点,好了。休息。我需要休息……吃桃子……养精蓄锐……

接下来扎武隆将在莫斯科等着我……

这时手提包里的手机响了。我眼睛都没睁开,拿出电话接听。

“阿利莎,一路上还好吗?”

我胸口感到一阵温暖。真是一个惊喜接着另一个惊喜。即便是在我们最美好的那段日子里,扎武隆也不曾认为有必要关心这样的小事。或许是因为我现在有病,而且又不在状态吧。

“谢谢,好极了。据说天气会有些麻烦,但是……”

“我知道。辛菲罗波尔守日人巡查队的小伙子们已经帮忙调整好了气候条件。我不是要谈这件事,阿利莎。你现在在车上吗?”

“是的。”

“你此行预兆不祥。”

“你指的是路吗?”

“不是。显然是你的司机。”

两个年轻人剃得光光的后脑勺在前面一动不动。我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气恼,迅速地瞥了他们一眼。连他们的情感都感觉不到,更不用说读到他们的想法了……

“我对付得了。”

“你让陪同的人走了?”

“是的,别担心,亲爱的。我对付得了的。”

“你确定吗?阿利莎。”扎武隆的声音里流露出一种真切的担心。这像兴奋剂一样刺激着我。

“当然。你再看看预报!”

扎武隆一下子不说话了。

接着他肯定地说:“是的,有所好转……但是,保持联系,需要的话,我就过来。”

“假如他们欺负我,你只要撕下他们的皮就得了,亲爱的。”我这样要求。

坐在司机旁边的小伙子转过身来,仔细瞧了我一眼。

“不但撕下他们的皮,我还要让他们把它吃下去。”扎武隆赞同地说。不用说,这可不是威胁,而是完全真实的许诺,“好吧,好好休息吧,孩子。”

我关上手机,打起盹儿来。“尼桑”开得很平稳,很快我们便来到大路上。两个年轻人时不时地抽烟,车内开始弥漫起烟草的味道,幸亏——不是最次的烟。接下来发动机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吃力。

我们的车爬到一个山口。我张开眼,透过打开的车窗玻璃向上凝视着星空。克里米亚的星星真大。真近。

后来我确实睡着了。

我甚至开始做起梦来——甜蜜的、令人陶醉的梦。我在夜晚的大海中游泳。旁边还有一个人,黑暗中时不时地感觉到他的脸,感觉到他轻柔的触摸……

我醒过来时,发现这触摸是真的,我顿时清醒了,张开双眼。

发动机停了,车子停在靠路边一点的地方。停在为那些没有刹车的倒霉的家伙准备的应急车道上,而司机和他朋友的刹车还真是坏了,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得出来。

我刚一醒过来,司机的那位朋友的脸立刻离开了我的脸,强挤出一丝微笑:

“到了,小妞。”

“不像‘阿尔台克’呀,朋友。”我用同样的腔调回应他。

“这是安卡尔山口。发动机烧坏了,”司机舔了舔双唇,“得等一会儿,可以下车走走,先透透风。”

他甚至在寻找着不搭界的借口,看样子他比他的同伙要紧张得多。而那一位则是自己把自己弄得有些紧张:

“可以方便一下……”

“谢谢,不用了。”我继续坐着,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对。有意思,他们会想出什么招呢?想办法把我拖出车外吗?还是试图就地强奸我?

那么接下来呢?

扔下去——很危险的。也许从悬崖往下扔。扔向大海的某个地方……大海是一切时代和民族的杀手最好的盟友。只有土地才会恒久地保留痕迹,而大海的记忆是短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