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允许旁人进入 第四章(1 / 2)

墙后传出水的响声——夏令营的值班员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走出来洗漱。我叫醒了那个在一台破烂的中国造录音机播放的音乐声中安详地打着盹儿的人。有一点我不理解,在维索茨基的歌曲中怎么可能睡着呢?说实在的,这台破玩意儿只能听听弹唱歌曲:

诗歌,数学,

荣耀,使命,悬殊的战斗会有的……

如今小锡兵

在此处,在陈旧的地图上列好队。

不如让他们留在兵营,

但战争就是战争——

战士在双方的军队中

各自均分着力量。

“弄完了,请原谅……”值班员从小小的澡堂走出来,还一边用公家发的方格毛巾擦脸。我昏昏欲睡。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录音机还在放着音乐,画蛇添足地给维索茨基补充更多的嘶哑声。

莫非问题在道德教育,

或文化教育之薄弱上?

但是这一方或那一方

不可能赢得同伴。

怎样面对良心不犯下

天地不容之罪孽?

到处都是小锡兵,

怎样决断,谁该获胜……

夏令营的值班员皱着眉头把音量关小到几乎听不清楚。他伸出手:

“彼得。”

“阿利莎。”

他像是在跟男人打招呼似的。在他那有力的握手中,我立刻感到一种距离,“仅仅是—工作—关系……”

这也挺好。这个个头不高的消瘦男人自己都像个青少年似的,他没令我特别兴奋。自然,我打算休假时找个情人,但最好是个年轻一些、可爱一些的人。可彼得怎么也不下三十五岁了,而且即便我没有他者的能力都可以像读一本敞开着的书一样读懂他。模范的居家男人——我指几乎不会背叛妻子,不喝酒,不抽烟,对孩子的教育,十有八九是惟一的孩子的教育付出应有的时间的男人。有责任感,喜欢自己的工作,可以放心地把一群小毛孩或者捣蛋的少年交给他:他会替他们擦鼻涕,跟他们推心置腹地交谈,拿走他们手中的伏特加酒瓶,会给他们讲吸烟的坏处,会安排许多的活儿、休息,训导他们使他们忙碌不停。

简言之,这是光明使者理想的化身,而不是有血有肉的人。

“很高兴认识您,”我说,“早就梦想着来‘阿尔台克’。遗憾的是在这种状况下才……”

彼得叹了口气。

“是呀,别说了。我们都替娜斯杰卡难过……您和她是朋友?”

“不是。我比她低两个年级,说实话,她长什么样我都记不起来了……”

彼得点点头,开始查看我的证件。遇上娜斯嘉我也不怕,有更大的可能她会记不起我这张脸——扎武隆在细节上总是考虑得很周密,如果“阿尔台克”没有他者,那就意味着有谁从雅尔塔或辛菲罗波尔来过,来找过一会儿娜斯嘉……那现在她就会记起我的。

“从前做过辅导员的工作吗?”

“做过,不过……当然不是在‘阿尔台克’。”

“那又怎么样?”彼得耸耸肩,“二千三百个工作人员,这就是所有的不同。”

他说这句话的语调与他不太相符。他以“阿尔台克”为荣,仿佛是他亲自手持冲锋枪,从法西斯手上将它夺过来,盖楼,栽树,亲手建立了“阿尔台克”一样。

我微笑了一下,整个表情表明:我不相信,但是出于礼貌,我保持沉默。

“娜斯嘉在‘蓝色营’工作,”彼得说,“我送你去那儿,反正娜斯嘉也该起床了。早上五点我们有车去辛菲罗波尔……您一路还顺利吗,阿利莎?”

“挺好,”我说,“我搭私车来的。”

彼得皱了皱眉头。

“大概被宰了吧?”

“不,没有,没什么。”我立刻说。

“在任何情况下这都有点冒险,”彼得补充了一句,“年轻漂亮的姑娘一个人夜里搭陌生司机的车。”

“他们有两个人,”我说,“而且他们彼此感兴趣。”

彼得没明白我的话,叹了口气说:

“不用我来教您,阿利莎,您是成熟的成年人了。可是您要明白——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阿尔台克’——这是儿童的乐园,充满关爱、友谊、公正的乐园。这是我们所能保全下来的为数不多的净土!但是在夏令营营地以外……什么样的人都有的。”

“什么样的人都有……”我附和着。他说出这番慷慨激昂的话时是多么的真挚,真是令人惊讶啊!他确实相信这些。

“好了,”彼得站起来,轻轻地提起我的包,“我们走吧,阿利莎。”

“我可以自己去,告诉我路就行了……”

“阿利莎!”他责备地摇摇头,“您会迷路的!我们营地有二百五十公顷!走吧。”

“是呀,马卡尔就有点迷了路。”我表示赞同。

彼得已经站在门口了,但他猛地转身:

“马卡尔?那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又在大门口?”

我慌张地点头。

“知道了……”他冷冷地说。

我们走进暖洋洋的夏日的夜色中。天蒙蒙亮了,彼得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但没打开。我们沿着小路,朝岸边走去。

“这个马卡尔真是麻烦。”彼得边走边说。

“怎么啦?”

“他睡眠太少了……您瞧瞧……”彼得不快地回答,“一会儿跑到进门门卫那里,一会儿窜到海边,一会儿干脆跑到营地外面去了。”

“我还以为是在入口处的少先队员的岗哨呢。”我这么说。

“阿利莎!”

彼得这样的答腔听起来特别棒。他仅仅用一个说出声来的名字就传达出了丰富的情感。

“夜间孩子们应该睡觉才是!而不是去营房入口处,去长明火或其他什么地方站岗……而且所有正常的孩子夜里都睡觉,睡觉前好好地胡闹一阵就睡着了。他们白天又跑又跳地玩够了……”

我们走到了石块铺成的小道上,他脚下的砾石沙沙作响。我脱下凉鞋,光着脚丫子走了起来。脚下是坚硬、冰凉的小石子……甚至感觉挺舒服。

“一方面可以责令保安,”彼得说出他的想法,“让他们干脆把小家伙赶走。可是那又会怎么样呢?给他绑在床上吗?最好还是让他坐在大人们中间,大家都看得见,总比夜里他一个人跑去海里游泳要好……”

“那他干吗要这样?”

“他说他一天睡三个小时就足够了……”彼得声音里流露出某种忧伤和怜惜。他显然属于那种与之在电话里或者在黑暗中交谈要有趣得多的人——一张无趣的脸,面部表情也不丰富,然而声音里的语调却千变万化!“看他白天跑来跑去的样子,也确实够了。只是问题不在这儿……”

“那在哪儿?”我知道,他等待着提问。

“不想从这个夏天,从‘阿尔台克’,从自己的童年中放走一分一秒,”这时他更像在沉思,“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到‘阿尔台克’,他生活中又有过什么美好的东西呢?”

“怎么——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个小男孩说……”

“他是孤儿院的孩子,”彼得解释说,“是啊,已经是大孩子了。再到我们这里来他未必实现得了。当然现在小孩子可以愿意来我们这里多少次就来多少次,但那是交费的,而慈善性的是轮流的呢……”

我甚至后退了一步。

“孤儿院的?但是他那么肯定地……”

“他们说话都很肯定……”彼得平静地说,“大概,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吧?父母亲是生意人,到‘阿尔台克’一年来了三次,秋天准备去夏威夷……他们自己很想相信,所以就幻想着这些。小孩子嘛——常常会这样,那些大一点的孩子——想得少些。不过,他可能喜欢您。”

“我倒不那么说。”

“在这个年龄还不会表达好感……”彼得非常严肃地说,“爱和恨总的来说很容易混淆,而在童年……您知道吗,阿利莎……我有个小小的建议……”

“是吗?”

“您是个很漂亮的姑娘,而我们这儿不管怎么说也是个有不少大男孩的儿童夏令营。我不要求你不用化妆品和其他的什么,但是……尽量别穿这种超短裙。它也太短了。”

“不是裙子短,”我无辜地答道,“这是因为我腿太长了。”

彼得斜瞥了我一眼,责备地摇摇头。

“对不起,我开个玩笑,”我赶紧说,“当然,我不会穿它的。我有牛仔裤,西装短裤,甚至还有长裙。泳装也很严实的!”

接着我们默默地往前走。

不知道彼得在想什么。也许在思考我是否适合从事教育工作,也许在替自己的被保护人担心。也许,在指责世界整体上不完善。他真想得出来。

而我想到那男孩狠狠地骗了我一把,不禁轻轻一笑。

就是他——我们未来的战友。

未来的黑暗使者。

哪怕他不是他者,命中注定要过一段乏味的人类生活,但是像他这样的人终究是我们可依靠的力量。

问题并不在于捉弄,当然不在于这个。光明使者也爱开开玩笑。但是小男孩耍的那类把戏——深夜把一个不熟悉地形的姑娘带到公园,并把她扔在那里,骄傲地挺起胸,扮大款家里生活优越的孩子……这些就是我们所具有的。

孤独,六神无主,周围人的蔑视或怜悯——这都是些让人不爽的感觉。但正是这些东西催生出真正的黑暗使者,催生出烙上了独立自尊烙印,具有高傲之心,向往自由的人或者他者。

一个确实每个夏天都在海边度过的殷实之家的孩子,在上等的学校学习,对未来定下了严格的计划,学了不少礼仪的小男孩会成长为什么样的人呢?与普通观点不同的是,他未必与我们接近。就是对光明使者而言,也不一定合适。就像冰窟窿中的一团狗屎——一些不起眼的害人的勾当,一些无关紧要的善行,可爱的妻子和可爱的情人,暗算上司,提拔朋友……庸俗。一钱不值。甚至不是敌人,但也不是盟友。而真正的光明使者,应该承认,是能使人产生敬意的。即使他与我们作对,即使他的目的无法实现,而方法——荒谬绝伦,但他是可敬的对手,就像守夜人巡查队的谢苗和安东……

所谓的好人离我们,离光明使者都同样遥远。

而像马卡尔这样的孤独的狼——是我们可以依靠的力量。

深知等待他的将是战斗,他将会成长。深知他一个人——反对所有的人,深知不值得去等待同情和帮助,就像不值得滥用怜悯和慈悲,不会去妄想造福全世界,但也不会对周围的人做一些愚蠢下贱的勾当,培养自身的意志和性格,他不会妥协。如果这小伙子身上有他者的天赋,有区别于我们和常人的极为罕见而无法预见的进入黑暗世界的才能,那么他就会加入到我们当中。但即使仍旧做一个人,也会不自主地帮助守日人巡查队,就像许许多多其他的人一样。

“到这儿来,阿利莎……”

我们来到一栋不大的建筑物前。凉台,敞开的窗户,其中一扇窗口亮着昏暗的灯光……

“这是夏季用的小房子,”彼得告诉我,“‘蓝色营’有四栋主别墅和八栋夏季用的小房子。您知道吗,我觉得夏天在这儿住舒适得多。”

他似乎是对我和我的被看护人将住在夏季的小房子里而表示歉意。我忍不住问:

“那冬天呢?”

“冬天这里没人住,”彼得严肃地说,“尽管我们这里的冬天很暖和,供孩子们居住的条件毕竟还是跟不上。”

他很自如地就转换成用官场的语气说话。他仿佛在对一位忧心忡忡的妈妈讲课——“温度适宜,生活条件舒适,饮食平衡。”

我们上了阳台。我感到些许的激动。

似乎觉得……觉得,我已经感觉到……这……

娜斯嘉是位带有某些鞑靼人面部特征的皮肤黝黑的小个子姑娘。可爱的姑娘,只是现在她的表情过于悲伤和紧张。

“你好,阿利娅……”她就像对一个老朋友一样向我点头。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就是老朋友——很显然,她被引向错误的记忆。——你瞧,事情就是这样……

我不再去张望房间——反正里面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普通的辅导员的房间:床,柜子,桌子和椅子。“严冬”牌小电冰箱和廉价的黑白电视机在这里看起来就是奢侈品。

不过,我的要求不苛刻……

“娜斯嘉,一切都会好的。”我假惺惺地对她说。姑娘只是疲惫地点点头,大概,刚刚过去的一昼夜她一直在点头。

“你这么快就飞过来了,这太好了。”她从地上拿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这是惟一可让彼得拿的东西,“你原来在‘阿尔台克’工作过吗?”

“没有。”

娜斯嘉皱起了眉头。可能所产生的暗示把什么给弄混了,但姑娘现在顾不上这个了。

“我还来得及赶上早班飞机,”她说,“别嘉,有车去辛菲罗波尔吗?”

“一小时后。”彼得点点头说。

女辅导员看了我一眼。

“我已经跟女孩子们道过别了,”她说,“所以谁也不会感到惊讶。你改造她们,我很爱她们所有的人,而且我会……想办法再回来。”

突然间她的双眼闪烁着泪花——看来,她明白很快归来的多种可能性中的一种是什么。

“娜斯嘉……”我拥了拥她的肩,“一切都会好的,你妈妈会好转的……”

娜斯嘉那小巧的脸皱成一副病态的丑相。

“她可是从来没病过啊!”她突然激动地说,“从来没有!”

彼得委婉地咳了一声。娜斯嘉垂下眼皮,不吱声了。

当然,可以有各种不同的方式迅速派我去“阿尔台克”工作,但是扎武隆总是比较喜欢最简单的方式。娜斯嘉的母亲因严重的梗塞卧床不起,姑娘飞回莫斯科,学校派另一位女大学生来夏令营顶替她。一切再简单不过了。

很有可能娜斯嘉的母亲迟早会得梗塞的:可能是一年以后,可能是五年以后。扎武隆总是细致地考虑力量的平衡。使一个完全健康的妇女患上梗塞——这是四级干预,这就自动地给了光明使者使用同样力量的相应法术的权利。

娜斯嘉的母亲几乎有可能挺过来。扎武隆不喜欢无谓的残忍。如果只需使这女人重病就能达到所需的效果,干吗要她的性命呢?

所以我可以安慰自己的前辈。只是说来真是话长。

“这是记录簿,我记了些东西在上面……”娜斯嘉递给我一个薄薄的封面风格活泼的小学生练习本。封面上画着一个傻乎乎地在舞台上装腔作势的流行歌手,“唉……都是些不起眼的事,不过,也许用得着。对付几个女孩子的方法要特别一点……”

我点点头。娜斯嘉突然挥挥手说:

“真是,我对你说这些干吗?你会应付自如的。”

但她还是花了约摸十五分钟的时间向我解释规章细则,要我特别注意那些早熟得与年龄不相称的向男孩子们卖弄风情的女孩,建议我在她们争斗完后不要要求她们安静下来:“她们十五分钟就讲够了,最多——半小时……”

这时彼得悄悄地向她指了指手表。娜斯嘉安静下来。她“啪”地亲了一下我的脸颊,提起手提包和一个纸盒子——给生病的妈妈带的水果还是怎么的?

“祝您好运,阿利莎……”

终于留下我一个人了。

床上摆着一叠干净床单。简陋的玻璃灯罩下灯泡发出微暗的光。彼得和娜斯嘉的脚步声,他们轻轻的谈话声很快消失了。

留下我独自一人。

不,不完全是一个人,两道薄墙后,在走廊里仅五步之遥的地方睡着十八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我突然一阵战栗,神经的轻微战栗,仿佛我又成了一名第一次尝试吸收他人力量的初学者。也许,纳博科夫笔下的亨伯特处在我的地位也会战栗的。

说真的,与我现在所准备做的事情相比,他对女神的狂热只是真切的孩子气的顽皮……

我打开灯,踮着脚走进过道。现在我要是有他者的能力该多好啊!

就是说不得不利用从普通人身上留下来的东西了……

过道很长,地板咯吱咯吱地响。擦洗得干净的小道也不管用,我的脚步声很容易被听到。一切寄希望于在这黎明时分小姑娘们还在熟睡,还在梦乡中……

幼稚,真挚,简单的梦。

我稍稍打开门,走进卧室。不知为什么,我期待看到某种公家的,不知是孤儿院的,还是医院的铁床,期待看到值班室的灯发出昏暗的光,大幕似的窗帘和以“立正”姿势熟睡的孩子们……

然而一切都十分可爱。只有矗立在街中的路灯发出的光。淡淡的影子摇摆着,清新的海风吹向敞开的窗户,飘散着各种田间小花的味儿。角落里关闭的电视机荧幕上时不时闪着微光,墙上有几幅画——即便是在半明半暗中也十分鲜艳和欢快的水彩画和铅笔画。

女孩子们熟睡着。

横七竖八地躺在各自的床上,或者正好相反蒙着头裹在被子里。一切都整齐地放在床头柜上,或者把衣物——未干的泳衣,裙子,牛仔裤,袜子搭在床和椅子靠背上。一位好的心理学家如果夜间巡视了睡房后一定会对这些女孩子们有一个完整的印象……

我不需要这种印象。

我缓慢地在床与床之间走着,弄好掉下来的被单,把伸到地板上的手和脚抬起来。女孩们睡得很香。熟睡着,没有梦见什么……

到第七个女孩的时候我走运了。她十一岁,胖乎乎的,浅色头发。普普通通的一个小姑娘,她在梦里抽噎并轻声啜泣。